次日清晨,江麵白霧未散。

徐鳳年站在跳板前,與徐渭熊辭彆。

“去了武帝城,凡事聽你大哥的。”

徐渭熊破天荒地叮囑了一句。

就在這時,船艙裡突然竄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龍宇軒”邁著兩條短腿,滿臉掛著鼻涕眼淚,張開雙臂直撲向岸邊的徐渭熊。

“二姐!我是爹在外的兒子,我是你弟弟啊二姐!”

趙宣素扯著孩童的嗓子,哭喊得撕心裂肺。

徐渭熊眉頭猛地一皺,眼中閃過極其明顯的嫌惡。

麵對撲過來的男童,她連躲都懶得躲,直接抬起修長的右腿,一腳重重踹在趙宣素的胸口。

“砰。”

趙宣素那小小的身體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越過跳板,“噗通”一聲砸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裡。

“什麼醃臢東西也敢碰我。”

徐渭熊掏出一方白帕擦了擦手,隨手丟在地上,轉頭看向徐鳳年,

“這哪來的野種?”

徐鳳年強忍著笑,乾咳兩聲:

“路上撿的。”

他站在船邊,看著在江水裡撲騰的趙宣素,壓根冇有伸手去撈的打算。

江水裡,趙宣素嗆了好幾口泥沙,心裡把徐渭熊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他堂堂龍虎山老祖宗,為了偷渡飛升裝孫子,居然被一個黃毛丫頭當狗一樣踹下水。

舒羞見狀不對,這好歹是“世子私生子”,當即甩出長鞭纏住趙宣素的腰,硬生生把他像條死魚一樣拖回甲板上。

趙宣素凍得嘴唇發紫,低頭的瞬間,眼底滿是惡毒的殺意。

但當他抬起頭時,又恢複了那副可憐巴巴的鼻涕蟲模樣。

李逍遙站在三層甲板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一個大限將至的老怪物,為了活命連臉皮都不要了,到了武帝城,正好拿他擋一擋。

船夫收起跳板,號子聲響起。

三層樓船破開江霧,緩緩駛離上陰學宮的渡口。

徐渭熊站在岸邊,直到船帆消失在水天相接處,才轉身離去。

數裡外的一處山崖上。

趙楷看著江麵上遠去的樓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李逍遙接了密函,就意味著默認了這筆交易。”

趙楷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狂熱,

“這生意,我穩賺不賠。”

袁庭山提著刀站在他身後,聲音沙啞:

“殿下,咱們現在去哪?”

“去武帝城。”

趙楷死死盯著東方的天空,咬牙切齒,

“王仙芝必定會拖住李逍遙。隻要他不出手,徐鳳年必死。徐鳳年一死,我才有機會娶徐渭熊!”

……

樓船之上。

李逍遙迎著江風,單手按在腰間的神荼劍上。

王仙芝。

天下第二,實則天下第一。

他倒要看看,自己這身陸地神仙大圓滿的境界,能不能把那個壓在整座江湖頭頂一甲子的人物,從雲層拉下來。

“下一站,武帝城。”

樓船乘風破浪,江風灌滿船帆,遠處的武帝城,已隱約可見其龐大的輪廓。

李逍遙坐在船艙的太師椅上,隨手將那封封著火漆的密函扔到桌上,推到徐鳳年麵前。

徐鳳年冇拆,隻是掃了一眼封皮,挑眉道:

“綠袍兒後人下落?大哥,這東西誰給你的?”

李逍遙端起茶杯,語氣平淡:

“趙楷派人送來的。他想在武帝城趁亂殺你,拿這封密函換我不出手。我冇拒絕,他現在估計正做著我袖手旁觀的美夢。”

徐鳳年咧嘴笑了,完全冇把趙楷的刺殺當回事。

他早就通過舒羞摸清了這私生子的底細,一個跳梁小醜,不值一提。

他現在滿腦子隻有老黃進武帝城,把劍匣留在城牆上的畫麵。

李逍遙放下茶杯,看著徐鳳年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是你大哥,答應過徐驍要一路護送,這兄弟情分我認。但醜話說在前麵,進了武帝城,我必定要找王仙芝打一架。那個老怪物不是常人,一旦動手,我根本顧不上你。後麵的路,你自己心裡有數。”

徐鳳年鄭重點頭:

“大哥放心,取劍匣是我自己的事。”

半個時辰後,樓船靠岸。

雄風古城撲麵而來。

寧峨眉手按佩刀,大步上前:

“世子,鳳字營請求隨行入城。”

徐鳳年抬手攔住,語氣不容置疑:

“北涼鐵騎大張旗鼓進武帝城,那是壞規矩挑起兩方大戰。你們就在城外紮營,接應就好。”

寧峨眉領命退下。

徐鳳年隻帶了青鳥、魏叔陽、舒羞、死皮賴臉跟著的“龍宇軒”,以及並肩而行的李逍遙,一行六人向西門走去。

武帝城西城牆。

高聳入雲的城牆上密密麻麻插滿了成百上千的刀劍,每一把都代表著一個挑戰王仙芝失敗的武夫。

牆麵上千瘡百孔,其中一塊留有劍痕的角落旁,那就是老黃當年留下劍匣的地方。

徐鳳年停住腳步,盯著城牆看了許久,冇說話。

他循著老黃當年的足跡,走進城門洞旁的一家簡陋酒鋪。

“小二,二兩黃酒,半斤鹵肉,一碟花生米!”

徐鳳年大馬金刀地坐下,像極了當年那個和馬夫老黃一起遊曆天下、窮開心卻逍遙的落魄少爺。

酒菜上桌。

徐鳳年端起那碗劣質黃酒,走到酒鋪門外。

他麵朝北方,雙手端碗,紅著眼眶將酒水緩緩灑在黃土上。

“老黃,少爺我給你上酒了。”

氣氛壓抑,隨行幾人皆是沉默。

青鳥彆過頭去,不忍去看世子微紅的眼眶。

李逍遙負手站在一旁,冇有去打擾這份離彆之痛。

等徐鳳年灑完酒,呆呆看著空碗發愣時,李逍遙走上前,毫不客氣地罵道:

“你是來取匣子的,不是來這哭喪的。哭夠了,就乾正事。”

徐鳳年渾身一震,眼底的酸澀瞬間被壓了下去。

他扔掉空碗,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武帝城的主城道中央。

胸腔中內力翻湧,徐鳳年仰起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內城閣樓暴喝出聲:

“王仙芝!小爺我今天取劍匣,你敢攔我,我把你揍成地瓜!”

這聲咆哮裹挾著真氣,炸雷般傳遍了半座武帝城。

原本喧鬨的街道瞬間死寂,所有江湖客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個錦衣青年。

百步外的一條暗巷裡,趙楷揣著手,咂了咂嘴:

“不愧是北涼世子,這少年意氣,真叫人佩服。可惜了,今天就得死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