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夜籠水田壩,童語引陰歸
第十二章夜籠水田壩,童語引陰歸
暮色壓山,鴉雀歸林。
散毛深山的濁霧散儘,可那股浸骨的陰冷,順著地脈暗紋沉潛外流,死死扣住水田壩整座村落。
白日裡隻是莊稼倒伏、水土發陰的小異,隨著夜幕徹底降臨,村裡的氣場徹底變了。
炊煙斷、犬吠絕、晚風無聲。
尋常山村入夜,總歸有燈火錯落、人語零星、雞鳴犬吠。今夜的水田壩,死寂得令人心慌,整條巷道空空蕩蕩,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油燈都不敢點亮。
老向攥著短刀,走在冷清清的村道上,腳步放得極輕。
“不對勁。”他低聲道,“按道理,地脈餘殃隻亂水土、擾生機,不至於封得住人間煙火。”
“因為暗釘醒了。”
陳硯緩步走在前頭,目光掃過村落泥地。
白日肉眼難辨的黑絲逆紋,入夜之後隱隱浮起極淡的烏光,密密麻麻纏在田壟、牆角、石階、水溝之下。那些紮根地脈的逆道暗痕,入夜行氣,開始主動吸納村落的生人陽氣。
陰陽倒置,生氣被鎖,陰氣鋪鄉。
“那人留的不是普通煞氣。”陳硯眉眼沉冷,“是引陰紋。白日蟄伏地底,夜裡牽魂出山。”
他布局從來不是為了一時勝負。
空山一戰留痕,入夜借紋引陰,讓散毛禁地積壓千年的墟魂殘氣,順著地脈脈絡,一點點滲透山村。
二人沿著空蕩村道緩步前行,整條村子靜得像是一座無人荒村。
直到走到村落中心的老槐樹下。
忽的,一陣細碎的孩童笑聲,輕輕飄了出來。
嘻嘻……哈哈……
聲音清甜、稚嫩,純粹是孩童玩鬨的調子,在死寂的黑夜裡突兀響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老向瞬間戒備:“夜裡無童嬉,這聲音不對!”
水田壩白天人心惶惶,大人早已叮囑孩童閉門安坐,入夜絕無孩子敢在外玩耍。這笑聲,來得蹊蹺。
槐樹下,空無一人。
老樹虯枝交錯,枝椏遮天蔽月,樹底漆黑一團。笑聲就是從那片陰影裡飄出來的,忽左忽右、忽近忽遠,繞著樹乾盤旋不散。
更詭異的是——
不止一道童聲。
三五孩童、嬉笑追逐、你追我趕,熱鬨非凡,仿佛樹下聚著一群玩耍的稚童。可視線所及,空空蕩蕩,唯有樹影搖晃、地紋烏光隱隱流轉。
“是幻境?”老向問。
“不是幻境。”陳硯盯著樹根位置,“是借童身駐陰。”
引陰紋入夜,最先侵染的,是八字輕、神魂不穩、陽氣最弱的孩童。
大人神魂穩固、心智堅定,暗紋隻能擾心神、亂感知。
孩童天真純粹、神魂未定,極易被地脈陰絲附著、借體留影、牽魂嬉戲。
話音剛落,不遠處一戶土家木樓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自行推開。
門檻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一身單薄睡衣,雙眼無神、麵色慘白,直直望著漆黑的院外,嘴角掛著僵硬的笑。他不眨眼、不動彈、不說話,唯獨嘴裡斷斷續續溢出細碎的嬉笑,和槐樹下的童聲一模一樣。
他在對著空氣玩耍。
老向心頭一緊:“是村裡的娃,我白天見過,好好的一個孩子。”
陳硯緩步走近,隔著院門駐足凝望。
男孩雙眼瞳孔渙散,眼底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翳,周身縈繞極淡的陰絲,絲絲縷縷連接地底紋路。他肉身安坐家中,淺層神魂已經被地脈舊魂牽入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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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孩子的感知裡,此刻的他正在村口大樹下,和一群小夥伴追逐打鬨、夜夜歡戲。
在世人眼裡,他獨坐門檻、癡笑空無、失神僵立。
“地脈殘魂無身,借童魂顯形。”陳硯沉聲解析,“散毛黑水潭解封的戍邊殘魂,大部分被我儺光渡化歸山,可還有無數細碎無名陰絲、千年墟碎,殘留地底。”
“逆道暗紋,就是它們的引路。”
老向聽得後背發冷:“長此以往會怎樣?”
“神魂耗散、陽氣抽乾、癡傻失語、日漸枯亡。”
陳硯聲音極輕,卻字字刺骨。
“孩童最先遭殃,隨後是老人、體弱者。最後陰絲布滿全村,整座水田壩,會被徹底同化成人間陰墟。”
這就是暗處那人的後手。
不屠村、不作惡、不驚天動地,隻用一道暗紋、一夜引陰、慢慢蠶食。
溫水煮人,潤物無聲,等察覺之時,早已全境淪陷。
就在此時,那靜坐門檻的小男孩,忽然僵硬地抬起頭。
空洞的雙眼,精準看向黑暗中站立的陳硯。
他嘴角笑意消失,嘴裡不再是稚嫩嬉笑,而是冒出一句蒼老、沙啞、古樸、完全不屬於孩童的低沉低語。
“……陣破,山開,人當死,魂歸墟。”
一字一頓,老氣橫秋,帶著千年沉土的腐朽氣息。
老向渾身汗毛瞬間炸立!
孩童口吐古音,是陰魂借口傳言。
是地底沉魂,借著童身,傳話給今夜守陣的來人。
陳硯神色不動,靜靜對視孩童空洞的雙眼:“誰教你的?”
男孩麵色僵滯片刻,再次開口,依舊是蒼老古調:
“執逆紋者,待天缺。”
“三印齊,山門開。”
短短十個字,揭露全盤終極局。
三印!
老司城儺印、清江殘紋印、散毛土司鎮煞印。
逆道之人的最終目的,集齊施州三座上古鎮器,徹底補全山海破局的鑰匙,撕開萬古封山天鎖。
話音落,男孩雙眼一閉,身子一軟,直直往後倒去,徹底昏死在門檻之上。
屋內瞬間傳來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夜風驟冷,樹影狂搖。
整條村落地底,無數黑絲逆紋驟然發亮,整座山村的陰氣瞬間沸騰。
陳硯抬眼望向村外漆黑山路。
山路儘頭,夜色沉沉、林影疊暗。
冇有人出現,卻能清晰感知——
那雙暗處的眼睛,始終在看著這裡。
看著孩童失神、看著村落染陰、看著地脈生變、看著他疲於奔波補救。
他在等三印時機,等山海天缺。
陳硯掌心微微收緊,懷中青銅儺牌,隱隱發燙。
他終於徹底摸清對方全盤布局。
不是一時奪印,不是一時破山。
是以人間為爐,以陰魂為引,以暗紋為棋,熬死萬古封山大陣。
老向壓低聲音,滿眼凝重:“接下來怎麼辦?”
夜色壓頂,萬山皆暗。
陳硯望著燈火零落、人心惶惶的水田壩,緩緩吐出一句:
“守村,清紋,尋第三印。”
“他們要集齊三印開墟。”
“我們便守好三印餘脈,封死人間最後一道山門。”
山海棋局,明暗對弈,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