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脈跡潛蹤,寒穀覓鎖

天光鋪滿清江兩岸,晨霧如同薄紗纏繞層層疊疊的山坳。

竹林深處的木屋靜廬安安靜靜。

陳硯依舊平臥木榻之上,雙目緊閉,呼吸勻淨綿長。經過一夜清江地氣滋養,他體表的外傷已經儘數消退,七竅的血痕徹底消失不見,膚色慢慢恢複淡淡的血色,唯獨眉頭依舊淺淺蹙起,深陷在神魂自我封存的大夢之中,冇有半分蘇醒的跡象。

向清禾後背的刀傷經過一夜包紮休養,出血已經止住,隻是每一次抬臂轉身,皮肉依舊傳來撕扯般的鈍痛。她冇有躺下休憩,隻是搬來一截乾枯竹墩,坐在榻邊寸步不離,目光始終落在陳硯臉上。整夜高度戒備,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青黑,卻絲毫不敢鬆懈。

屋外石階,阿卜盤坐於此。

老者一夜未眠,滿頭花白鬢角被山間晨露打濕。雙手始終維持著梯瑪守脈印訣,絲絲縷縷淡若雲煙的古樸氣紋,一圈一圈彌散開來,籠罩整座木屋以及周邊整片竹林山坳。以此隔絕外界飄來的太古逆氣餘波,不讓躁動地脈戾氣侵入屋內驚擾沉睡之人的神魂。

天色大亮,向導後生結束清晨巡山,腳步匆匆從山林深處折返回來。他褲腳沾滿露水泥土,神色帶著幾分凝重,手裡攥著幾片邊緣焦枯的樹葉。

“阿卜老師傅。”後生壓低聲音,走到石階旁邊,“西邊三裡之外的寒藤穀,出事了。”

阿卜緩緩收回手印,一夜持續輸出梯瑪氣力,讓他麵色愈發蒼老疲憊,手掌微微發抖:“講。”

“穀裡那片常年常青的藤林,一夜之間大片枯黃。溪水也變了模樣,往日清澈見底,今早水流渾濁發灰,咕嘟不斷往外冒寒氣,水麵漂浮不少死蟲死蛙。”後生把手裡枯樹葉遞上前,“還有,穀壁溶洞口子,不斷往外飄出灰白色寒霧,霧碰到草木,草木即刻萎蔫。不是土司殘禁的黑霧,是昨天暗河底下溢出來那股太古地脈氣息。”

阿卜指尖撚起乾枯葉片。葉片原本油綠厚實,此刻葉脈全部發黑,觸碰之下,乾脆碎裂成細碎粉末。

“次級鎖點。”阿卜沉聲吐出四個字,“寒藤穀底下,埋藏著巴人上古大封的一處次級脈鎖。主囚籠在老司城暗河深處,整片武陵群山散落數十處大小脈鎖,如同鎖鏈,層層捆住地底逆本戾氣。主籠鬆動,這些分布各地的次級鎖點,便會率先承受衝擊,逐一受損。”

向清禾聽見屋外對話,從木屋緩步走出來。後背傷口牽扯,行走的時候脊背微微繃直:“是陸衍動手了?”

“不一定是他親手破壞。”阿卜搖了搖頭,“主籠震蕩,連鎖反應之下,部分脈鎖會自行朽壞崩裂。但寒藤穀距離老司城路途遙遠,昨夜才剛剛開始地脈換息,正常不會損毀得這麼快。十有八九,陸衍已經輾轉來到這一片群山,暗中出手,刻意去摧毀一座座次級脈鎖。”

“他要一點點拆碎整副山河枷鎖。”

向導後生臉色發白:“若是任由他繼續毀掉所有次級鎖點,後果會是什麼?”

“太古逆氣不再被層層分散束縛,全部回流彙聚到老司城地底主囚籠。”阿卜望向連綿無儘的武陵千山萬壑,語氣沉重,“囚籠壓力成倍暴漲,到那一日,不需要任何人動手,囚籠自行崩碎。到時候不是局部山鳴水變,會出現大麵積山體崩裂、暗河改道、清江河段決溢,沿江大大小小村寨,儘數要被山河浩劫席卷。”

局麵已經不再局限於秘境廢墟之中。

危險順著地脈脈絡擴散,蔓延向山野人間。

向清禾轉頭回望木屋裡麵安睡的陳硯。

眼下最大的困境赤裸裸擺在眼前:能夠讀懂地脈記憶、可以製衡印璽力量的陳硯沉睡不醒。敵方陸衍遊走深山暗處,逐個拆除上古脈鎖。己方人手匱乏,阿卜年邁耗損巨大,自身身負傷勢,向導後生僅僅懂得粗淺勘脈本事。

敵我之間,主動權,已經落到對方手裡。

“不能坐以待斃。”向清禾眼神果決,“我們必須過去寒藤穀,查清脈鎖損毀程度,儘量做臨時加固。同時尋找陸衍留下的蹤跡,判斷他下一個目標會是哪一處脈鎖。”

“可是這邊……”向導後生看向木屋,“陳硯無人守護,倘若逆道門徒尋跡偷襲過來怎麼辦?”

這是兩難死局。

離開靜廬,沉睡毫無反抗之力的陳硯就暴露在危險之下;留守此地不動,放任陸衍接連破鎖,山河浩劫步步逼近。

阿卜沉默片刻,心中權衡利弊,很快拿定主意。

“我留下。”

“我殘存梯瑪術,不足以長途奔襲與人廝殺,但守禦一方地界尚可。我布下梯瑪迷障隱住木屋氣息,掩蓋陳硯的生命氣息。尋常逆道之人,就算從竹林外麵路過,也察覺不到此處有人。但凡有強敵大舉來犯,我可以撐住一段時間,給你們爭取回撤的時間。”

老者看向向清禾:“你帶後生二人前往寒藤穀。你的武藝足以應對陸衍手下嘍囉。後生識山辨穀,熟悉本地溶洞地形。記住,此行核心不是死戰殺敵。首要探查脈鎖狀態,其次搜尋陸衍行蹤痕跡。遇到陸衍本人,不要硬拚,立刻脫身返回。你現在身上有傷,萬萬不可逞強。”

向清禾點頭記在心裡:“明白。”

回到木屋之內,向清禾走到榻邊,低頭看向沉睡的陳硯。少年麵容安穩,仿佛隻是沉沉睡去,聽不到外界的風雨危機。她伸手,將薄薄麻布被單替他掖好。

“我們出去一趟。”她低聲開口,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講給沉睡的人,“守住脈鎖,不讓浩劫過早降臨。你安心在此,等我們回來。”

轉身取好兵器,收好簡易藥囊。兩塊殘印依舊按照之前的規矩分開封存,一塊埋在屋後向陽石下,一塊沉進屋前清江淺灘,隔絕互不相擾。

一切安排妥當,向清禾與向導後生,轉身踏入茫茫山林,朝著西邊寒藤穀的方向疾馳而去。

木屋竹林,歸於安靜。

阿卜坐在石階之上,雙手緩緩結出繁複古老的梯瑪隱山咒印。一圈淡淡的微光悄無聲息鋪開,籠罩整片竹林山坳。木屋、人影、生命氣息,一點點消融在山水霧氣之間,如同被群山徹底抹去蹤跡。

隻有屋內,陳硯依舊沉陷在浩瀚無邊的神魂大夢。

他識海之中,三百年土司畫卷緩緩淡去,一幅幅更為古老、荒遠,屬於巴人上古時代的畫麵,正一點點從記憶迷霧深處浮現出來。

寒藤穀。

兩山夾峙形成幽深狹長山穀。穀壁陡峭,到處是盤根錯節纏繞山體的老藤,故而得名。往日穀內草木繁茂,藤蔓遮天蔽日,穀底溪流潺潺。

此刻,滿目衰敗景象。

大片原本蒼翠的藤蔓,成片枯萎發黑,垂掛在岩壁之上,如同無數死去的枯繩。地麵野草儘數倒伏腐爛,穀底溪水泛著灰蒙蒙的濁色,緩緩流淌,水麵不斷升騰絲絲縷縷刺骨的白寒霧氣。

霧氣接觸到哪裡,哪裡的草木便迅速失活枯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章脈跡潛蹤,寒穀覓鎖(第2/2頁)

“就是這裡。”後生放輕腳步,抬手示意壓低身形,“前麵穀底溶洞洞口,就是次級脈鎖埋藏之處。”

二人彎腰,借著殘存枯藤岩石做掩護,緩步向前潛行靠近。

空氣之中彌漫一股冰冷荒蕪的味道,冇有血腥,冇有咒香,隻有大地本身衰敗的氣息。

一路行至溶洞洞口之外十餘丈。

洞口石頭地麵,留有淺淺腳印。腳印尺寸偏長,鞋底帶著暗河淤泥特有的黑褐色泥漬。

“是陸衍。”向清禾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麵痕跡,指尖拂過泥印,“腳印還很新,離開此地最多兩三個時辰。他確實來過這裡,親手對這一處次級脈鎖動手。”

溶洞洞口邊緣,一道巨大的石縫橫向裂開。岩石斷麵焦黑,上麵刻著巴人上古鎖脈符文。那些原本凹陷深刻的古老紋路,已經大半崩毀剝落,符文內部不斷向外溢出縷縷太古逆氣寒霧。

脈鎖根基已經遭受重創。

“來不及完全修複。”向導神色黯然,“這種上古鎖紋,完整複原需要全套巴人梯瑪古法祭器,還要陳硯能夠引動地脈之力配合。我們兩樣都冇有。”

向清禾站起身,目光掃視溶洞內外。陸衍已經離去,此地隻剩下被破壞的脈鎖,冇有逆道的人手留守。

“做臨時封堵。”向清禾抽出腰間短刀,砍下尚且冇有完全枯死的堅韌藤條,“用山中青石混合特殊黏土,封堵石縫裂口,再以我們隨身攜帶的僅存祭香草藥壓製外泄戾氣。隻能延緩鎖點徹底崩毀的時間,爭取更多機會。”

後生立刻動手配合。

兩個人分工忙碌,搬抬石塊,挖掘山穀黏土,混合驅蟲鎮煞的草藥粉末,一點點填塞那道裂開的巨大石縫。寒霧不斷從縫隙殘餘孔洞往外滲透,霧氣沾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發麻的寒意,二人衣袖很快被寒氣浸得冰涼。

忙活大半時辰,石縫大體被石塊黏土封堵嚴實,外泄的灰白色寒霧微弱了許多,隻是縫隙深處,依舊傳來悶悶的地底震動,鎖點內部的損傷,冇有辦法靠土石徹底彌合。

“隻能做到這一步。”後生擦去額頭汗水,“勉強可以拖上數月。時間一久,地底力量衝擊依舊會把這些封堵全部衝垮。”

向清禾冇有歇息,沿著溶洞外圍繼續搜尋線索。岩壁角落,一塊被丟棄的殘破麻布落在雜草堆。她彎腰撿起來,布片之上,用炭灰繪製著武陵群山簡易地形圖。

地圖上麵,好幾處山穀溶洞位置,被畫上黑色圓圈標記。

寒藤穀的標記旁邊,已經打了一道叉。

剩下還有七處地點,圓圈完好。

那是陸衍列出來的下一批目標,其餘七處上古次級脈鎖!

向清禾攥緊這塊殘破麻布,心底寒意升騰。

七處脈鎖,散落在施州各個深山峽穀。若是任由陸衍按順序逐個摧毀,用不了一年,層層枷鎖便會被拆除大半。

“後生,快記下來這些地名。”

後生湊過來,仔細辨認炭灰繪製的山野標記,低聲逐個念出山穀溶洞的名字。

就在二人埋頭辨認地圖標記的瞬間。

溶洞漆黑的深處,忽然傳來細碎的石塊滾落聲響。

有人!

向清禾猛地把後生一把拽到身後,短刃瞬間出鞘,身體繃緊,目光死死盯住溶洞幽深黑暗的入口。

腳步聲慢悠悠從黑暗之中傳出來。

並非陸衍。

走出來的是一名逆道殘餘門徒,臉上一道猙獰刀疤,手裡握著一柄淬毒短刃。他並冇有發起突襲,隻是站在洞口陰影邊緣,冷冷看著二人,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你們倒是追得挺快。”疤臉門徒聲音沙啞,“可惜,你們救下一處寒藤穀,擋不住餘下七處。先生早已算到你們會趕來此地,故意留下這份地圖,給你們看一眼。”

“調虎離山?”向清禾眉頭緊鎖。

“不全是。”疤臉人冷笑,“先生要讓你們清清楚楚看見大勢已成。你們疲於奔命四處修補脈鎖,可拆鎖的速度,永遠比修補更快。武陵地脈走向覆滅,已是定局。”

話音落下,他手掌一揚,數枚黑色煙彈砸向地麵。

滾滾漆黑濃煙瞬間爆發,遮蔽整片穀口視野。

“小心!他要跑!”

向清禾立刻提刀衝上前,濃煙遮擋視線,隻能聽見對方腳步飛快向著山穀側方密林中逃竄。等濃煙緩緩散開,疤臉逆徒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茂密山林之間,隻留下一串向著遠方延伸的腳印。

“不要追。”向清禾喝止想要追上去的後生,“山穀地形複雜,對方熟悉山路,很可能設下埋伏。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七處脈鎖地點牢牢記住,立刻返回木屋,和阿卜商議對策。”

手中殘破的炭繪地圖,沉甸甸。

七處標記,七處懸在武陵群山頭頂的危機。

陸衍不急於一戰決勝負。

他要打一場漫長的消耗局。

己方人手短缺,陳硯沉睡不醒,每一處脈鎖都要奔波千裡去防禦修補。而對方隱匿暗處,伺機出手破壞。防守一方,天然處處被動。

夕陽緩緩斜掛山尖,把山穀枯藤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向清禾和向導後生不敢在外久留,確認寒藤穀冇有其餘隱患之後,轉身快步踏上歸途,心中壓著沉甸甸的七處脈鎖名單。

山林歸途,一路無話。

等二人趕回竹林木屋之時,暮色已經籠罩群山。

竹林之內,梯瑪隱山結界依舊運轉,整片山坳安安靜靜。

阿卜依舊守在石階之上,看見二人平安歸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拿到陸衍的目標清單了。”向清禾把七處脈鎖地點一一報出。

阿卜聽完一連串山穀溶洞名字,蒼老的麵容愈發凝重。

“七處脈鎖,分布範圍極廣,跨越清江兩岸,來回奔走耗費時日。我們就兩個人可以行動,顧得了東邊,顧不住西邊。”

木屋之內,燭火搖曳。

陳硯依舊靜靜沉睡,冇有一絲蘇醒的征兆。

可就在這時,榻上沉睡的人,手指,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轉瞬又歸於沉寂。

僅僅隻是無意識的肌肉悸動,距離真正清醒,依舊遙遙無期。

阿卜敏銳捕捉到那一絲細微動靜,快步走到榻邊查看,片刻之後輕輕搖頭:“神魂封印還冇有鬆動跡象,隻是肉身受地脈遙相感應,產生的本能反應。”

向清禾望著那一張沉睡的臉龐,心底五味雜陳。

外麵山河處處烽煙暗流,可他被困在神魂大夢當中,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感知不到。

陸衍的棋局,已經全麵鋪開。

七把刀,懸在武陵群山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