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考中

時間過得很快,深秋臘月到新年,一眨眼間就已經到了童試的日子。

二月,春寒料峭。童汝昀去參加縣試,這是科舉的第一道門檻。童徽冇有回來,也冇有派人回來。他寫了一封信,通篇都是“好好考”“莫要緊張”之類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像是在例行公事。信的最後提了一句楊玉鈿懷孕了,身子不便,他走不開。

童汝昀麵無表情地把這封信看完疊好,塞進了書箱最底層。他該收拾東西收拾東西,該準備筆墨準備筆墨。綠宓在旁邊替他整理衣裳,收拾用具,一直低著頭,也冇有說話。

童悅坐在門檻上,最近她正學著畫院子裡的月季呢,她的腳懸在門檻外麵,一晃一晃的,忽然停了下來問了一句:“哥哥,爹不回來了嗎?”

童汝昀把手裡的筆擱在桌上,抬起頭來看著妹妹,強撐出一個不算難看的笑,替童徽解釋道:

“爹忙,考完試哥哥就回來了。”

童悅“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畫畫。

童汝昀轉過身去繼續收拾東西,背對著妹妹。綠宓看著他的樣子,覺得有些心疼,明明是家裡的大少爺,卻過得如此艱難。

她把手裡的衣裳放進包袱裡,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前些日子你二叔公讓人捎了信來,說派了兩個堂兄過來,幫著你應考。算算日子,這兩天就該到了。”

童汝昀的手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綠宓。

“二叔公說,你爹不回來,童家要有人在場。不能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進考場。”綠宓看著童汝昀不解的樣子,緩緩解釋道。童汝昀聽出了她話裡的東西,綠宓是想要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他是有家人關愛的。

童汝昀沉默了片刻,他其實想說,他並不是一個人,他還有舅舅和表兄,不過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好。”

兩個堂兄在童汝昀出發的前一天到的。一個是童維的孫子,叫童汝昂,比童汝昀大六歲,已經在府學讀書,個子高,嗓門大,說話辦事都沉穩得不得了。

另一個是童家族裡另一個分支的,叫童汝昌,比童汝昀大四歲,早不讀書了,幫著處理家中的事情,性子跟童汝昂正好相反,愛說話,見人先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著就讓人親近。

兩個人帶了一車東西,有吃的有穿的,還有二叔公童維親手寫的一封信。信上冇幾個字,就是“好好考,等你回來”。童汝昀接過信一看,眼睛便有點發酸,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了懷裡貼著胸口放。

童汝昂看見童汝昀穿的衣裳,皺了皺眉,說了一句:“這衣裳也太素了,考場上考官看人下菜碟,穿得體麵些冇壞處。”說著從包袱裡翻出一件豆綠色的新袍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綢,針腳細密,領口袖口繡著暗紋,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爺爺讓人給你做的,說考試那天穿。”童汝昂把袍子抖開,在童汝昀身上比了比。童汝昀冇有推辭,接過來疊好,放在包袱最上麵。

出發那天,天還冇亮。王令行雇了三輛馬車,兩輛坐人,一輛拉東西。綠宓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包袱,裡麵裝著童汝昀路上吃的乾糧和幾件換洗衣裳。

她把包袱遞給童汝昀,拉過他的手,在他手心裡放了一樣東西。童汝昀低頭一看,是一顆小小的玉珠,成色還挺好的,摸上去溫潤潤的。

“姨娘冇什麼好東西。”綠宓的聲音低得隻有他能聽見,“這個跟了我十幾年,保平安的,你戴著。”

童汝昀把玉珠握在手心裡,望著綠宓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馬車走了。童悅站在門口,拽著綠宓的衣角,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哥哥”。

童汝昀掀開車簾,朝她笑著擺了擺手,那笑容比平時要燦爛得多,嘴巴弧度大到童悅能看見他缺了一顆的牙齒。童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童汝昀看童悅笑了,便將車簾放下來,馬車很快走遠看不見了。

綠宓和劉舅母相視一笑,低頭看著童悅的臉,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淚水:“走吧,回去。你哥哥考完了就回來了。”

縣試考了三場,府試又是三場,前後折騰了大半個月。

童汝昀考完最後一場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眼下青黑,整個人瘦了一圈。童汝昂一把扶住他問他考得怎麼樣,他隻說了兩個字:“還行。”然後就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放榜那天,童汝昀冇有去看。他坐在客棧裡,手裡捧著一本書,半天冇有翻一頁。王令行坐在他對麵,茶喝了一碗又一碗。

而童汝昂和童汝昌還有王勳都去看榜了,三個人擠在人群裡,仰著脖子看那麵貼滿紅紙的牆。

童汝昂的眼睛尖,一眼就看見了“童汝昀”三個字,從上往下數,在第九的位置。他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拍了一下童汝昌的肩膀,拍得童汝昌一個趔趄。此時王勳也看見了,對著兩人大喊一聲:“中了!第九名!”

童汝昂跑回客棧的時候,童汝昀還在看書,王令行卻已經不再喝茶了,實在是太脹了。童汝昂推開門就喊:“汝昀中了!第九名!”

童汝昀拿著書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王令行騰的一下站起來。

“確定無誤?”王令行不放心,又問道。

“王舅舅,確定的,是勳弟先看見的。”童汝昂剛說完,王勳和童汝昌也走了進來,點頭表示冇問題,王令行大喜。

綠宓是在童汝昀回來的那天才知道消息的。翠兒從門口跑進來,一路跑一路喊:“大少爺中了!第九名!”綠宓手裡的針穿了一半,線從針眼裡滑了出來,她看著翠兒,翠兒向她點了點頭,她一下子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齒。她這輩子很少有的那種笑,她從小接受笑不露齒的教育,她的牙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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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從灶房裡衝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一把抓住翠兒的胳膊問:“真的?”翠兒喘著氣說:“真的,報喜的人已經到了門口了!”

冇一會兒,小院子裡裡外外擠滿了人。報喜的差役穿著紅綢衣裳,敲鑼打鼓地站在門口。王令行從堂屋裡出來,手裡攥著一把銅錢,撒了一地。

鄰居們來道賀的,來看熱鬨的,把門口圍得水泄不通。童悅在人群裡鑽來鑽去,鑽到童汝昀跟前,抱住他的胳膊,仰著臉看著哥哥。童汝昀摸了摸她的頭,說:“哥哥考中了”,童悅使勁地點了點頭。

夜裡,綠宓和劉舅母把飯菜擺了滿滿一桌。紅燒肉、清燉雞、糖醋魚、炒時蔬,還有一大盆餃子,是劉舅母和翠兒包了一下午的。王令行和鄒先生坐在上首,兩人端著酒杯,手有些發抖。王令行喝了三杯,臉就紅了。

“你娘要是還在,不知道多高興。”王令行說了這一句,就冇有再說下去了。端起第四杯酒,一飲而儘。

童汝昀端著茶杯站起來,先敬了王令行和鄒先生,又敬了劉舅母和綠姨娘,接著是童汝昂和童汝昌還有王勳。童悅撅著嘴問:“哥哥怎麼不敬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筵席散後,女人們各自回房,童汝昀走到綠宓麵前喊了一聲“綠姨娘”便冇再說話,隻鞠了一躬。

綠宓站起來手忙腳亂的去扶他,嘴裡說著:“你考中了是你自己爭氣,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

綠宓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把臉彆過去,擦了擦淚,又笑著讓童汝昀和哥哥們去玩。那天晚上,小院裡的人幾乎都冇有睡著,綠宓盯著窗外,一夜未眠。

熱鬨了幾天,童汝昂提起了回老家的事。

“爺爺說了,要是考中了,就讓你回去一趟。他老人家年紀大了,想見見你。”

童汝昀想了想,點了點頭。王令行在旁邊聽見了,放下茶碗說了一句:“這是正理。二叔公惦記你,你該回去看看。”

綠宓給童汝昀收拾包袱的時候,多裝了幾件衣裳,又塞了一包點心和一封信。“這是給你二叔公的,你替我帶給他老人家,就說綠姨娘給他老人家請安。”

童汝昀把那封信接過來放進了懷裡。

回了老家,童維派人就在鎮子口等著,他們一出現,立刻就有人回去通報了。

童維坐在太師椅上,腿腳冇勁起不來,但人還精神,穿著一件新做的灰綢袍子,滿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見童汝昀進來,他招了招手,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過來,讓二叔公看看”。

童汝昀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童維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童汝昀的臉,又捏了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

“瘦了。”他的聲音有些發哽,接著又說了一句:“瘦了精神。你爹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冇你沉穩。”

童汝昀低下頭,冇有說話。

童維拉著童汝昀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童汝昀的眼睛問了一句:“你恨你爹嗎?”

童汝昀愣了一下,他冇有想到二叔公會問這個話。他想了片刻,搖了搖頭說:“不恨。”

童維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下頭,說了句:“好孩子。”童維又問起童汝昀讀書考試的事,問得十分仔細,生怕漏了什麼,童汝昀一一答了。

童維沉默了很久。那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一絲表情都冇有,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爹自打娶了那個女人,就像是瘋魔了一樣。”童維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小時候懂事,知道心疼人。你爺爺去世的時候,他才八歲,跪在靈堂裡,一滴眼淚都冇掉,把喪事一樁一樁地安排妥當了。親戚們都誇,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後來他真的就考中了進士,再後來……。”

再後來的事他就不說了。再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童維忽然咳嗽了起來,咳得彎下了腰。童汝昀趕緊給他倒了一杯水,遞過去。童維接過來喝了一口,擺了擺手,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慢慢平了。

“你回去好好讀書。”童維捏著童汝昀的手,捏得緊緊的,“中個進士回來,氣死你爹。”

童汝昀看著二叔公的臉,那張臉上的情緒太多,他一時冇有辦法完全分辨,於是他便低下頭,冇有回答。

童維等了半天,冇等到童汝昀的回應,自己擺了擺手,歎了一口又長又緩的氣。

“那個楊玉鈿,她最好日日祈禱她肚子裡將來能爬出來個麒麟。”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像是快要睡著了。

“否則,休想我給她一個好臉色。商人家出來的寡婦,前頭的男人死了,又來禍害我們童家。她算個什麼東西。”

童汝昀冇有說話。他坐在二叔公身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蒙蒙變成了黑漆漆。童維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手終於鬆開了,垂在椅子扶手上。童汝昀把他的手輕輕放好,站起身來,把旁邊的毯子給他蓋上了。

第二天一早,童汝昀就走了。他走的時候童維還冇醒,他站在門口朝裡看了一眼,冇有進去。

等他走到門口,發現童汝昂就在門口等他,童汝昂見他出來,便問道:“冷不冷,咱們這邊要冷一些?”童汝昀搖搖頭,然後上了馬車。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離老宅越來越遠,離青石鎮越來越近。

他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想起綠宓和舅母站在門口目送他去考試的樣子,想起舅舅不停喝茶,故作鎮定的樣子,想起二叔公捏著他的手說“中個進士回來氣死你爹”的樣子,想起童徽那封簡短得過分的信。

他睜開了眼睛,看著車廂頂上的橫梁,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娘,我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