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父親

周芸兒站在楊玉鈿身邊,小手捏著娘親的袖子,仰著臉看她,小聲問了一句:“娘,你怎麼了?你臉色好白。”

楊玉鈿低頭看了看女兒,勉強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冇事,娘冇事。”

剛說完話,門口的光線一暗,童徽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剛從縣衙回來,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這些日子他心情好,女兒出生了,楊玉鈿也乖順了,連帶著看誰都順眼了幾分。

然後他看見了楊玉成。楊玉成站在堂屋中間,手裡還端著一碗茶,看見童徽進來,趕緊放下茶碗,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叫了一聲“姐夫”。

童徽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冇變,說了句“玉成也來了”,語氣隨意,像是對待一個常來常往的親戚,很有幾分親近的意味。

他又看見了周芸兒。周芸兒從楊玉鈿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童伯伯”,童徽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目光冇有多做停留。

然後他看見了周策。

周策站在堂屋靠窗的位置,手裡什麼也冇拿,站得筆直,他的臉長得像楊玉鈿,五官精致,輪廓分明,但眉眼間的神情和這屋子所有人都不一樣。

童徽的腳步停頓一下,楊玉鈿註意到了。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那把小金鎖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周策上前一步,雙膝跪地,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額頭碰在青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父親。”他說。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那個“父親”兩個字落在地上,楊玉成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周芸兒從楊玉鈿身後又縮了半寸,連門口站著的春蘭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誰也冇有想到周策會來這麼一出。

童徽臉上的笑容冇有消失,但它凝固了。他看著跪在麵前的周策,看了能有一個呼吸那麼長,然後端起了茶,語氣冰冷地說道:

“禮法不可廢!”

周策跪著,頭埋得很低,完全不敢看童徽的眼睛。

“起來吧,都入秋了,地上也涼。”

周策這才站起來,垂手立在一邊。

“來都來了,”童徽又喝了一口茶,“住些日子再走。正好愉兒滿月了,家裡也熱鬨。”

楊玉成連忙應了,說了一連串“謝謝姐夫”、“叨擾了”之類的話。周策也跟著楊玉成,嘴裡含糊地念叨著。周芸兒躲在楊玉鈿身後,隻露出一雙眼睛,怯怯地看著童徽,不知道是該跟著道謝還是該繼續裝不存在。

童徽冇有再說什麼,將茶碗放下,站起來說了一句“我還有公文要處理”,就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楊玉鈿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後背靠在椅背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金鎖,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周策,心裡頭亂成了一鍋粥。她知道童徽不高興了。

童徽冇有發火,冇有說一句不好聽的話,甚至臉上的笑容都冇有完全收回去,但她知道他很不高興。那種不高興藏在每一個細節,他頓了一下的腳步,他生生拐了個彎的那句話,他放下茶碗時比平時重了一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對楊玉成和周策勉強笑了笑,說:“這一路奔波很辛苦,你們先去歇著吧,春蘭,帶舅爺和孩子們去東廂房。”聽起來聲音還算平穩,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聲音在喉嚨裡打了好幾個轉才擠出來。

楊玉成把手裡那碗早就涼透了的茶放下,朝楊玉鈿行了個禮,跟著春蘭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楊玉鈿一個人坐著,懷裡空空的,童愉此時也被奶娘抱去喂奶了,不在身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掌心被金鎖的棱角硌出了一道紅印子,腫起來一條細細的紅線。

她不知道周策為什麼要來,更不知道該怎麼跟童徽交代。

綠宓在後院也聽說了前頭來了好些人的事。翠兒從廚房回來,把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姨娘,芸兒小姐來了,還有楊家舅爺和周家大少爺,說是來看太太的。太太高興得很,芸兒小姐長高了不少,周大少爺也一表人才的,站在堂屋裡,跟畫上的人似的。”

綠宓抬起頭來看了翠兒一眼,驚訝問:“周家大少爺也來了?”

“來了,穿得好體麵,還給二小姐送了金鎖呢。”翠兒看了一眼四周,又低聲說,“聽說還叫了老爺為父親。”

綠宓更驚訝了,周策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她連忙追問:“老爺應了?”

“冇有,說什麼禮法不可廢的,我們也不懂。”翠兒道。

綠宓繼續刺繡,心裡頭卻起了波瀾起伏。周策來了,童徽能高興嗎?一個跟自己冇有半點血緣關係的男孩子,跪在地上叫他“父親”,換了她,她也不高興。

可,楊玉鈿會讓那孩子走嗎,那可是她的頭生兒子呀?綠宓覺得懸。

話說這邊,春蘭帶著楊玉成和周策到了東廂房,便帶著周芸兒往童悅的院子裡去了。

“策兒,那話是誰教你說的?”

“什麼話?”

楊玉成端著茶杯,看著周策的臉,心裡頭有些生氣。他知道自己這個外甥,從小在周家長大,周家是商人,商人的孩子最會的就是算賬。

他跑來營水縣,千裡迢迢的,不是為了看一眼剛出生的妹妹,更不是為了叫童徽那一聲“父親”。他在打什麼算盤,楊玉成不知道,但他知道周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你娘現在日子過得好好的,”楊玉成把茶杯放下,語氣裡頗為生氣,“你彆給她添亂。”

周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對著楊玉成笑了起來。

“舅舅,”周策盯著楊玉成說道,“我不是來給我娘添亂的。”他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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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來看看,看看我娘過得好不好,看看我那個妹妹長什麼樣。看完我就走。”周策的語氣有些自嘲,又有些淒苦。

楊玉成聽外甥這麼說,心裡頗不是滋味,周策也是個可憐的孩子。但是若要在外甥和姐姐之間做選擇,他一定選姐姐的。當年他那麼小,就失去了父親,是姐姐嫁了人,養著他讀書,說句有悖倫理的話,他才是姐姐的第一個孩子。

“總之,你娘很不容易,你不要讓她傷心。而且薄本生而慕權勢,棄寒宗而附貴門,非君子所為,以後被彆人知道你這樣做,你該如何自處呀。”說完話,楊玉成便出門去了,不知怎麼的,他看著周策有些心煩。

意料之中的,當天晚上童徽並冇有去正房,但也冇有去薛雪那裡。自打上次和楊玉鈿爭輸了之後,薛雪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一天比一天蔫,越來越冇有存在感了。

薛雪冇有存在感,連帶的兩個孩子也蔫蔫的,童汝昕如今已經七歲了,童汝明也有五歲了,童徽便給兩人在家裡請了個先生開蒙。

童汝昀偶爾也會教教他們兩,童徽給兩人請的先生更是經常在兩人麵前誇獎童汝昀,說大少爺功課好,文章好,又十一歲便成了童生,將來必成大器,這話半真半假,本是說給童徽聽的,卻讓這兄弟倆對長兄的濾鏡開的很大。

這天,童汝昀還冇散學,兩人就來童汝昀的院子裡等著,院子裡隻有童汝橋在打理花草,看見兩人也見怪不怪了,陪著兩人玩一會。

可等童汝昀回來的時候,童汝明正在院裡哭,看到童汝昀,像個桶一樣跑過去抱住童汝昀:“大哥,我討厭那個周策,他搶我們爹爹,他搶我們爹爹!他自己冇爹爹嗎?搶彆人的爹爹!”

童汝昀皺了皺眉,抱住童汝明,從童汝明衣襟上扯下帕子,擦了擦童汝昀的鼻涕眼淚,問道:“這怎麼回事,怎麼哭成這樣?”

汝橋剛要開口說,童汝昕已經搶在了前頭。他站在一旁,兩隻手捏成拳頭,眼淚看著就要往下掉,嘴唇抿得緊緊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本來爹爹就來我們院子裡少,如今來了個姓周的,居然把我們爹爹叫父親,他會不會把爹爹搶走。”

這時候童汝昀終於聽明白了怎麼回事,他有些震驚,楊玉鈿前頭生的那個兒子也來了,那兒子居然將童徽叫“父親”。按禮法來說,這是亂了大宗和義宗,他怎麼想的?

就在這時,汝棟突然點了一下童汝昀的左胳膊,這是他們的暗號,點左胳膊是童徽,右胳膊是楊玉鈿,童汝昀知道,這是童徽來了。

既然來了,那就看一場漂亮的表演吧。

他蹲下來,一手攬著童汝明,一手把童汝昕也拉進懷裡。兩個弟弟靠在他身上,一個哭得抽抽噎噎,一個咬著嘴唇硬撐著不哭。

童汝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隱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東西。

“自然不會,爹是你們的爹,彆人搶不去的,爹自然是心疼你們的,他,心裡有你們,也有我。”

最後的這句“也有我”話音已經帶上了哽咽,眼圈更是紅了。他不完全是表演,有些東西你壓在心底壓久了,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一旦說出口,才發現它一直在那裡,從來冇走。他也真的希望,他爹心裡能有他。

院門口的衣角動了一下,童徽身子輕晃。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愧疚還是難過,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隻是一種很複雜的、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東西。

他終於邁步走了進來。童汝明先看見他,喊了一聲“爹爹”,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一頭紮了過去。童汝昕也跟著喊了一聲,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冇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童徽蹲下來,把三個孩子攬進懷裡。他抱得很緊,下巴擱在童汝昀的頭頂上,呼吸沉重。

酉時,童徽將兩個小兒子送回薛雪的院子,回了書房。

而童汝昀的臥房內,他一邊洗腳一邊問道:“汝橋,今這事是你告訴明兒和暉兒的?”

“少爺,二少爺和三少爺雖然小,但該知道的。”汝橋小聲說道,等待童汝昀對他自作主張的責備。

“周策今日到底都說了什麼,爹又說了什麼?”

童汝橋將自己打聽到的一一說出來,童汝昀聽了這話,不由得感歎:“太急了,他也太急了。”

汝棟也在旁邊思考起來,約摸半刻鐘,他突然說道:“莫不是周家出了什麼事,否則周策怎麼肯。”

童汝昀把腳放在盆沿上,也開始沉思起來,汝棟說的是對的,一定是周家出了什麼事,可到底會是什麼事,讓周策連禮法大義也不顧了。

等夜深之後,汝橋和汝棟回到自己的房間,想起周策的事情,汝棟突然問汝橋:“若你是周策,你會叫老爺為父親嗎?”

“我有爹。”汝橋想也冇想,斬釘截鐵的回答道。

“我說的是假如,不是真的。”汝棟有些無語,汝橋老是答非所問。

“不會,我有自己的爹。”汝橋斬釘截鐵的說道,雖然他爹已經去世了,但他有自己的爹,他不會去叫彆人“爹”,他爹在九泉之下會生氣的。

“我也不會,我爹要是知道,會打死我,以前我五歲的時候,為了糖叫了村裡的一個叔一聲爹,我爹都氣的要死……”

提到兩人的爹,房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哀傷,兩人都默契地不再說話,直到很久之後,房間裡響起了兩人的鼾聲。

而這晚的童府,哀傷的又何止他們兩個呢。

楊玉鈿抱著童愉一直等到三更,童徽都冇有出現,甚至冇有派人過來傳個話,她的心一下子吊了起來。

懷裡的童愉一會哭一會停,弄的楊玉鈿心煩意亂,她一瞬間竟然有些恨周策出現在這裡,擾亂了她平靜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