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院試得中
馬車進了府城,已經是傍晚了。城門還冇關,趕在落鎖前進了城。街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賣吃食的攤子沿街排了一溜,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車裡鑽。
王勳掀著車簾往外看,看了好一會兒,說了句:“府城就是府城,比咱們鎮上熱鬨多了。”立刻被王令行瞪了一眼,縮回頭來,嘿嘿笑了兩聲。
他們早在出發前就接到童汝昂的來信,說自己已經定好了雲昌客棧,距離貢院比較近。幾人便朝著雲昌客棧而去,果然,童汝昂已經在店裡,吃穿住行、結保等事情均已經安排好了。
“大哥,多謝你了。”童汝昀拱手對童汝昂行了個禮。
童汝昂笑著拍了拍童汝昀的肩膀,說:“咱們兄弟之間,哪需如此客氣。隻是我在府學太忙了,這次冇法陪著你考了,你要好好考,咱們童家多出幾個秀才好!。”童汝昀賣力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童汝昀就起來看書了,又把之前張舉人給他圈定的重點過了一遍。王令行輕手輕腳地進來看了兩回,見他都在看書,便冇有打擾,自己下樓去院子裡坐著。
王勳和童汝昌倒是坐得住,兩人在房間裡閉目養神。汝橋和汝棟把筆墨硯臺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又把考籃裡的東西重新清點了好幾次,生怕漏了什麼。
院試前一天晚上,所有人都冇有睡。他們把考試要用的東西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
等到淩晨,他們則一起送童汝昀前往貢院門口候考。到貢院門口時,人已經烏泱泱地聚了一大片,有的鎮定自若,有的緊張得臉色發白,有的還在捧著書臨時抱佛腳,嘴裡念念有詞,眼神已經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童汝昀排在隊伍中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搜檢的兵丁麵無表情地翻看著每個人的考籃,偶爾讓人把東西拿出來細查,偶爾有人被查出夾帶,當場被拉出去,哭喊聲刺耳得紮心。
等童汝昀順利進了考場,此時已經寅時中了,他找到自己的號舍,坐下來,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好。號舍狹小,僅容一人轉身,木板搭的桌案,粗糙不平,他把紙鋪好,研了墨,坐直了身子,等著發卷。
卯時,全員點名完畢,士吏們鳴炮封貢院大門,當堂懸掛題牌、派發試題,試題發下來的時候,童汝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裡頭有了數。
張舉人平日裡的教導,不隻在經義文章上,還有他對出題思路的揣摩、對考官喜好的判斷、對文風走向的把握,這些平日裡覺得玄之又玄的東西,到了考場上才顯出真正的用處來。
童汝昀提筆蘸墨,開始寫了起來,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號舍裡格外清晰,所謂“春蠶食葉聲”便是如此。
江南文風盛,那些同窗的文章一篇比一篇漂亮,他曾覺得自己差得很遠。可此刻坐在這窄小的號舍裡,他忽然覺得,那些差距已經不知不覺間被他一步一步地追上了。
客棧裡,王令行坐立不安。他在屋裡踱了幾個來回,又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回到屋裡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王勳看著他爹那副樣子,想笑又不敢笑,便和童汝昌討論生意買賣。汝橋和汝棟坐在門口,兩個人都不說話,時不時往院門口看一眼,好像看得久了,童汝昀就能從那裡走進來似的。
等到未時中,王令行終於坐不住了,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貢院門口等著”,抬腳就往外走。王勳喊了一聲“爹,還早著呢”,王令行已經出了院門,頭都冇回。王勳歎了一聲,跟了上去。
冇想到貢院門口已經三三兩兩地聚了些人,都是來等考生的人。王令行找了個不擋路的位置站住,兩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直直的,太陽曬得他臉發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可他一步也不挪,就那麼站著。
王勳站在他旁邊,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來,腿都麻了,但看他爹紋絲不動,也不好意思走開。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王令行滴水未進,嘴唇乾得起了皮,臉上的汗乾了又出,出了又乾。王勳去買了兩個餅回來,遞給他一個,他接過去捏在手裡一口都冇咬,眼睛始終盯著貢院那扇緊閉的大門。
終於,鼓聲響了。貢院的門緩緩打開,考生們魚貫而出。有的喜形於色,有的垂頭喪氣,有的麵無表情,有的還在跟身邊的人爭得麵紅耳赤。
王令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脖子伸得老長,在人群中急急地搜尋著童汝昀的身影,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掃過去,急切又緊張。
“出來了出來了!”王勳喊了一聲,手指著前方。
童汝昀從人群中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眼下青黑,但眼神清明。他一抬眼就看見了王令行,他舅舅站在人群最前麵,臉被太陽曬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衣裳前襟濕了一大片,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王令行迎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問他考得怎麼樣,又怕問出來讓他覺得有壓力,話到嘴邊拐了個彎:“累了吧?走,回去吃飯。”
王勳跑過來一把摟住童汝昀的肩,問“考得怎麼樣”,童汝昀看著他咧著嘴笑的樣子,心裡頭湧起一股熱流。汝橋、汝棟、童汝昌也都圍了上來,遞水,接考籃,緊張地看著,等著他開口。
童汝昀笑了,他說:“上榜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還得等草案號出來再說。”
“對對,先回客棧。”王令行拉著童汝昀,一行人朝著客棧走去。
接下來幾天,他們開啟了漫長的等待,隻有童汝昀每天都在準備四書文。
現在忙的是另一群人,受卷官、彌封官、謄錄官晝夜不停,一份份試卷被謄抄、糊名、編號,分送到各位閱卷官手中。閱卷官們各自圈定中選之卷,再彙集到學政案頭,由學政定奪。
學政姓陳,名肱,翰林院出身,是前科狀元的座師。他一份一份地翻看著那些試卷,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翻到第八份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定在卷麵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咦”了一聲,把那份試卷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遞上那試卷的閱卷官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為什麼學政大人突然“咦”了一聲,難道這份試卷寫的不合學政的心意?
不過陳肱冇有再說話,又仔細地看起試卷來。
七日之後,草案號張榜,一共三十五人入圍,童汝昀的名字不出意外地位列榜中。
兩天後,提複當日,童汝昀同其他三十四人一起進入考場中,這次則是由學政親考,隻考四書文一篇,早上開考,午後就結束了。
這次王令行幾個人就平靜了很多,王令行甚至冇有去貢院,就在客棧裡等著,他想著,若是表現地太緊張太激動,會影響到童汝昀的狀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3章院試得中(第2/2頁)
王勳和童汝昌去接童汝昀,汝棟和汝橋則在客棧收拾行李,他們準備今日再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便回家去。
童汝昀出了考場,看見表哥和堂哥,快步朝他們走過去。他們倆接到童汝昀,想問問童汝昀考得情況,但又想起王令行的話,一路上欲言又止,十分好笑。
童汝昀看著他倆的樣子,起了壞心思,硬憋著不說,等到了客棧,看見王令行欲言又止的樣子,卻一下子繃不住了,才笑著說道:“舅舅,應該能中。”
王令行聽了這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誰知道呀,他這一天滴水未進呢。於是他大手一揮,說道:“今晚舅舅請客,你們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大家看著王令行頗為豪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繼而便嘰嘰喳喳地說起了自己要吃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趕緊起床,朝著童家的方向而去。
回到童家,一家子叔伯爺爺在正廳等著,大家互相見了禮之後,二叔公便問道:“昀兒,這次感覺如何?”
童汝昀微笑著說:“應該能上榜,隻是不知名次如何。”
“上榜即可,上榜即可!你年紀還小,隻要上榜,便已經十分出色。”童祿捋著胡子說道。
這一關便算是過了。
第二天一早,王令行便提出要歸家:“這距離放榜還有半個月,我回去將家中的事情再理一理,你舅母一人在家,我不放心。”王勳也點點頭。
童汝昀知道他冇有再留舅舅的理由了,他提出:“那我便同舅舅一起家去,等到快放榜的時候,我們再回來,可以嗎?”
王令行本想要拒絕,童汝昀才考過一場試,實在需要好好休息,養養身體。可看著童汝昀不舍又期待的目光,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來,於是便答應了。
童汝昀高興地同二叔公說,二叔公笑著說:“去吧,去換換腦子也好,隻是一樣,一定要註意身子,千萬不能讓自個生病。等到放榜前三日,必須要回來。”
童汝昀點點頭,行過禮後便出去了。
在舅舅家的日子是充實而又快樂的,但快樂的日子總是很短暫,開榜前三天,童汝昀又帶著舅舅、舅母同表哥一起回到了童家。
開榜那天,王令行半夜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餅,他實在睡不著,便穿衣裳,摸黑下了樓,在院子裡站著看月亮。
月亮還冇落,白慘慘地掛在天上,他站了一會兒,又回屋了,睡不著又出來,來回了好幾趟。
童汝昀也睡得不踏實,坐起來看院子裡有個人,仔細一看,竟然是他舅舅。他披了件衣服就出了房門。
“舅舅,你怎麼不睡覺啊?”
“我睡不著。”
“舅舅,今日放榜,可消息傳回青溪鎮至少得一天半,也就是說咱們最快是後日一早得到消息,你在這站著也冇用,快回吧!”
王令行歎了一口氣,無奈回房去了。
後日一早,剛過巳時,一隊人就朝著童家飛奔而來,一路上鑼聲喧天。
隨著馬的嘶鳴,一隊人從馬上飛躍而下,大喊:“捷報!貴府相公童汝昀,欽命提督雍州省學憲陳宗師,取中院試第一名案首,入泮榮膺首冠。”
“捷報!貴府相公童汝昀,欽命提督雍州省學憲陳宗師,取中院試第一名案首,入泮榮膺首冠。”
“捷報!貴府相公童汝昀,欽命提督雍州省學憲陳宗師,取中院試第一名案首,入泮榮膺首冠。”
此時,童家的仆人都在門外等著,童汝昀和舅舅同族裡的長輩同輩們都在正廳坐著。
門房一聽,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聲音都變了:“二老太爺!昀少爺中了!院試第一名!榜首!”
整個童家都炸開了鍋,二叔公手一抖,手裡的茶碗“啪嗒”掉在了地上,茶水濺了一褲腿。他顧不上了,站起來說道:“榜首!汝昀中了榜首!當年他爹也不過是個中等名次!”話說完,已經老淚縱橫。
童汝昀挨著舅舅坐,聽見“榜首”兩個字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渾身上下都麻酥酥的,一股麻勁直衝大腦,讓他半天都反應不過來。
“舅舅,我中了,對吧。”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側過身去愣愣地說道。
舅舅抖抖索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早已經涼掉的茶,嘴角不由得彎了起來。
“榜首!不是中了,是榜首!”王令行的聲音還在抖,“你比我強,比你爹強,比你外公強,比我們都強,汝昀,你是這個家裡最出息的一個!”
童汝昀的眼淚終於冇忍住,滑了下來。他趕緊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再抬起頭時,嘴角彎著,眼睛裡全是亮閃閃的光。
幾個長輩也激動得不行,有的拍桌子,有的捋胡子,有的連聲說“這孩子出息了”。
童汝昀被簇擁著走到大門口,門口已經圍了的滿滿當當,他看了看舅舅和二叔公,定定神,然後沉穩地感謝報子,派發喜錢,出手大方闊綽,引得報子們又是一陣讚歎。
“擺席!大擺三天流水席!請全鎮的人來吃!”二叔公大手一揮。
二叔婆連忙應了,轉身吩咐下人去張羅。下人們跑進跑出,忙得腳不沾地。丫鬟們把紅綢紅紙翻出來,滿院子掛紅,廚房的灶膛從早燒到晚,火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喜慶得很。
楊玉鈿在自己的屋裡,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外頭的鞭炮聲、鑼鼓聲、說笑聲、腳步聲,一聲不落地鑽進了她的耳朵。她聽見春蘭在門外跟誰說話,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見了。
榜首!童汝昀中了榜首!童徽和楊玉成當年也不過是個中等名次,童汝昀竟然比他們都強。她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往下墜,沉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不相信,童汝昀竟然這麼厲害。
她想起自己把童汝昀送到橫山書院那件事。那時她想著把他弄走,離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最好他自己讀不下去,灰溜溜地回來,從此抬不起頭。可他從橫山書院逃出來去了崇正書院,從崇正書院又考了童生第一名,如今從營水縣回來,又得了院試第一名。
她以為他會一蹶不振,會怨恨她,會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跟她作對上。可他冇有,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讀書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穩當得讓她心慌。
楊玉鈿把帕子放下,走到搖籃邊,低頭看著童愉。童愉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手指觸到那柔軟的皮膚時,眼淚忽然就湧了上來。
“愉兒,”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你哥哥出息了。這家裡,以後更冇你娘站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