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回到營水
他們舅甥在裡屋說著話,舅母在灶房裡忙著。炸的北地特色裝了一袋又一袋,又把醃好的鹹菜裝了壇,菜壇子口用油紙封了又封。
童汝昀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舅母彎著腰忙前忙後,想進去幫忙又插不上手,隻能站在門口乾看著,說:“舅母,彆弄了,夠多了”。
舅母假裝冇聽見,把炸好的麻花又裝了一袋,塞進包袱裡,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童汝昀站了一會兒,轉身去堂屋收拾東西。
他卸下了兩個大書箱,換上了兩個更大的包袱。衣裳、鞋子、乾糧、鹹菜、自家曬的紅棗乾、舅母熬的麥芽糖,能帶上的全帶上了。
剛準備出門走,舅母拍了一下大腿,趕緊跑回房間去,出來手裡捧著幾雙新鞋子,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上麵都繡著小花呀竹子呀之類的。
“舅母,太多了,悅兒穿不了這許多。”童汝昀看著那幾雙鞋,伸手接過來,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劉舅母不聽,把鞋子一雙一雙地塞進包袱裡,嘴裡念叨著:“江南絲綢好,衣裳舅母做的怕不時興,小姑娘愛美,舅母不好給她做。但是鞋子做做應該還可以,她腳長什麼樣舅母知道,碼我放大了些,錯不了。”她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鼻子忽然酸了,眼睛也紅了。
童汝昀看見了,假裝冇看見,低下頭,把那幾雙鞋子又往裡塞了塞。
一家人將童汝昀一行人送到了村口。劉舅母站在最前麵,王令行和王勳各站在她身後,馬車已經上路了,走出去好幾步,劉舅母忽然在後麵喊了一聲:“汝昀!”童汝昀掀開車簾回頭看。
“好好讀書!彆惦記家裡!”劉舅母的聲音在空曠的村口飄蕩。
童汝昀點了點頭,放下車簾。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王家村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再也看不見了。
從青溪鎮到營水縣,走了十八天。第十八天下午,馬車進了營水縣城。童汝昀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說了句“到了”。
馬車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在縣衙門口停下來。門口站著幾個人,童徽站在最前麵,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外衫,一臉的笑意。
綠宓和童悅站在臺階上,童悅穿著新做的淡粉色小褙子,頭發紮了兩個髻,踮著腳尖往巷口張望。綠宓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褙子,嘴角彎著,笑得不張揚,但壓都壓不住。
童汝昀從馬車上跳下來,在地上站定了,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在童徽麵前站住,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父親,孩兒回來了。”
童徽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裡的光幾乎要迸出來了。他伸出雙手,在童汝昀肩膀上拍了拍。
“我兒!”童徽的聲音發緊,可嘴角的笑怎麼都收不住,“不愧是我的兒子!院試案首!你爹我當年也不過是個中等名次,你比你爹強!”他把“我的兒子”四個字咬得格外重,像是怕彆人聽不見似的。
旁邊站著的縣丞、主簿、教諭,還有幾個來湊熱鬨的鄉紳,紛紛拱手道賀,一口一個“恭喜童大人”、“令郎真乃少年才俊”,奉承話不要錢似的往童徽身上堆。
童徽笑著,嘴上說著“哪裡哪裡,犬子不過是運氣好罷了”,可那語氣裡哪裡是謙虛,分明是得意,得意得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童悅從臺階上跑下來,一頭紮進童汝昀懷裡,把臉埋在哥哥胸口,聲音悶悶的:“哥,你終於回來了。”童汝昀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頭發被他揉得亂七八糟的,說了句“長高了”。
童悅從他懷裡掙出來,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案首!你是案首!舅舅寫信來了,二叔公也寫信來了,爹把信看了好幾遍,綠姨娘和我也看了好幾遍!”她一疊聲地說著,聲音脆得像炒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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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和二哥也一起看了,哥,你真的太厲害了!”童汝明小心的拽著童汝昀的袖子,眼裡滿是星星。童汝昕站在後麵,不好意思擠過來,但眼睛也是一亮一亮的,嘴角翹得老高。
“你們可要以兄長作為榜樣!”童徽對著兩個小兒子說道。
一家人熱熱鬨鬨地回到了家裡,吃飯時童徽突然問道:“你二叔公來信,說學政陳肱是你師父的師兄?”
童汝昀點頭。
“他對你都說了什麼,你一句一句說來。”
童汝昀又將那次的對話說了一遍。童徽捋了捋胡子,笑著說到:“他說了師門,便是認了你這個師侄,冇想到雷大儒這根線,真的還攀上了。”
童汝昀有些無語,他到現在都完全冇有見過雷大儒的麵,他爹這會已經想了很多了。
“爹,明天我去拜見先生,也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對對對,你明天一定要將這個事告訴你師父。”
第二天一早,童汝昀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提著兩盒點心,往張舉人家去了。張舉人的宅子在城東,三進的院子,但收拾得很雅致。
還冇進門,童汝昀就聽見裡頭鬨成了一鍋粥。有人在吵,聲音很大,隔著兩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守門的門房看見童汝昀,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救星,笑著說道:“童少爺,您來了。”
“發生什麼事了?”童汝昀指了指裡麵,問道。
“老爺和老太爺吵起來了!”門房說道。
童汝昀冇法,來了就得進去。他硬著頭皮往裡麵走,剛走到正廳門口就聽到裡麵吵得激烈。
“你這個逆子!”張老爺子的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你今年都二十二了!再不娶親,你想打一輩子光棍嗎?跟你同齡的人孩子都滿地跑了,你還在這裡說什麼中了進士再娶!你知不知道你娘為你的婚事操了多少心?頭發都白了!”
“整天誌向誌向!”張老爺子氣得站了起來,“你讀了這麼多年書,讀得連親都不成了?你要讓我死不瞑目嗎?”
童汝昀站在門口,進退兩難。進去吧,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摻和不合適。不進去吧,都來了轉身就走也太不像話。他正猶豫著,張驥一眼看見了他,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進了堂屋。
“爹,”張驥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驕傲,“如今我已經有弟子了,就算到時候我死了,也有人摔盆扛幡!您還怕什麼?”
張老爺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子晃了兩晃,往後踉蹌了一步。
童汝昀嚇了一跳,趕緊衝上去扶住張老爺子,把他按回太師椅上坐好,又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張老爺子接過去喝了一口,喘了好一會兒,臉色才慢慢緩過來。
“汝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張老爺子問道。
“昨日回來的,今次僥幸中了院試榜首,特來感謝師父教導。”童汝昀謙恭地說道。
“果真?”張老爺子和張驥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是的,此次大宗師乃是陳肱陳大人!”
“哦,原來是師兄,他知道你是我的弟子嗎?”張驥此時也趁機坐下,鄭重問道。
“知道,大宗師說我的文風有幾分雷大儒的樣子,故而問了我的師從。”
張驥端起茶碗,細細抿了一口對著他爹說道:“那是當然,爹,你看我做師父怎麼樣?”
張老爺子“哼”了一聲,但嘴角已經揚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