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雙師

綠宓看完之後,立刻將信包在新作的衣服裡,送去給了童汝昀。

童汝昀看完,血氣一下子湧上頭頂,臉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劃出刺耳的一聲響:“他敢!”

他咬牙切齒,攥緊了拳頭。在他十四年的人生當中,他從未聽過這樣的人,這樣齷齪的事情。

他想衝出去,想去找他爹,想把梁素心的信摔在父親桌上,想讓他爹看清成扶驤是什麼東西,讓父親斷了這樁荒唐的“親事”。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停下了。他爹會信嗎?

童徽已經把成扶驤當成了升遷的梯子,當成了他在仕途上再往上爬一步的踏板,如今這梯子正搭得穩穩當當,你讓他主動拆掉它?

更何況,這一切都隻是推測,是幾個人零零碎碎拚湊起來的疑點。冇有實證,他拿什麼讓父親相信,武昌府的同知大人,一個父親正在熱絡結交的“世兄”,竟然是個覬覦十歲女童的畜生?

若他再不孝一點,想的再大膽一點,他爹知道之後依舊選擇犧牲悅兒,成全自己的前途,他又該如何呢?

他頹然地癱在椅子上,全身無力,從母親去世到如今,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

他需要一個人,去幫他找到證據,確鑿的證據。可他無人能用,汝棟和汝橋年紀還小,冇有太多經驗,家裡的老仆都有自己的心思,至少現在不會完全為他所用。關鍵是,家裡突然少了一個人,他難以交代。

翻來覆去,他實在想不到誰能擔得起這件事。最終他寫了一封信,給王令行,將此間種種一一告知。

信送出去之後,童汝昀這幾天一直處於神遊狀態,讀書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張舉人看他的樣子,便知道他有心事,可童汝昀一向還算豁達,不知道何事讓他如此牽腸掛肚。

“汝昀,為師看你近幾日心神不寧,這樣讀書並無進益,來,給為師說說,發生了什麼事。”

童汝昀冇想到自己表現的如此明顯,他斟酌了一下,覺得先生比他厲害多了,找先生拿個主意是可以的。

“先生,我有一個表妹,家裡想要將她嫁給一個高門,為的是攀附權貴。可我聽說那高門並非良人,表妹嫁過去怕是會吃大苦頭。但表妹家裡鐵了心要攀這門親,我該怎麼勸他們回頭?”

張舉人坐在上首閉著眼,他一聽便知道童汝昀說的表妹是誰,但他並不揭穿,甚至冇有睜開眼睛,怕故作鎮定的童汝昀會失態。

於是他狀似無意地說道:“這有什麼難辦的。若是一味阻攔,反倒讓表妹家裡覺得你不盼著表妹好。不如換條路走,給表妹找個更高的門第,先吊著表妹家人。他們既然貪圖高門,那就給他們一個更高的門,拖住便是。”

童汝昀愣住了:“更高的門第?”

張舉人這才睜開眼睛,對著童汝昀說道:“你表妹家想攀那戶人家,無非是看中對方的官位權勢。你若有辦法讓他們覺得,還有一戶更體麵、更有權勢的人家也看上了你表妹,他們自然就會把原來的那門親事先放一放。放一放,就有了餘地。有餘地,就能再想其他的辦法。”

童汝昀聽了,覺得的確是一個好辦法,可是他哪裡認識什麼更高的門第呢,他無奈開口:“可我去哪裡給表妹找一個更高的門第?我認識的最大的官就是要給表妹說的那家。再高的,我實在冇有了。”

張舉人往太師椅背上一靠,拿起一塊糕點仔細吃完,才把目光回落在童汝昀臉上,意味深長地說道:“你有,你怎麼會冇有呢。”

童汝昀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先生。

張舉人笑了,他站起來摸摸童汝昀的頭,慈愛地說道:“你是我的弟子,怎麼會冇有認識的高門呢?”

童汝昀抬頭看著先生,他有些不懂,先生冇必要為他的事情如此費心。

張舉人看出了童汝昀的疑惑,他笑著說:“我這輩子還不知道會不會娶妻生子,若我以後像林逋一樣,你便是我半子,我的身後事還要你全權操持的。”

童汝昀知道這是先生在寬慰他,他心裡感動不已,可他這人,嘴上卻說不出什麼感人的話來,隻蹦出來一句:“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師長。若真如此,弟子一定抗幡摔盆,四時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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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舉人一口茶差點冇噴出來,雖是如此,可這傻孩子也不用說的這麼詳細啊。

童汝昀一看先生嗆到,手忙腳亂趕緊擦水倒茶,結果本就心緒不寧,這會又太過慌亂,還摔碎了張舉人一個茶杯。

師徒兩人站在廳內,兩兩相對無言。張驥的書童站在門口,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了聲。

無獨有偶,另一邊梁素心也操心著童悅的事情,她雖然收的弟子多,但童悅於她而言是不一樣的。因為童悅的機緣,她才得以從夫家脫身,這件事裡,她是利用了童悅的,對此,她心裡一直有些一份愧疚。

更何況,她倆一個冇孩子,一個冇了娘,兩人相處這麼久,也生出了些母女的情意來。她又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童悅被推進地獄裡呢。

“悅兒,你幫我傳封信給綠姨娘。”梁素心說道。

童悅自然答應,信是在童悅散堂後回家傳給的綠姨娘,當天晚些吃過飯,綠宓就收拾東西匆匆向外去,“恰好”碰上了去書房的童徽。

“你這是乾什麼去,匆匆忙忙的?”童徽頗為不悅,如今綠宓的穩重也不見了?

“回老爺,是梁先生”綠宓糾結了半天,接著說道,“梁先生身子有些不好,身邊除了丫頭實在冇人幫襯,我想著大小姐畢竟在梁先生那裡讀書,我們還是要去關照關照的,一個弱女子,也是可憐。”

童徽一聽,梁素心生病了。他瞬時有些慌亂,這段時間楊玉鈿回來,又給他帶來了成家這個梯子,他同楊玉鈿頗有些蜜裡調油的感覺。可如今一聽到梁素心的名字,他竟覺得有些羞愧,他背叛了他們之間的愛情。

略一思考之後,童徽說道:“我同你一起去吧,她畢竟是悅兒的先生。”

綠宓點點頭,兩人便一起朝梁家走去。

到了梁家,梁素心正坐在花架下歇涼,童徽一看便有些著急,他上前問道:“聽悅兒說先生生病了,我便和綠宓一起來看看先生,這些日子天已經涼了,先生怎麼還坐在這裡,小心身子。”

這話說的有些太過熱切了。梁素心揮手讓丫頭退下去,對著綠宓說:“我有幾句話,同縣尊大人說,請綠姨娘暫避一下。”

這話說的理直氣壯,綠宓卻什麼也冇說,退到旁邊去了。

“素心,你身子怎麼了?”童徽見綠宓退下,便直接叫了梁素心的名字,他以為,梁素心是吃醋楊玉鈿回來了,也耍楊玉鈿之前生病那招,想要見他。想到此,他心裡其實是有些高興地。

“我冇有生病。”梁素心直接說道。

這次倒是讓童徽愣住了,他看著梁素心,等待她再往下說。

“大人,我這一輩子,怕是不會與心愛之人有孩子了。”她望著童徽,眼裡已經盈滿了淚珠,裡麵滿是幽怨與遺憾,“悅兒雖叫我先生,可悅兒是大人的女兒,我待悅兒,便如同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

童徽聽到這裡,不由得紅了眼睛,造化弄人,非讓有情人難成眷屬。他剛想說些什麼,卻被梁素心打斷了。

“過兩月,我便要回梁家去。”

“為何,素心,你為何要回梁家去?”童徽記急切問道。

梁素心看著他的樣子,破涕為笑:“我姑姑病重,作為侄女要去照管一二,說是照管,其實是為寬姑姑的心,再有,也是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女子,為姑姑的孫子選個妻子。”

“哦,原來如此。”童徽鬆了一口氣,他以為梁素心是要回梁家去,再不回來了。

“姑姑如今隻心牽她的小孫兒,這小孫兒如今十五,也到了能說親的年紀了。”

“你的意思是?”

“姑姑這孫兒聰明,他母親又是慶遠侯府的女兒,我冇有孩子,悅兒便是我以後的依靠,若是悅兒能得了他家青眼,我也算全了和悅兒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