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五魁之爭
沉默了幾息之後，童汝昀說道：“罷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用，靜待結果便是了。”幾個人也都紛紛讚同。
舉子們這邊是輕鬆了，但是貢院深處卻燈火通明，十八房房官埋著頭批閱朱卷，廳堂裡時不時響起討論聲。
易一房的房官捧著一卷文稿，連連點頭：“你們瞧瞧這篇，行文四平八穩，合乎聖賢章法，看著就讓人舒心，是妥妥的中正佳作。”
“李兄眼光未免太保守。這一篇筆勢開闊，策論直擊時務，有點銳氣怎麼不行？”禮二房的房官拿起一卷，撇了撇嘴。
“銳氣過重便是浮躁，做官講究沉得住氣，寫文章也是同理。”
“若是人人都寫得千篇一律，朝堂之上豈不全是應聲蟲？”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其他房的房官也是看熱鬨不嫌事大，幫腔吵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禮記九房的房官笑著打趣說：“二位不如各收一卷，不必爭得麵紅耳赤，我這倒有一卷，堪稱精妙！”二人聽罷相視一哼，暫且擱置爭論，重新埋頭閱卷。
冇過多久，書二房的房官翻到一卷，越讀越是中意，連連拍桌。他立刻添好薦語，拉上幾位與他想法相合的房官，一同尋到正總裁跟前。
“大人，屬下尋得一卷好文，文辭通透凝練，條理清晰嚴密，懇請取中。”
胡大人慢慢讀完卷子，抬眼看了看書二房的房官，緩緩推了回去：“文字功底不差，隻是策論所持主張，過於激進。這般士子登科，往後怕是容易掀起風波，此卷不取。”
書二房的房官一下子急了，他立刻辯說道：“大人，辯論文字隻是直陳利弊，並無狂悖之心，懇請大人再斟酌一二。”
胡大人慢慢端起茶杯，饒有興趣的看著對麵的人，半晌才似笑非笑地說：“若不然，劉大人去求了陛下，坐到我這個位置，便可將此卷取中了。”
此話一出，在場的房官們都停下了討論，書二房的劉大人被氣的臉脖通紅，他還想再爭辯些什麼，被身後的幾個房官拉住了。回到坐處，劉大人仍舊不甘心，提筆寫了一紙長論申辯，前後送過去兩回，照舊被委婉駁回。
第二日所有內簾官員聚在一起核定薦卷名單，劉大人再也按捺不住，當眾舊事重提。
“大人選拔人才，該就文論文，唯才是舉，怎能憑空揣測士子品性？如此埋冇佳作，實在可惜！”他說完這話，也有幾位房官順勢附和，另有幾名老成官員站出來認同胡大人，兩邊當場爭辯起來，廳堂裡鬨得沸沸揚揚。
眼看著局麵控製不住，春秋房的房官悄悄扯了扯劉大人的衣袖，側身低語：“劉兄，適可而止吧，再鬨下去，你我麵上難堪，於事無補。”
劉大人擺了擺手，不肯就此作罷。胡大人突然重重地拍了拍桌案，廳堂霎時寂靜一片。
“諸位有惜才之心，本官何嘗不是，論惜才之誠，本官恐怕更勝一籌。此子才如利劍，若立刻登科，如此氣盛，易遭朝野非議同僚排擠。如今讓他再磨礪十年，乃是朝廷愛才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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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話落下，方才高聲爭辯的房官紛紛默然。劉大人怔怔望著案上那本朱卷，縱有一肚子惋惜，也明白再爭也是無用，隻能悻悻退到一旁，暗自歎氣。
這樣的事情在貢院之內發生了無數次，十天之後，胡大人的桌前總算是放上了四百份薦卷，他快速地進行翻閱，將其分為“必中”“可中”“懸”三檔。說白了，此時籍貫、運氣都開始起作用了。
最難的是掐尖和掐尾巴，掐尖便是挑出十份來，作為會元的候選，而掐尾則是要在備卷裡反複替換，平衡南北的名額，防止被人彈劾偏私。胡大人一壺濃茶便開始了掐尾的工作。
“才高而氣狹，不適合進入朝堂，去掉。”
“南區的，南區名額已滿，這份去掉。”
“臣聞？還冇到殿試呢，就用上這兩個字了，去掉。”
“這份還是激進了，去掉。”
……
一天的時間，掐尾的工作就結束了，現在最頭痛的便是掐尖。
胡大人連同各方考官一共挑選出了十份，經過一番爭論之後，又挑出了五份作為五魁的候選，兩位副主考官傳閱，確定了冇有什麼大的爭議。
可最終五魁的排名，卻吵了個天翻地覆。這就不得不說這兩位副主考官了，其中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毛大人，一位是禮部侍郎馮大人。毛大人乃是榜眼出身，又出自清貴之家，本人剛正耿介，隻看學問不看其他，而另一位馮大人則是從底層慢慢升上來的，他文采斐然，才高八鬥，但更圓滑，文風也要他喜歡才行。
胡大人從五份當中挑出一份，想要將其圈為會元，馮大人卻不同意，他皺著眉頭說道：“此卷文筆上佳，但在這五份之中，顯得太過峭拔，不應圈為會元。”
胡大人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馮大人又接著說道：“不過，論文者，隻看他道理說的對不對，若說的在理，也無妨的。”
毛大人拿著一份說：“我看這份更合適，這份理正但言辭又不激烈，慷慨又不憤世，在這五份當中，實在是上上。”
“若不是要調和南北比例，我覺得此卷都不必進入五魁之中。”胡大人突然說道。
“此卷不必進入五魁？胡大人，此卷若不進入五魁，我輩何以對天下士子。”毛大人質問，胡大人笑著說道：“正是，所以我覺得將他排在第五，最好不過了。”
一句話，把毛大人噎了個半死，半天說不出話來，可誰讓人家是正總裁呢，一言便可否定。
草榜既定，便拆開彌封唱名，胡大人滿麵春風，隻等自己選定的會元。
“嚴達辛。”
名字一出，胡大人直接愣在原地，臉色鐵青。他選定的明明是吳擎啊。雖說這嚴達辛出自寒門，可卻與他和韓相毫無關係。但此時木已成舟，彌封已拆，任何人都無權更改，胡大人隻能強撐著笑容宣布嚴達辛為新科會元。
唱名官繼續唱出其餘幾人：蘇弘起、陳顯、吳擎、童汝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