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夙願
童徽一直忙著處理賭坊的事情,甚至都快要忘記童汝昀馬上要回老家祭祖的這個事情了。
而另一邊,童汝昀終於申請到了假期,可以回老家祭祖了。探花回鄉,這一路的風光自然是不必多提。
隻是到雍州當天,童汝昀和童汝昂兩人才剛同當地的官員宴飲結束,便被張綸直接請到了府中。
童汝昀心中滿是疑惑,他與張綸素無深交,實在不知張綸為何如此緊急的請他們。
難不成,是祝老夫人想見見他們。童汝昀本想過幾天準備好禮物之後再去拜謝祝老夫人當時救命之恩,此時卻是來不及了,心裡十分愧疚。
冇想到到了張府,竟是張綸坐在正廳之中等候他們。童汝昀進來之後,張綸稍作寒暄,就將童汝昀帶入到了一個名為景萱堂的院子,童汝昀一看這名字,便知道這是祝澄玉的院子。
進屋之後,屋內光線偏暗,一個嬤嬤引著兩人來到床前,床上躺著的祝澄玉麵色青白,兩頰深陷,雙眼半睜半閉,嘴角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像是沉浸在某個醒不來的夢裡。
見到眼前這般景象,童汝昀大吃一驚。半年之前初見時,祝澄玉精神健旺,談吐條理分明,兩眼炯炯有神,怎麼短短半載,就成了這番樣子。
張綸屏退所有人,隻在紙上寫道:數月前,我無意間撞見母親在房中撫摸一件盔甲。我心下驚疑,恐此事傳出去惹來禍端,便將盔甲連同木箱一並燒了。誰知自那之後,母親便漸漸不對勁,起初隻是沉默寡言,後來精神愈發恍惚,到如今已是這般模樣,時常胡言亂語,認不得人。
待童汝昀看完,張綸立刻將紙燒掉。童汝昀心內有無數猜測,卻冇有一個明確答案。
張綸見他迷茫的樣子,便將祝澄玉的貼身嬤嬤敘戈叫了過來。
敘戈緩緩將這盔甲的淵源說了個清楚,最後道:“童將軍當年答應替老夫人請功,結果將軍身死沙場,請功未成。這是老夫人一輩子的夙願和心結。那東西被燒了之後,她像是丟了魂一樣……”
童汝昀心內大震,冇想到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故事。
張綸眼眶早已經泛紅,他沉聲開口道:“我思來想去,隻有一法或可一試。我想請你扮成童將軍的模樣,隔著簾子對家母說一句我已為你請功。母親她等了一輩子,就等這一句話。”
童汝昀聞言,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躬身拱手道:“張大人,老夫人對我有活命之恩,若是我能做到,必定毫無二話。可此事我卻無能為力。一來,我身形瘦弱,老夫人此前見我,說我與高祖並不相似;二來,若需著盔甲扮作高祖模樣,涉及國朝律法,家族在肩,我無法不顧及。”
張綸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終究冇有再多說。
童汝昀見他神色黯然,又思索片刻,沉吟道:“不過,我另有一個想法,隻是需先與我大哥商議一番,不知大人可否容我們私下說幾句話?”
張綸點點頭。童汝昀回到所住的地方,對著童汝昂將整件事和盤托出,繼而說道:“祝老夫人曾說過大哥與高祖長相相似,我想的是,咱們族裡不是還保存著高祖當年穿過的一件常服,若大哥願意穿上,隔著簾子說上那句話,或許也能了卻老夫人的心願。這不過權宜之計,不觸及任何律法。若此事成了,張大人便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日後必有用處。隻看大哥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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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汝昂坐在椅子上思慮良久,最終還是應下了。當即,兩人便來到張府,向張綸將想法一一說來。
張綸聞言,眼中泛起淚光,深深朝二人拱手作揖。童汝昂連忙扶住他,連聲道:“大人不必如此。隻是得讓人快馬回我家中,將我祖父和衣服一起接來。我們族裡唯有我祖父還對高祖有些印象。”
張綸直起身,立刻命人快馬趕往清溪鎮童家老宅,去接童維,讓他將那件舊常服一並帶來。
四日後,二叔公帶著童開瓚的那件常服趕到了雍州巡撫府中。了解過事情原委之後,二叔公對著兩人說道:“既不違背國朝律法,自然應當儘力相助。”
接下來兩天,二叔公憑借著記憶一遍遍的教童汝昂模仿童開瓚的腔調及語氣。
到了第三日傍晚,一切準備妥當。張綸命人在祝澄玉的臥房正中掛起一道薄薄的紗簾,童汝昂站在簾後,紗簾那頭,祝澄玉仍舊躺在床上,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著什麼。
敘戈將房中的燭火撥亮了些。童汝昂努力定了定神,學著童維教他的語氣,沉聲喚了一句:“祝澄玉!”
床上的祝澄玉猛地一頓。她渾濁許久的眼睛驟然一亮,像是被什麼從深水裡拽了上來。她停止了胡言亂語,吃力地撐起上半身,朝著紗簾的方向望過來,目光直直地,仿佛要穿透那紗簾,穿透那數十年的光陰。
童汝昂一字一句地接著說道:“吾已為你請功!”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祝澄玉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瘦削的身子弓成一團,雙手撐著床沿,拚儘全力地坐直了,然後抬起顫抖的手,對著紗簾行了一個端正的抱拳禮。
“多謝將軍!”她聲音嘶啞,氣息不穩。
童汝昂聽到她的聲音,喉頭微微發緊,又接著說道:“你要好生修養。”
祝澄玉又一次抱拳行禮,微弱回道:“是。”
禮畢,她的手臂緩緩落下,身子也跟著軟了下去,歪倒在榻上,再也冇有動彈。
敘戈撲過去,顫抖著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部,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回過頭,朝著張綸和簾後的童汝昂哽咽道:“老夫人……去了。”
張綸向童汝昂拱手表示感謝,便連忙走上前去。童汝昂緩緩從屋裡走出來,紅著眼睛對著童汝昀和童維說道:“祝老夫人,去了。”
兩人一聽,不禁流下淚了。
一個時辰後,張府門前掛起了白幡與白燈籠。府內設起靈堂,素燭白帷,香煙繚繞。童汝昀、童汝昂與二叔公三人依次上香吊唁,在靈前深深鞠了三躬。
三人從張府出來,坐在車裡沉默了好一陣,二叔公忽然歎了一句:“祝老夫人是個好人啊。當年要不是她出手相助,汝昀那場病哪能好得那麼快。”
童汝昀點點頭,又想起半年前祝澄玉精神奕奕的模樣,與方才榻上那副枯槁形容重疊在一起,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沉默了一會兒,啞聲問道:“祝老夫人是要送回京城,與張老大人合葬吧。”
“那是自然的。”二叔公睜開眼,“巡撫大人也要回京丁憂,守製三年,這是朝廷的規矩。”
“唉。”童汝昀與童汝昂對視一眼,兩人齊齊歎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