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情智與理智

童汝昀不知怎的,竟一下躲到了張驥身後。

張驥被弟子這番舉動弄得一怔,自童汝昀年少時起,他從未見過弟子這般失了分寸的模樣。

他微張了張嘴,輕歎一聲,抬眼向著車中的胡三小姐開口:“不知胡小姐今日,有何賜教?”

“童大人不必躲我,我不過交付一封信,不會多做叨擾。”話音落,胡清榮拿出一封書信遞了過來。

童汝昀尚未來得及反應,車簾便倏然放下,馬車已徑直駛離。

張驥拿過信,一把塞進童汝昀懷中,不由感慨:“想不到胡家小姐,行事竟如此果敢,當真與眾不同。”

童汝昀慌忙將信揣入胸口衣襟,直望著馬車徹底消失在街巷儘頭,才從張驥身後挪出身來。

張驥瞧著他窘迫的模樣,忍不住打趣:“你躲在我身後,尚且高出我半個頭,這般遮掩,哪裡藏得住?”

童汝昀耳根燒的發燙,伸手扯了扯張驥的衣袖,連忙轉移了話題:“先生,我們快去用飯吧,待會人多。”

師徒二人便走到了小館,偏巧遇上數位同僚也在此處,彼此互相見禮寒暄。有人見童汝昀雙頰泛紅,便關切問道:“童編修這是怎麼了,麵色有些潮紅?”

童汝昀本來心緒已平靜大半,被人當眾一問,臉騰的燒了起來。張驥見狀連忙上前打哈哈道:“他今日有些發熱,我才帶他過來,吃些東西調養一番。”

童汝昀連忙跟著點頭應和。同僚又說了幾句保重身體的客套話,二人這才落座,點過酒菜,靜靜等待。

“不拿出來看一看?”張驥抬下巴,示意了下童汝昀胸口藏信的地方。

“人多眼雜,不便示人。”童汝昀端起茶杯,連飲三杯,心緒才稍稍平複。

張驥一笑,恰好飯菜送上,二人便閉口不提此事,安靜用起飯來。

整整一個下午,那封信貼在胸前,童汝昀隻覺心口燥熱,仿佛這薄薄一紙,快要將胸口燙出洞,直露出他的骨頭來,吸一吸外麵的空氣。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張驥也不再追問信件一事,二人同車返回童府。

待用過晚膳,童汝昀獨自進了書房,連貼身侍從汝橋也未曾帶入,他小心拆開那封書信,紙上字句簡練:

“前日雨巷相逢,倉促唐突,還望公子海涵。我雖為閨閣女子,亦知世間姻緣,貴在兩心相契,若他日公子心意改變,亦可托人傳訊,我靜候佳音。胡清榮謹啟。”

童汝昀捏著信紙,心中百般思量。信中人落筆冷靜自持,可見胡小姐是一個心性沉穩的閨秀,但她卻又做出當街攔車遞信的舉動。這二者互相矛盾,足見定是有莫大的境遇相逼,才讓她不得不放下禮教體麵,行此險事。

他凝神思索,胡家到底出了什麼事,才令胡清榮鋌而走險。

這時,他想到了童悅,前些日子童悅曾赴胡家小姐的小宴,對胡清榮應該多少有所了解。再者,閨秀之間關於內宅的消息,總是比他要靈通的多,他心中打定主意,明日便向童悅打探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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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輾轉。

次日早飯時,童汝昀便命汝橋去請童悅前來。

“悅兒,上回你赴胡三小姐的小宴,依你所見,此人品性如何?”童汝昀竭力表現得淡然平靜,可語調之中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卻瞞不過一起長大的童悅。

哥哥為何特意問及胡三小姐,神色還這般異樣?童悅心中充滿疑惑,卻依舊據實答道:“胡三小姐待人妥帖周全,與她相處,如沐春風。”

童汝昀聽罷,心底不由暗自感慨,自己與胡清榮兩次相遇,全然冇有這般溫和從容的光景。

“隻是,她處境著實可憐。”童悅又接續說道。

“可憐?此話怎講?”童汝昀當即追問。

“她生母乃是繼室,府中原配所出的大小姐、二小姐更得胡大人疼愛。那胡二小姐性情張揚到有些跋扈,那日宴席之上,便當著一眾閨秀的麵,刻意刁難,令胡三小姐當眾難堪。”童悅將宴上所見,細細敘說一番。

童汝昀聽罷,不再多言,隻點頭記下。待到坐在馬車上,他便陷入沉沉思索。

一旁的張驥見他神色凝重,也不多言語,閉著眼睛休息。

童汝昀將一件件事情在心中串聯,漸漸理清來龍去脈。想來胡清榮是怕胡二小姐從中作梗,壞了自己婚嫁,才急於為自己尋下歸宿。

“姐妹相爭,竟到這般地步,實在令人歎惋。可拿終身大事倉促博弈,於一個女子而言,終究太過冒險。”童汝昀不由自主低聲自語。

“何事太過冒險?”張驥聞聲睜開雙眼。

童汝昀驟然一驚,但麵對張驥,他素來冇有任何隱瞞,便把自己心中的推測一一道出。

張驥緩緩坐直身子,神色隨之沉了下來:“胡家的婚事,從來不止兒女情長,背後牽係的是朝堂勢力。以目前胡小姐表現出來的聰慧,這些利害,她不可能看不明白。”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她攔車遞信,看著魯莽,未必全然是絕境之下一時衝動。她母親的出身,無法與胡大人原配相比,父親的偏愛又儘數歸於兩位姐姐,她手中本就冇有多少可以依仗的籌碼。”

童汝昀眉頭緊鎖:“可私相授受書信,本就悖於禮教,倘若此事泄露,便是毀掉她一生名節。”

“所以你要想清楚兩件事。”張驥鄭重叮囑,“第一,拋開胡家的門第權勢,單論胡三小姐這個人,你心底可存半分愛慕傾慕;第二,若真要締結婚約,胡府這盤紛亂糾葛的棋以及隨之而來的流言是非,你是否能夠承受。”

童汝昀緩緩點頭,心口沉甸甸的。他對胡清榮並非全無好感:雨巷裡匆匆一瞥,還有信中坦蕩克製的文字,都在他心裡留下痕跡。可這點粗淺好感,遠遠達不到兩心相契、共結連理的地步。

“先生,我知道了,隻是此事總不能長久懸置,終究要給對方一個答複。”童汝昀看著張驥,希望張驥能再給他一些建議。

“不急於這一兩天,麵對你妹妹的婚事,你都知道幾番考察,怎麼到自個身上,全然亂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