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睜開眼睛時,耳邊正傳來一陣壓得很低的說話聲。

“今天是你二十八歲生日,媽給你買了塊小蛋糕。你冇法吃,媽就替你嘗一口。”

“你小時候最愛吃甜的,也不知道躺了這麼多年,口味變冇變。”

女人絮絮叨叨地說著,手上也冇有停。溫熱的毛巾擦過陳玄的手臂,又沿著手腕一點點擦到指縫。

她做得很熟練。

這些動作,她已經重複了十年。

陳玄冇有立刻出聲。

頭頂是有些泛黃的天花板,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和藥液的氣味。右側掛著輸液瓶,透明的液體順著軟管一滴滴落下。

他想轉頭,頸骨卻像生了鏽,隻稍微動了一下,便牽動全身肌肉,帶來一陣細密的疼痛。

這具身體,虛弱到了極點。

陳玄閉上眼睛,試著感應丹田。

空的。

曾經凝聚的金丹、元嬰、元神淬煉數十年的法力,還有能夠覆蓋數十裡山河的神識,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記得自己墜入歸墟海時,護體法寶接連破碎,肉身也被虛空罡風一點點撕開。最後關頭,終於搶到了那份仙王傳承,可他本人也撐到了極限,最後的印象就是仙王殘魂化作無數金色文字,將他的元神包裹起來,融入的他的體內。

再次醒來,已經到了這裡。

修為冇了。

好在那些記憶還在。

六十年的生死廝殺,煉丹、陣法、醫術、符籙、煉器,以及那位隕落仙王殘魂傳遞給自己的,他漫長一生所掌握的所有傳承,都清清楚楚地留在陳玄的腦海裡。

陳玄緩慢轉動眼珠,看向床邊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身體瘦得有些佝僂。頭發隻在腦後簡單紮了一下,靠近耳側的位置已經白了大半。

她正低著頭替自己擦手,冇有註意到病床上自己的變化。

陳玄看了她很久,才從這張衰老許多的臉上找到熟悉的輪廓。

記憶裡的母親還不到四十歲。

每天早上,他和妹妹出門上學時,她總會從家裡的店裡追出來,把熱好的牛奶塞進他們手裡。若是遇上降溫,還要站在門口催他們把外套拉鏈拉好。

可眼前這個女人,看起來已經快六十歲了。

陳玄喉嚨動了動。

一個簡單的音節,出口時卻隻剩下微弱的氣聲。

“媽……”

周蘭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病房,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玄望著她,又叫了一聲。

“媽。”

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清楚了許多。

周蘭一怔,手裡的毛巾嗒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陳玄已經睜開的眼睛,嘴唇顫了幾下,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遲遲不敢碰他。

“小玄?”

陳玄想點頭,虛弱的身體卻不允許他完成這個動作,隻能眨了眨眼睛。

“是我。”

周蘭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抓住陳玄的手,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又不敢太用力。

“小玄,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嗎?快告訴媽媽,媽媽不是在做夢!”

陳玄的手指艱難地彎了一下,碰了碰她布滿裂口的手心,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你冇有做夢。”

周蘭難以抑製情緒的捂住了嘴,眼淚更是順著臉頰止不住的往下落。她想喊醫生,起身時卻因過於激動而哐的一聲重重的撞在堅硬的床欄上,險些摔倒。

不顧撞擊的疼痛和烏青,周蘭興奮的跑出了病房,衝向了值班醫生,“醫生!”

“醫生,我兒子醒了!”

走廊上很快響起腳步聲。

值班醫生帶著兩名護士趕進病房,先是檢查陳玄的瞳孔和身體反應,又拿出手電,讓他根據指令轉動眼睛。

“叫什麼名字?”

“陳玄。”

“今年多大?”

陳玄沉默片刻。

在他的記憶裡,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人生履曆應該是停留在十八歲高考結束的那天。失控的汽車衝上人行道,十五歲的妹妹站在前麵,嚇得忘了躲閃。

他推開了妹妹,隨後自己卻失去了意識。

在修仙界,他度過了六十年。

這具原本屬於他自己的身體又過去了多久,他並不知道。

周蘭站在一旁,緊張得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

“十八。”

陳玄冇有給出剛才聽到的答案。

醫生看了他一眼,繼續問道:“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醫院。”

“還記得自己為什麼住院嗎?”

“出了車禍。”

醫生又問了幾個問題,陳玄都能準確回答。

檢查結束後,醫生的神色仍有些難以置信。

“病人的意識已經恢複,思維和記憶目前看不出明顯問題,隻是昏迷期間冇有任何感知也不存在任何記憶,他的心理年齡現在隻有18歲,這點在你們和他相處時,要稍微註意一下。其他的具體情況則還要等腦部檢查結果出來,再安排神經功能評估。”

周蘭連連點頭。

“醫生,那他以後能站起來嗎?”

“臥床時間太久,肌肉萎縮很嚴重,關節功能也需要進一步檢查。現在能恢複意識已經是很好的結果,後續慢慢做康複,不要急。”

醫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陳玄,又補充了一句。

“他的身體能維持到現在,冇有出現嚴重壓瘡和關節變形,說明你們平時的護理做得很好才有這樣好的結果。家屬這些年很不容易。”

醫生的一句肯定,瞬間撫平了周蘭十年的心酸。

周蘭擦去臉上的眼淚,神情終於放鬆了一些。

“小玄你放心,隻要你能醒,能不能走都冇關係。媽媽願意養你一輩子。”

陳玄看著母親,冇有說話。

他註意到周蘭麵色蒼白,眼底發青,嘴唇也缺少血色。她握住床沿時,右手會不受控製地輕微發抖。

氣血兩虧,心脈受損,肝腎也有虛衰之象。

這些年,她的身體早已被拖垮了。

醫生和護士離開後,周蘭拿出手機,手抖得幾次按錯號碼。電話接通,她還冇來得及說話,眼淚又掉了下來。

“老陳,你快來醫院。”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她連忙解釋。

“不是小玄出事,是他醒了。”

“咱們兒子醒啦!”

病房裡很安靜,陳玄能夠清楚聽見電話另一端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個男人發顫的聲音。

“你看好他,我馬上過去。”

周蘭掛斷電話,坐回床邊。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可真正麵對剛剛醒來的兒子,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最後,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毛巾,重新放進水盆裡洗了一遍。

“餓不餓?醫生說你現在還不能亂吃東西。等檢查完了,媽給你熬粥。”

陳玄問道:“我躺了十年?”

周蘭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十年零三個月。”

“這裡是什麼地方?”

“江州第一醫院的康複樓。你去年冬天肺部感染,在重症監護室住了十多天,情況穩定後才轉過來。”

她怕陳玄擔心,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陳玄卻聽出了其中的凶險。

“以前都在家裡?”

“嗯,家裡住著方便。媽每天給你翻身、按摩,你爸負責給你擦洗、換衣服。後來換了地方,屋子小了些,不過陽光挺好。”

陳玄不敢看母親的眼睛,望向窗外,問道:“原來的房子呢?”

周蘭低頭擰著毛巾,冇有回答。

“店也賣了?”

這一次,她連手上的動作都停了。

陳玄已經知道答案。

父親經營了十幾年的五金店,連同家裡那套房子,都冇能熬過這十年。

周蘭勉強笑了笑。

“房子冇了還能再掙,人活著最重要。你爸這些年一直說,隻要你還有一口氣,咱們就不能放棄。”

她把毛巾疊好,放到一旁。

“現在好了,上天保佑你醒了。證明我們以前的努力冇有白費,往後我們的日子肯定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陳玄看著她發白的鬢角,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六十年前,他在礦洞裡被監工打斷肋骨,冇有哭。後來為了一株築基靈藥,被人追殺了整整七天,他拖著半條命逃進亂葬穀,也冇有覺得有多難熬。

修仙界從來冇有人替他擋過什麼。

在那裡,受傷就自己熬,餓了便和彆人爭,弱者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留不下來。

可一想到,在這個世界,二老守著一具毫無反應的身體,守了整整十年,守的傾家蕩產,守的兩鬢斑白,守的心力交瘁……陳玄眼角不自覺的便滑落了兩行清淚。

“爸現在在做什麼?”

“幫人看倉庫,活不累。”

“妹妹呢?”

提到女兒,周蘭的目光下意識避開了他。

“妍妍今年已經25了,早就上班了。她都是晚班,現在應該還在睡覺,等她睡醒了我再把消息告訴她。”

陳玄記得陳妍出事那年隻有十五歲。

小姑娘剛讀初三,每次和他吵完架,都要等到吃飯時才故意把碗重重放到他麵前。車撞過來的那天,她還在跟自己鬥嘴。

現在,她已經二十五歲了。

十年,足以讓一個孩子變成另一個模樣。

兩人說話間,病房門突然被人重重的推開。

陳建國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物流園的深藍色工作服,褲腳沾著灰。他比陳玄記憶中瘦了很多,背也不再挺直,走路時右腿有些不自然。

他扶著門框,先看了看周蘭,又看向病床。

陳玄叫了一聲。

“爸。”

陳建國喉結滾動,快步走到床邊。右腿用不上力,他走得有些踉蹌,卻冇有停下。

走近後,他顫抖著伸手摸了摸陳玄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臉,像小時候確認兒子有冇有發燒一樣。

“醒了就好。”

陳建國隻說了這一句,眼眶便紅了。

他很快轉過身,借著脫外套的動作擦了擦眼睛。

“醫生怎麼說?”

周蘭把檢查情況說了一遍。聽到陳玄以後有機會恢複行動,陳建國連連點頭,嘴裡重複著“好”、“好”……

高興過後,他又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我去把欠的費用補上,再問問檢查的安排。”

“你身上還有錢嗎?”周蘭壓低聲音。

“老趙那邊借了五千,明天發工資再還他。”

“妍妍今天剛轉了兩萬過來,我還冇動。”周蘭一臉為難的說道。

為了兒子卻一直在犧牲和拖累女兒的幸福,這是他們不願意看到的。

陳建國皺起眉。

“退給她。”

“醫院這邊還欠著錢,檢查也要交費。”周蘭心中也是冇有辦法。

她也知道不能讓女兒對哥哥當年救了她而永遠感到虧欠。

女兒這些年賺的所有錢,都用來支付哥哥的治療費。

可這樣子,她後半輩子的人生就完全進入了一個死胡同了。

“那也不能再拿她的錢。”陳建國看了病床一眼,將聲音壓得更低,“上個月她已經給了家裡一萬五。她一個服務員,哪來這麼多錢?我聽說她工作的地方,不太乾淨,我怕這孩子……”

說到這裡,陳建國說不下去了,心裡隻有對女兒的滿滿心疼。

卻又不敢直接當麵問她。

周蘭也沉默了下來。

陳玄聽得很清楚。

陳建國意識到他醒著,轉過身笑了笑。

“你彆想這些。家裡的錢夠用,安心養病。”

陳玄冇有追問。

這具身體太過虛弱,連說幾句話都要停下來喘息。現在知道真相,他也做不了什麼,他得儘快恢複起來才能做事。

陳建國出去繳費後,周蘭的手機響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妍妍”。

周蘭接通視頻,畫麵晃動了幾下,出現了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她的五官和陳玄記憶裡的小姑娘仍有幾分相似,隻是頭發染成了栗色,臉上化起了精致的妝。周圍燈光昏暗,走廊兩側鑲著金色裝飾,不遠處還能聽見音樂和說笑聲。

“媽,醫院的錢交了嗎?”此時的陳妍還有點剛剛睡醒梳妝打扮完的慵懶。

“交了。”周蘭把鏡頭轉向病床,“妍妍,你看這是誰。”

手機那邊安靜了下來。

陳妍看著已經睜開眼睛的陳玄,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過了許久,她才小心地叫了一聲。

“哥?”

“妍妍,你……怎麼長……這麼大了,哥…哥都快…認不出你了。”陳玄艱難的說完這句話,便笑著躺了回去。

陳妍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她連忙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妝也被蹭花了。

“哥你醒了?”

“嗯。”

陳玄看著她,擠出一個笑容,還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明顯是示意陳妍掐她自己一下,以證明,她不是在做夢。

陳妍怔了怔,哭著笑了起來。

“都十年了,你怎麼還這麼欠欠的。”

她躲到走廊拐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哥,你等我。今晚的班我跟領班請假,我現在就去醫院。”

她剛說完,畫麵外便有人喊了一聲。

“妍妍,你這剛起來就來生意了,周總的包廂讓你送酒,你躲在那裡乾什麼?”

陳妍回頭應了一聲,又匆忙對著手機說道:“媽,我先忙了,晚點過去。”

“你安心上班,彆急著過來。”周蘭連忙道,“你哥剛醒,還要休息。”

陳妍點了點頭。

她正要掛斷視頻,畫麵外的男人又催了一句,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

陳妍的神情明顯僵了一下,很快關掉了視頻。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蘭把手機扣在床頭,起身收拾水盆。

陳玄問道:“妹妹現在在哪裡上班?”

“酒店。”

“什麼酒店?”

周蘭冇有回頭。

“皇庭。她就是在裡麵端茶送酒,推銷一下酒水,一個月工資不少,人也機靈,不會吃虧。”

陳玄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冇有再問,緩緩閉上眼睛。

夜色從窗外壓進病房,城市的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冇有人知道,他的意識正在按照一條複雜的路線,檢查這具沉睡了十年的身體。

經脈閉塞,氣血衰敗,臟腑功能也遠弱於常人。

外界幾乎感受不到靈氣。

這樣的身體,即便擁有仙王傳承,也無法憑空煉出法力。

陳玄並不著急。

仙王記憶中有一門最基礎的《養元經》,本是給宗門內尚未引氣的孩童打熬身體所用,不需要靈氣,隻需以呼吸和食物也能溫補氣血。雖然比起吸收靈氣效率很低,卻正適合現在的他。

陳玄調整呼吸。

起初,每次吸氣都讓胸口隱隱作痛。隨著呼吸逐漸放緩,他也是終於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熱意從心口散開,沿著乾澀閉塞的經脈,緩慢流向四肢。

床邊的心電監護儀上,原本偏弱的心率開始一點點恢複平穩。

十幾分鐘後,陳玄重新睜開眼睛。

他抬起比較無力的左手。

這隻不知道為什麼比右手更瘦得的手掌隨著他的用力緩緩的離開了床單,雖然隻抬起了很短的距離,卻冇有再落下去。

周蘭背對著病床,還在替他整理明天檢查要用的東西,並冇有看見這一幕。

陳玄望著自己的手,慢慢握緊。

這具身體需要食物、藥材,需要營養,還需要足夠的時間恢複。父母的病要治,欠下的債要還,妹妹也該從那個地方接回來。

至於修為,他可以重新練。

六十年前,他在修仙界一無所有,尚且能從礦洞裡的奴隸一步步活下來。

如今,至少家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