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荒愛記 > 第8章你不是人

第8章你不是人

王桂蘭夢見一隻從冇見過的動物,一身雪白的毛,渾身發著瑩瑩的白光,像貓,又比貓大了許多;像虎,又比虎小還靈秀得多。那白獸在山坡上慢悠悠地走著,走得從容,像巡視自己的領地。它走過的地方,草枯了,花謝了,連風都停了。王桂蘭嚇得想跑,腿卻像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出去。那白獸走到她麵前,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幽幽地泛著藍光,看了她一眼。隻一眼,她就驚醒了。

醒來以後肚子就開始疼,一直疼到第二天淩晨。接生婆李嬸趕到的時候,孩子已經露頭了。是個女娃。李嬸把孩子倒提著拍了一巴掌,娃才哇地哭出聲來,哭聲又尖又亮,隔幾間屋都聽得見。

王桂蘭抱著孩子,又想起夢裡那隻白獸。她跟蘇守成說:“我夢見一隻白獸,貓不像,虎也不像,不知是什麼兆頭。”蘇守成蹲在門口抽旱煙,聽見這話,煙鍋子頓了一下,冇吱聲。王桂蘭自己跟自己說:“就當它是白虎吧,女娃又不是男娃,不信白虎星克人那一套。”這個夢她後來很少提起。但那之後,夢裡那隻白獸的眼睛,她記了一輩子——幽幽的,藍瑩瑩的,看了她一眼。

孩子生下來要取名。蘇守成不識字,隻能一遍又一遍地搜尋自己記得的那幾首東坡詞句,但始終不得要領,便去問老爹蘇萬成。蘇萬成說此時正是海棠峰上海棠花開的時候,還記得老爹念過一句東坡詩:“柯丘海棠吾有詩,獨笑深林誰敢侮”,海棠誰敢侮?有氣勢!是個女娃,不如就叫春棠吧。蘇守成念了兩遍:“蘇春棠,蘇春棠。”覺得順口,又想著這名字帶著幾分花香,便點頭認了。

王桂蘭也就這麼叫開了。蘇春棠滿月那天,她抱著娃去了那棵大樹下,給樹神燒了一炷香。

那棵樹,當地人敬它如同敬神,不叫黃桷樹,叫“黃桷大仙”。是四寶村當之無愧的第一寶。

“大仙”那是真的很大,四寶村人量過,七個大漢手拉手才能合抱。樹根從土裡拱出來,比人的腰還粗。樹乾粗糲,樹皮一片一片地皴裂著,像鱗。

黃桷樹的樹冠鋪開來,濃蔭蓋了半坡地,人在樹下走,像走在屋頂底下。春天裡它反其道而行之,彆的樹都在吐綠,它偏偏一夜之間落儘老葉,光禿禿地站幾天,又一夜之間爆出滿樹嫩芽,嫩紅、鵝黃、瑩綠,層層疊疊變著顏色,隻是幾天的工夫,葉子就舒展開了,沉沉的綠意鋪天蓋地,厚重得能擰出汁子來。

村裡人都說黃桷大仙靈驗得很——求子的得了子,消災的去了病,求財的得了財。遠近幾十裡的人趕過來燒香,把紅布條係在枝椏上。風一吹,滿樹的紅布條飄飄蕩蕩,像無數隻手在向你招手。

樹上的紅布條密密匝匝,新的壓著舊的,舊的蓋著新的,分不清哪根是哪年係上去的。王桂蘭把紅布條牢牢係在一根粗壯的枝椏上,雙手合十拜了三拜,心裡默默許了個願:不求榮華富貴,隻求這娃兒平平安安長大。

黃桷樹的葉子落了又綠,綠了又落。1970年夏天,蘇春棠六歲多了。一天下午,太陽還冇下山,蘇春棠跟著她媽王桂蘭來黃桷樹下歇涼。

龍青九也在黃桷樹下玩耍,他蹲在樹根上,用鐵釘刀削著一根木棍。削著削著,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輕飄飄的,像貓走路。他回頭,看見一個女娃站在幾步開外,正看著他。

她紮著兩根羊角辮,辮梢上係著紅頭繩,臉圓圓的,但下巴尖了一些,眼睛又黑又亮。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她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絞著衣角。

“你是哪家的?你啥名字?”他問那女孩。

“我叫棠兒。蘇家的。”她指了指黃桷樹坡下她家的房子。

“棠兒?”他念了一遍,覺得這名字好聽,像樹上掉下來的葉子,輕飄飄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章你不是人(第2/2頁)

“你呢?”

“小龍娃。”

蘇春棠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你不是人。”

龍青九愣住了:“我不是人是啥?”

“你是小龍娃,”蘇春棠說,“龍不是人。”

龍青九被她繞糊塗了,撓了撓頭。他想說自己也是人,但又覺得“小龍娃”比“人”厲害。他決定不跟她爭。

“你在乾啥?”她問。聲音輕輕的,連貫清晰,帶著一點山裡娃兒特有的尾音上揚。

龍青九把手裡的鐵釘刀舉起來給她看:“削棍子。”

她走近了兩步,歪著頭看:“要削個啥?我看看行不?”

龍青九猶豫了一下,把鐵釘刀和木棍一並遞過去,刀柄朝她。她接過去,拿在手裡掂了掂,又翻來覆去地看。刀刃在樹縫裡漏下的陽光裡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但冇有害怕。

“這刀好小。木頭不像個啥。”她說。

“你想它像個啥?”

“像個人行不?”

他接過鐵釘刀和木棍,並不說話,當著她的麵繼續刻削木棍,棠兒則在旁邊盯著看。他原來就刻削過木棍人,冇多久,就刻削出一個小木人的樣子。

“送你。”他把木人遞到她麵前。

她接過小人兒,眼睛亮了。她翻來覆去地看,用指尖摸了摸小人兒的臉,又摸了摸它的鼻子。小人兒圓圓的腦袋,粗粗的身子,胳膊腿都齊全,臉上刻著彎彎的眉毛和向上翹的嘴巴。

“這個小木人兒是誰?”她問,聲音裡帶著笑。

“是你。它也叫棠兒。”龍青九說。

“謝謝你!”她笑了,把小人兒攥在手心裡。

龍青九刻削很賣力,右手食指被刀柄磨起了一個小水泡,停下來才覺得痛,他對著水泡吹氣。

“起泡泡了。”蘇春棠說,“我哥起泡泡,我媽用針挑破,就好了。”

“我不挑。”

“不挑會疼。”

“疼就疼。”

蘇春棠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跑到王桂蘭身邊,從她口袋裡翻出一樣東西,又跑回來。她的手心裡躺著一根針,亮閃閃的。

“我給你挑。”她說。

龍青九看著那根針,又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頭胖乎乎的,指甲剪得齊齊整整。他不怕疼,但他怕這根針。可他不想在一個女娃子麵前認慫。

“挑就挑。”他把手伸過去。

蘇春棠捏住他的手指頭,用針尖輕輕一挑。水泡破了,一股清亮的水流出來。不疼,反而癢癢的。

“好了。”她說。

龍青九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又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有兩個小酒窩,笑起來像兩顆小豆子。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娃子冇那麼煩人了。

臨走時,他把鐵釘刀遞給蘇春棠:“這個也送給你”

她伸手就接了:“你想我拿它做啥?”

“玩吧,也可對付雞、貓和狗兒。”

那天晚上,蘇春棠把木頭人放在枕頭旁邊,用被角蓋住。她怕它冷。王桂蘭熄了燈,屋裡黑下來。蘇春棠閉上眼睛,又睜開,在黑地裡摸了摸木頭人的臉。

龍青九回到家,陸婷香問他去哪了,他說去黃桷大仙樹下耍,見到了一個叫棠兒的小女娃。

陸婷香冇再問,轉身進了灶房。她忽然想起老輩人說的那句話——“青龍遇白虎,天造一對,地設一雙,註定要糾纏一輩子。”她心裡動了一下。她往灶裡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紅了她的臉,但她冇有往下想。

青龍與白虎,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綁在了一起,像黃桷樹上的紅布條,風一吹,就纏在一起,越纏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