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顧三娘心動
正月十九,蘇春棠收到娘請人代寫的信,曉得了龍青九回家的情況。
娘把周記露給龍青九了,他可能隨時會尋上門來。
不能讓他找著:他兩百塊就掏空了家底,她身上背的那些東西,他現在背不起。
他要來,就讓他撲空;還要叫他往後連”省城”兩個字都尋不著由頭。
第二天晌午,她給娘寫了回信:“娘:信收到。往後他再來問,或是龍家任何人來問,你都這樣說——就說我離了周記,同人搭夥去了北邊,去了北邊哪裡能落腳,現在說不定,冇法說地址。你要說得像,要歎氣,要埋怨,說完就莫再多一個字。娘,你疼我,就照我說的辦。你漏一個字,就是害他,也是害我。”
結尾她寫:“若是有朝一日他發了,立了業,娶親成家,娘寫封信告訴我一聲,我歡喜。”
寫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淚湧上來。她把這一句劃了,橫一道豎一道,劃成一團黑,改成:
“他的事,往後都不必再告訴我。”
落款一個“棠”字。
信中還有個約定:往後寄錢,彙款人寫“蘇棠”,地址隻寫“省城”。
傍晚閂門,她幫周老板娘收案子,裝作隨口:“老板娘,跟你討個事。往後若是有個做木匠的後生來打聽我——陵州口音,二十一二歲——你就說,冇得這個人。”
周老板娘抬起頭:“是仇人還是討債人?”
“都不是。”蘇春棠說,“隻是一個不想見的人。”
周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神秘兮兮地說:“明白了,我給他說從冇見過這個人。”
王桂蘭收到信,明白了女兒的意思,她跟兒子說:“記到起,你妹妹去北方了,具體在哪兒,我們都不曉得。哪個問,都是這一句。”
“那……青九要是再來問呢?”
“來問,也是這一句。”
二月二十三,龍青九到了重慶。
這一回,菜園壩火車站的長椅他不睡了。他出了站,徑直往兩路口走——老周的工地挪到那邊挖地基,煙盒紙上寫著地址。
老周蹲在土坡上看圖紙,抬起頭:“龍娃子,咋個才來呢?”
“家中有事,對不起,來遲了。你還收不收人?”
“收!你是匠人,是木工師傅,咋個不收?”老周把圖紙一卷,“你這一回去,我這幫莽娃,墨線都放不直!”
他當天上了工。不一樣的是,老周冇叫他抬預製板——叫他帶班,放線,驗活,一個月四十二塊。老周賞識他,是他的貴人。他視老周為恩人,很感激。
錢長了,他的心思也更活絡了。四十二塊,除去吃住嚼用,一個月落三十,一年三百六,離他要的數還差著好幾年。”帶班掙的是工錢,接活路掙的是大錢”,老周這句話,他越嚼越有味道:工錢有數,大錢冇數。
六月裡,工地上來了個扛料的新人,興隆公社的,姓鄭,排行老三,人稱鄭三娃,年年春節都回老家。
龍青九請他喝了兩回酒,第二回酒過三巡,把話遞過去了:“三娃,托你個事。你過年回去,幫我打聽一個人——四寶村,蘇春棠,打聽她如今是不是還在省城周記裁縫鋪,過得咋樣。彆聲張,旁敲側擊地問。問到了,五塊錢。”
五塊錢。鄭三娃眼睛都直了:“龍哥放心,我鄭三娃的嘴,比石灰口袋還嚴實!”
兩路口工地拐角,有一家小飯館,門臉不大,三塊桌子支到街沿上,門口挑一塊木板:實惠餐館。
老板娘姓顧,行三,工地上都喊她顧三娘。她男人早些年死在工地上,賠了三百塊,留下一雙兒女。她一個人三間門臉,把兒子供到當了兵,把女兒供到進了紗廠。工地上的人敬她,回鍋肉給得實在,賬目清,哪個手頭緊了賒一碗麵,她記在小本子上,從不催,也從不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8章顧三娘心動(第2/2頁)
龍青九是工地上吃飯最省的一個。彆人打回鍋肉,他打素麵;彆人添飯添兩回,他添一回。
有一回,顧三娘往他碗裡臥了個荷包蛋。他把五分錢擱在案板上:“蛋錢。下力的,吃啥子都長肉。”
又有一回,他袖口磨穿了,第二天碗旁邊搭著一副新袖套,藍布的,針腳細密。他拿起來:“老板娘,這個我不能要。”
“給幺女寄東西,布裁多了,順手做的。你不要,我就扔了。”顧三娘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龍師傅,你這個人咋個活得這麼清苦哦?一副袖套要算賬,一個蛋要算賬。一個月四十二塊,頓頓素麵,攢起錢來娶媳婦嗦?”
龍青九冇接話,把袖套放下了,想了想,又拿起來,低聲說了句“多謝”。
顧三娘望著他的背影,這一回冇有笑。她男人死的那年,也是這麼個背影——直,硬,啥子事都自家扛。
秋天,連陰雨下了十幾天,工地泡在泥裡。龍青九帶著人在泥水裡放線驗槽,白天淋,夜裡咳,硬扛。那天夜裡,他發起燒來,燙得說胡話。工友半夜套上衣裳就往工地拐角跑,砸實惠餐館的門——工地上的人都曉得,顧三娘那裡有藥,有人,有板車。
她衣裳都冇披齊就來了,一摸他額頭:“拆門板!抬人!”
四個人,雨裡頭一腳泥一腳水,把他抬到診所。折騰到後半夜,燒退下去一半。工友都回去了,顧三娘守在病床邊,冇有走。
後半夜,龍青九燒得迷迷糊糊,忽然喊了一聲:“媽。”
顧三娘愣住了。
“媽……水……”
她趕緊倒水,扶起他的頭,一勺一勺地喂。他就著她的手喝了小半碗,頭一歪,又睡過去了。
顧三娘端著碗,在床邊坐下來,眼淚毫無防備地就下來了。她男人死了十六年。兒子在新疆當兵,一年一封信;女兒在紗廠,一個月回來吃頓飯。多少年了,當麵喊她一聲媽的時候太罕見了。
天亮,龍青九燒退了。顧三娘收拾著碗,語氣平平:“老周那邊我去說過了。你安心養,養好了,滾回工地上去。”
第三天,她去工棚把他的帆布包拎來,說要洗了。龍青九撐著就要起來:“我那個包——”
“洗了,晾起的。慌啥子?裡頭有金子?”
他不說話了。包裡冇有金子,有二十幾張卷煙紙,壓在魯班尺旁邊。
顧三娘看見了。翻包洗衣裳的時候,藍布袱子散了,一遝卷煙紙滑出來。她識字不多,可有一個稱呼她認出來了——有一張紙上隻有那兩個字寫得大些、重些,筆畫都刻進紙背了:
香香。
她把那二十幾張紙按原來的次序理好,壓回去,包成原樣。撿完了,她蹲在地上,半天冇站起來。
原來這個頓頓素麵、一副袖套都要還錢的年輕人,包裡頭壓著一個人。
她把這事爛在肚子裡,一個字冇提。隻在病床前說過一回:“錢是要攢,命也要留。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你攢的那些錢,還有你心裡頭裝的那個人,就都打了水漂。”
龍青九端著碗,猛地抬起頭。她冇解釋,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一伸手,像娘,不像老板娘。
那天晚上,實惠餐館閂了門。
顧三娘炒了兩個菜,燙了一壺酒,一個人在灶臺後麵坐下來。她給自己倒了一盅,又給對麵那隻空碗倒了一盅——十六年了,她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多擺一隻碗。
“老頭子,”她端起酒盅,跟那隻空碗碰了一下,“我們屋頭,怕是要有個人進門了。”
她仰起頭,把酒喝了。辣,從喉嚨一路燒下去。
“你莫怪。”她說,“我守了十六年了。”
窗外雨聲漸密。她一個人,硬是把那一壺酒,慢慢地灌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