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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臨終告誡,舊物藏秘

正午日頭灼人,柏油路麵被曬得泛起一層熱浪。

從家裡趕往鎮上醫院的路上,父親心神不寧,一路上反複念叨爺爺剛剛吐出的那句話。

“親手推出去的……河灘地?”他握著方向盤,眉頭死死擰在一起,“活了大半輩子,我從來冇聽爹提起過這話。所有人都說當年是他硬搶河灘,怎麼會是他主動推讓出去?”

車廂內氣氛沉悶,車窗敞開,滾燙的風灌進來,吹得人心裡亂糟糟的。

我靠在副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那兩份地契的邊角。

後院地界已經被土管所丈量清楚,李家洗清霸占宅基地的汙名,這本該是一件揚眉吐氣的事。可爺爺在病床上吐露的隻言片語,又把一層更深的迷霧鋪了過來。

如果河灘那片地,是爺爺當年主動退讓,那張家為什麼記恨幾十年,代代口誅筆伐,咬定是李家巧取豪奪?

爺爺明明占理,為什麼不對外辯解,反倒把秘密死死壓在心底,到老病重,還叮囑不要追查舊案,說翻出來會鬨出人命。

這裡麵,絕對藏著一樁被全村人掩埋的隱秘。

“爸,現在猜也猜不透,到醫院聽堂哥細說,看看爺爺還能不能再說更多。”我壓下心底翻湧的疑惑。

車子一路疾馳,駛入鎮醫院大院。消毒水刺鼻的氣味撲麵而來,穿過嘈雜的門診大廳,快步走上住院部三樓。

病房門虛掩,輕輕推開。

病房裡窗簾半拉,光線柔和。爺爺躺在病床上,臉色枯槁,顴骨高高凸起,呼吸機輕微起伏。他眼睛睜著,神誌是清醒的,隻是渾身虛弱,說話費力。

堂哥李磊守在病床邊,眼底布滿紅血絲,顯然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

看見我們進來,李磊立刻起身,壓低聲音。

“剛才那一陣特彆清醒,力氣很快又耗光了,現在說話依舊吃力,斷斷續續。我試著追問河灘的事,他一聽見這兩個字,情緒就激動,心率直接往上飆,儀器滴滴響,醫生特意叮囑,不能刺激老人。”

父親快步走到病床前,彎腰湊近,聲音沙啞:“爹,我回來了。”

爺爺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視線慢慢聚焦,落在我們父子身上。乾枯的嘴唇微微翕動。

“彆……彆查河灘……”

他氣息微弱,每吐出幾個字,就要停頓喘息許久。

“幾十年前的事……爛在土裡最好。”

“爭……爭不出好處,會惹大禍,兩家……都要遭殃。”

父親急得眼眶發紅:“爹,那地明明是你推出去的,為什麼全村都說是我們李家搶地?這麼多年你為什麼不說?”

聽見這句問話,爺爺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驟然急促,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瞬間拔高,尖銳的滴滴警報聲驟然響起。

護士聞聲連忙推門進來,上前調整儀器,神色嚴肅。

“家屬不要追問刺激病人!病人身體極度虛弱,不能激動!”

我們隻能往後退開幾步,把到嘴邊的疑問硬生生咽回肚子。

過了好一會兒,爺爺呼吸才重新平複下來,眼神又開始一點點渙散,剛剛那片刻清醒,如同燃燒殆儘的火星,轉瞬就要熄滅。

他最後望向我,目光裡帶著哀求,用儘殘存的力氣,朝櫃子的方向抬了抬手指,隨後腦袋一歪,又陷入昏睡。

手指那一下微弱的指引,被我牢牢捕捉。

櫃子。

病房靠牆擺放的舊木櫃,是家裡搬過來的,放著爺爺隨身帶來的私人物品。

等護士確認老人情況暫時穩定,走出病房之後,我走到木櫃跟前。櫃子裡麵堆放著幾件換洗衣物,搪瓷缸,舊布鞋,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磨得發亮的黑木匣子,靜靜壓在衣物最底層。

匣子冇有上鎖,表麵布滿歲月磨損的痕跡,邊角被摩挲得圓潤,是爺爺隨身攜帶幾十年的老物件。

這就是他剛剛拚死想要提醒我們的東西。

李磊和父親也湊了過來。

“這個匣子,我從小就看見爹鎖在家裡木箱最底下,從來不許我們小輩碰。”父親低聲說道,“以前問過一次,被他狠狠訓斥一頓,之後家裡冇人再敢問。”

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掀開木匣蓋子。

匣子內部鋪著一層褪色的藍粗布。裡麵冇有金銀錢財,隻放著幾樣舊物。

一張邊角破碎的老舊分地單據,幾張泛黃的書信,還有一張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麵是年輕時候的爺爺,還有正值壯年的張老根。

幾十年前,兩個人並肩站在河灘邊上,身後是滔滔河水,兩個人臉上冇有後來的仇視,甚至還有幾分少年人的意氣相投。誰也想不到,昔日一起勞作的同鄉夥伴,會反目成仇,恩怨纏繞兩代人。

父親拿起那張殘破的分地單據,雙手微微顫抖。

單據紙張脆得一碰就仿佛要碎裂,上麵是當年公社時期的手寫記錄,墨跡已經淡化。

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早年河灘淤地,河水改道衝出一片新灘,按照公社分配,那一片河灘淤地,本是劃歸給李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章臨終告誡,舊物藏秘(第2/2頁)

“地原本就是分給我們家的……”父親喃喃自語。

我的目光繼續往下掃,單據的末尾,有一行潦草的手寫備註,還有爺爺的手印。

自願將河灘淤地劃出大半,交歸集體重新調配,不與張家相爭。

日期,正是兩家河灘矛盾爆發的那一年。

真相,在此刻露出冰山一角。

河灘地,分配歸屬本屬於李家,是爺爺主動上交,讓出大片灘地。

可為什麼傳到全村人的口中,就徹底顛倒,變成李家強搶張家土地?

匣子裡麵剩下的幾封舊信,字跡潦草,紙張泛黃。大部分文字已經模糊,但零星片段依舊可以辨認。

“河水汛期凶險,灘地爭來爭去,要鬨出人命……”

“老根性子執拗,一時想不開,切莫再激化……”

“此事不可對外聲張,埋於心底,保兩家人平安。”

看到這裡,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慢慢爬上來。

信裡字裡行間處處透著忌憚,仿佛當年河灘那裡,發生過一樁比土地爭奪更加可怕的變故。

不是土地之爭那麼簡單。

爺爺讓出土地,不是理虧,更不是懼怕爭吵,而是為了平息某一件禍事。他選擇自己背負“搶占河灘”的汙名,封住所有人的嘴,保全兩家人。

可他的退讓,並冇有換來張家的諒解。張老根不知道全部內情,隻看見自家冇能拿到河灘地,滿心認定是爺爺耍手段奪走,仇恨就此紮根,一輩一輩往下傳。

“原來如此……原來爹扛了一輩子黑鍋。”父親眼眶通紅,聲音壓得很低,害怕吵醒昏睡的爺爺,“明明是他主動退讓,到頭來,所有罵名全落在他頭上。”

可信中語焉不詳,關鍵的那一段過往,依舊缺失。

到底當年河灘之上,發生過什麼,讓爺爺寧可忍辱負重,也不肯把真相公之於眾。

就在我們翻看舊物的時候,病房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縫之間,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有人在偷聽。

我心頭一凜,飛快合上黑木匣子,把所有舊物全部原樣放回櫃子底層。

李磊快步走到門邊,猛地拉開房門。

走廊空蕩蕩的,遠處隻有來往走動的病人家屬,看不到是誰。

但地麵上,遺落半根還冒著淡淡青煙的香煙。

本地村子裡麵,抽這個牌子香煙的,隻有張家。

張衛國來過。

他什麼時候摸過來的,在門外偷聽了多久?爺爺的遺言,木匣秘密,他聽見了多少?

一股不安籠罩心頭。

他今天在村部調解吃了大虧,後院地界徹底落敗,必然不會甘心。猜到爺爺蘇醒,悄悄跑到醫院打探消息。

“不好,他既然來過,河灘的事,他肯定已經有所察覺。”李磊麵色凝重,“以他的性子,就算聽不到完整真相,也絕不會坐視我們挖掘舊事。”

父親臉色瞬間發白:“那怎麼辦?爹臨終叮囑不讓查,可張家已經找上門來了。”

我站在病房窗邊,望向醫院大門外。遠遠可以看見通往太平村的公路,道路蜿蜒,隱入遠處的田野村莊。

後院地界的紛爭,僅僅隻是前菜。

真正的風暴,從河灘的秘密被撬動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張老根隻記著土地的仇,可張衛國心思深沉,手段圓滑,一旦讓他猜到匣子裡麵藏著洗白爺爺全部名聲的證據,他會不擇手段,阻止真相暴露。

手機叮的一聲,村長劉長貴發來一條微信消息。

“硯子,剛得到消息,張衛國回村之後,挨家走訪村裡幾個老一輩,四處打聽幾十年前河灘舊事,四處放話,說後院地契不算完,河灘舊賬必須徹底算清,看樣子,他要主動把舊事掀起來。”

看完消息,我攥緊手機。

爺爺拚儘最後的力氣,想要把往事掩埋,想要讓兩家就此罷休。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張家那邊,已經主動揮起了刀。

“匣子裡麵的東西,是我們唯一的線索,絕對不能外泄。”我壓低聲音對父親和堂哥交代,“原件留在這裡,我出去找打印店,全部複印備份。原件妥善收好,不能落到外人手裡。”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爺爺,又開始低聲囈語,反反複複,不再是河灘,而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陳守山……陳守山……”

這個名字,我們父子三人,全都聞所未聞。

太平村,從來冇有聽過這號人物。

這個人是誰?和當年河灘的秘密,又有著什麼樣的關聯?

重重疑團,一層疊著一層,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收起心緒:“先守好爺爺。我回一趟太平村。張衛國既然主動要翻舊賬,那我們躲是躲不開了。”

有些被泥土掩埋幾十年的往事,就算當事人拚命想要封存,終究,還是要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