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古念窺身
死寂浸透葬靈墳崗的每一寸土地。
冇有風聲,冇有蟲鳴,連腐葉摩擦的細微響動都徹底銷聲匿跡。整座荒嶺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捂住,所有活物的氣息都被壓到極低。
小屋之內,燭火微弱跳動。
陳默盤膝坐在地麵,雙目緊閉,周身三十六道靈脈緩緩流轉。方才大戰過後,殘留在空氣裡的陰煞靈韻被他一點點牽引過來,順著周身毛孔滲入軀體。
肉身肌肉微微震顫,每一縷靈氣都在靈脈之中反複衝刷打磨。
斷靈初境,得來不易。
這不是機緣饋贈,是他在無數次生死搏殺、陰煞蝕體之下硬生生熬出來的境界。彆人突破靠丹藥、靠天材地寶,他唯有血肉與忍耐。凡軀冇有得天獨厚的天賦,想要變強,隻能一點一滴壓榨自身極限。
他心神沉入內視,清晰審視自己體內每一條靈脈。
三十六脈儘數重鑄完成,脈絡堅韌,可容納的靈氣遠超同階修士。可依舊留有細微棱角,流轉之時偶有滯澀,距離斷靈境真正的圓滿,還差一層打磨。
“還差火候。”
陳默心底暗自評判。
想要抗衡地底那尊萬古殘魂,僅僅斷靈初期遠遠不夠。唯有把境界打磨到同境界的極致,將肉身、靈氣、心神三者推至巔峰,才有資格博弈。
一旁,周岩也在閉目調息。
經過方才骨潮浩劫,他內心的浮躁被狠狠碾碎。往日依靠資源堆砌出來的境界虛浮,此刻暴露無遺。他沉下心,一點點梳理紊亂的靈氣,修補自身根基,不敢再有半分僥幸。
小屋石陣緩緩運轉,淡淡的微光籠罩房屋四壁,隔絕外界大部分陰煞侵蝕。
可石陣擋得住陰煞,擋不住意念。
地底深坑深處,那道虛幻的古老殘魂,目光穿透厚達數十丈的土層、黑霧、亂石,無視石陣阻隔,牢牢鎖在陳默的身上。
無形無質,看不見摸不著,卻如同寒冰,絲絲縷縷落在陳默的軀體之上。
正在苦修的陳默,渾身汗毛驟然豎起。
冇有任何聲音,冇有煞氣衝擊,但是源自靈魂深處的警兆瘋狂炸開。仿佛自己的血肉、骨骼、靈脈,所有秘密,都被人赤裸裸一覽無餘。
就好像有一雙眼睛,鑽進了他的皮肉,在細細端詳他的根骨。
陳默猛地睜開雙眼,漆黑瞳孔寒光驟起。
他冇有動,依舊保持盤坐姿態,表麵神色不變,內心已經高度戒備。三十六道靈脈瞬間繃緊,靈氣暗流湧動,隨時準備爆發。
他不動聲色,表麵維持吐納模樣,實則全部感知鋪展向外。
石陣完好,屋外冇有骨根異動,冇有陰魅靠近,周遭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
可那股被窺探的感覺,真實無比。
不是聽覺,不是視覺,是神魂層麵的窺視。
“是地底那道殘魂。”
陳默瞬間做出判斷。
方才交戰,對方透支本源退去,他本以為對方會陷入長久沉睡休養,萬萬冇有想到,殘魂竟還留有一縷意識,隔著大地,窺探自己。
它冇有發動攻擊。
冇有骨潮席卷,冇有陰煞絞殺,僅僅隻是在看。
那道古老意念,緩緩掃過陳默的肉身,掃過他曆經無數傷痕的脊背,掃過他重鑄完成的三十六道靈脈,最後落在他那具本源依舊無靈的凡骨之上。
殘缺的萬古意念,在地底無聲流轉。
“凡軀,無先天靈根,不靠天材地寶,以苦難磨骨,以生死鑄脈……”
“世間早已絕跡的逆道礪身之法。”
“肉身堅韌,靈脈自鑄,不受天地靈氣桎梏。此軀,堪稱絕佳容器。”
這些念頭不會化作聲響傳入小屋,卻屬於殘魂本身的評判。它經曆萬古浩劫,見過天驕無數,天資絕世者比比皆是。可像陳默這般,一無所有,僅憑血肉硬生生走出一條路的凡軀,千載難逢。
它殘魂殘破,本體骨骼損毀大半,想要真正複蘇,需要一具完美軀殼承載萬古道基。無數年月,它在地底等待,路過墳崗的修士,要麼根骨平庸,要麼靈脈脆弱,全都不堪大用。
直到陳默到來。
陳默能夠隱約感知到對方意念之中的欲望,不是殺戮,而是覬覦。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殺他,殘魂隨手便可嘗試。可對方不想殺,想要奪舍,想要占據這副千錘百煉的凡軀。
這比直接廝殺更加凶險。
肉身再強,可以抵擋物理攻擊,可以抵擋陰煞侵蝕。可神魂奪舍,是直接在識海之中開戰。一旦被對方那萬古殘魂闖入神魂,哪怕肉身無敵,也會淪為傀儡。
陳默指尖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不能表露察覺。一旦讓殘魂知道他已經洞悉意圖,對方說不定會不顧一切,強行發動奪舍,如今的自己,還冇有十足把握抗衡萬古殘魂的神魂衝擊。
一旁的周岩對此一無所知,依舊沉浸在修煉之中,對外界神魂層麵的交鋒毫無感知。他境界根基本就不足,神魂孱弱,根本察覺不到這跨越土層的窺視。
陳默緩緩垂下眼皮,重新合上雙目,呼吸節奏保持和之前一模一樣,裝作依舊沉浸苦修。但是識海之內,他已經築起一道由自身意誌凝聚的心防。
過往無數苦難,被欺辱、被刁難、在生死邊緣反複掙紮,造就了他冷硬如鐵的心神。冇有悲憫,不相信善念,隻信自己磨礪出來的力量。這一份曆經世事淬煉的心誌,便是他抵禦神魂入侵的壁壘。
地底,那道虛幻人影似乎察覺到一絲微弱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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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意念微微頓住。
“心誌竟如此堅冷,心中少憐憫,不慕世間溫情。”
“這般心性,若是奪舍,會生出不小阻礙。”
殘魂在權衡。
強行奪舍,以它殘存力量,未必不能做到。可是陳默心神太過頑固,硬闖識海,會造成這具珍貴凡軀神魂受損,甚至直接毀掉這副上好容器。得不償失。
它剛剛經曆一波力量透支,本源還在損耗,不宜硬來。
硬奪不行,那就徐徐圖之。
一縷極淡、幾乎無法捕捉的柔和意念,順著土層飄出,避開石陣,如同細雨一般,悄無聲息朝著陳默滲透而來。不是攻擊,是蠱惑。
破碎的萬古畫麵、浩瀚的武道感悟、失傳的上古法門,化作碎片,想要引誘陳默主動接納。隻要陳默心神鬆懈,接納一絲來自殘魂的道,奪舍的種子便可埋下。
隻要種子種下,日積月累,潛移默化,不需要流血廝殺,終有一日便可取而代之。
無數上古武道畫麵在陳默識海邊緣一閃而過。
那是真正屹立在世界頂端強者的見識,是離朔大陸早已失傳的大道。尋常修士遇上,定會瘋狂渴求,無法抗拒這份機緣。
可陳默心神壁壘紋絲不動。
他吃過太多寄望於外物的虧。宗門之中,見過多少弟子被所謂機緣迷惑,落得淒慘下場。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再耀眼,也是陷阱。
無論那些武道畫麵多麼震撼,他分毫不去觸碰。
全部隔絕在心防之外。
殘魂的試探,一次次被無聲擋下。
地底的虛幻人影,似乎生出幾分訝異。區區斷靈境小輩,神魂意誌,竟然堅硬到這種地步。
屋外,夜色緩緩推移。
時間一點點流逝。
殘魂數次試探,全部無功而返。它明白,短時間之內,無法蠱惑這凡軀少年。
最終,那道窺探的意念緩緩收回,向著深坑深處退去。
但那股覬覦,並未消散,隻是暫時潛伏。
地底傳來一道無聲的告誡,回蕩在墳崗地下:“半月,予你半月光陰。磨礪你的軀殼,待到你踏入斷靈圓滿之時,便是我取軀之日。”
它冇有急於動手,它要等。
等陳默把自身打磨到巔峰狀態,一副完全圓滿的軀體,才是最完美的容器。
小屋之中,窺探感徹底消失。
陳默渾身緊繃的肌肉方才慢慢放鬆,後背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濕。方才短短一段時間,凶險程度,不亞於對抗那鋪天蓋地的骨潮。看得見的敵人尚可揮刀斬破,看不見的神魂算計,防不勝防。
他睜開眼,望向沉沉黑夜的北方深坑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對方不殺,不是仁慈,是把自己當成獵物,等待獵物養肥,再行收割。
半月。
留給自己的時間,隻有半月。
若是半月之內,無法尋到破局之法,等到斷靈圓滿那一刻,便是神魂大劫降臨之時。
這時周岩調息完畢,緩緩睜眼,看見陳默神色凝重,身上帶著一層薄汗,不由得疑惑開口:“發生什麼事?莫非方才又有陰煞來襲?”
陳默轉頭看向他,冇有將神魂窺視、奪舍圖謀全盤托出。周岩心神定力不足,一旦知曉真相,恐慌之下反而容易亂了方寸,壞了全盤計劃。
“地底殘魂冇有放棄,它盯上我了。”陳默低聲說道,“它暫時不會發動骨潮進攻,但是危機並未解除,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周岩心頭一緊:“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要不我們趁夜色逃離葬靈墳崗,返回凡玄宗?”
逃離。
聽起來是一條出路。
陳默輕輕搖頭,目光望向小屋門外漆黑的荒嶺。
“逃不掉。”
“殘魂力量雖然大半沉睡,但已經將整座墳崗區域鎖定。隻要踏出這片區域,立刻就會觸發它的預警,屆時我們兩個,會遭到不計代價的截殺。留在這兒,至少還有石陣可以依托。逃離,隻會死得更快。”
前路,後退,皆是死局。
唯一的生路,隻能在這葬靈墳崗之中搏出來。
周岩臉色發白,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強敵在前,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陳默抬手,指尖摩挲掌心裡殘留的骨根碎屑,腦海飛速推演所有可行的路。
硬拚神魂,自己遠遠比不上萬古殘魂。隻靠苦修提升境界,即便達到斷靈圓滿,肉身靈氣變強,也解決不了奪舍的隱患。
必須找到殘魂的弱點。
那尊萬古強者殘軀,沉埋在地底深坑黑霧之中。它的力量、殘魂、本源,全部依托那一處遺跡。
想要破解奪舍危局,繞不開那個深坑。
“半月之內,除了閉關苦修。”陳默聲音壓得很低,眼底閃過決然,“我還要找機會,潛入深坑外圍,摸清那處地底遺跡的虛實。”
周岩瞳孔驟縮:“你要去深坑?那裡可是殘魂沉睡之地,簡直九死一生!”
陳默冇有回答,隻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而誰都冇有留意,在陳默的衣袖內側,一絲幾乎肉眼不可見的灰黑色霧氣,悄無聲息粘附在了布料纖維之上。方才殘魂試探蠱惑之時,落下的一縷微末印記,已經悄然留在他的身上,無聲蟄伏。
這枚印記,殘魂自己都未曾刻意留意。
可它已然埋下另一重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