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銀白星霧仍在緩緩流淌,覆住街巷樓宇,籠住整座京城。
白日天穹不見烈陽,反倒懸著一層朦朧溫潤的月暈,星月同輝,晝夜倒置,是凡人世界亙古未見的天道異象。
第三中學整片校區靜得死寂。
千餘師生無人言語,無人走動,連呼吸都壓至極淺,所有視線,跨越樓層、走廊、操場,齊齊彙聚向三樓靠窗的那道清瘦少年身影。
縈繞在劉星周身的仙澤愈發凝實,不再是細碎浮動的流光,而是化作一層薄如蟬翼的星月紗衣,貼合著他的身形緩緩流轉。
教室空氣裡的清冷仙息愈發醇厚,滌儘世間所有浮躁濁氣,落在人心底,是極致的安寧,亦是深入骨髓的臣服。
劉星依舊垂眸端坐,指尖輕搭在課桌邊緣,姿態鬆弛慵懶,帶著人間少年的隨性散漫,眼底卻是萬古不變的空明平和。
神魂與天地異象同源共振,他未曾刻意壓製外泄的仙韻。
自他十六歲雨夜歸魂,潤玉神骨複蘇,九天星月本就是他的本源。天道垂象、星輝朝宗,是冥冥之中的宿命歸位,無需遮掩,無需規避。
他看淡凡塵洶湧的矚目,亦無視位麵之外愈演愈烈的仙魔執念。千萬年孑然一身,見過三界起落,早已習慣萬眾仰望、山海奔赴,心底自始至終無波無瀾。
微風穿窗,輕輕拂動他額前細碎的黑發。
下一瞬,漫天流轉的銀白星霧驟然凝滯。
整片天地的流光、光暈、星月清輝,儘數停頓半息。
一道淡至虛幻、卻輪廓清晰至極的虛影,自少年身後緩緩浮升而出。
不是人間少年的青澀模樣。
那人身著月白流雲廣袖仙袍,身姿挺拔皎皎,肩覆細碎星屑,頭戴極簡玉冠,墨發垂落如瀑。眉眼清冷絕塵,眸底盛著萬頃寒星與萬古月色,骨相清絕,神性凜然,是剝離了所有人間煙火、冠絕三界的極致風華。
是潤玉。
是千萬年獨坐璿璣宮、攬儘星河長夜的天界夜神真身殘影。
虛影通透如琉璃,與窗前的少年身形層層交疊,一半凡塵青澀,一半神明清絕,兩兩相融,不分彼此。
一瞬之間,凡俗與仙骨共生,人間與九天重合。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卻比任何天崩地裂更懾人心魄。
整片三中校園,徹底死寂。
連風聲、葉響、雲流,儘數靜止。
窗邊的女生們怔怔望著那道絕美虛幻的殘影,眼底隻剩純粹的驚豔與茫然,心底生出難以言喻的敬畏,無半分雜念情愫,隻覺此方風華,不該存於人間。
而全校所有男性,在虛影浮現的刹那,呼吸驟停,血液凝滯,神魂劇烈震顫。
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凡人認知,徹底崩碎、湮滅。
此前的偏愛、珍視、守護、臣服,尚且囿於人間情愫,是少年心動、世人傾慕。
可此刻親眼窺見這落於凡塵的神明本貌,所有心緒儘數沉澱、升華,墜入無邊偏執沉淵。
這不是凡人能夠覬覦的皎潔。
這是諸天星月之主,是三界清寧之本,是曆經萬古孤寂、溫柔悲憫世人的神明。
他們何其有幸,能於俗世煙火之中,得見神明垂落,得守星月安渡。
前排溫馴內斂的優等生,素來理智克己、萬事從容,此刻指尖劇烈顫抖,眼眶不受控製的發燙。他死死盯著那道仙影與少年交疊的輪廓,素來冷靜的心智徹底淪陷。
原來所有莫名的偏愛、無端的心疼、偏執的守護,從來都不是無跡可尋。
他護的從來不是一個普通的同班少年。
是跌落凡塵、渡世修行的星月神明。
此生碌碌,所求無他,唯護他歲歲安穩,不染風霜,不受孤寂。
操場之上,一眾身姿挺拔的體育生僵立原地,往日的桀驁張揚、少年銳氣儘數褪去。無人再顧及落地的器械、燥熱的天光,所有人抬頭凝望教學樓三樓的方向,眼底是滾燙虔誠、卑微至極的執念。
神明落凡,萬靈俯首。
世間所有喧囂熱鬨、名利浮華,在這抹星月仙姿麵前,皆為塵土螻蟻。
此生唯一所願,便是化作他凡塵最堅固的屏障,替他擋儘風雨,隔絕紛擾,護他安然渡儘紅塵劫。
教學樓各個教室、走廊角落,所有男老師、男學生,心神儘數歸一。
無人交談,無人動念,萬千心緒最終隻餘下一個執念——此生守護,至死不休,不敢褻瀆,不敢驚擾。
淺層的校園守護網徹底固化為神魂烙印,刻入骨血,融入魂魄,生生世世,再無更改可能。
異象不止,殘影不滅。
少年端坐窗前,無知無覺般承受著萬眾俯首。
他抬眸,漆黑澄澈的瞳孔輕輕掃過身前虛幻的仙影,神色平淡無波。
不過是神魂歸位後自然溢散的本源虛影,是他千萬年九天歲月的縮影,無甚稀奇。
人間眾生的震撼、沉淪、偏執,於他而言,隻是紅塵一場尋常百態。
他不接萬眾傾心,不納萬民跪拜,依舊守著人間少年的鬆弛心性,安然立於煙火塵世。
與此同時,位麵裂隙之外,仙魔動蕩驟然加劇。
九天雲海翻湧滔天,霞光衝破混沌罡風,魔界黑霧烈烈席卷,明暗兩股磅礴力量瘋狂交織、衝撞、淬煉,將搖搖欲墜的位麵壁壘撕扯得愈發通透。
裂隙之中,所有仙魔之人,儘數清晰窺見凡塵校園中浮現的夜神殘影。
旭鳳立在魔界巔峰,墨色魔袍狂舞翻飛,周身壓抑千萬年的酸澀與悔恨轟然爆發。
他隔著漫漫位麵虛空,凝望那道熟悉到刻骨的仙袍身影,凝望那與年少時彆無二致的清冷眉眼,心臟像是被萬千星刃反複穿刺,疼得近乎窒息。
是他的兄長。
是那個永遠溫柔隱忍、默默退讓、獨自承受所有孤苦與背叛的潤玉。
千萬年前九天之上,他意氣風發、備受寵愛,從未真正看懂那雙清冷眼眸下的孤寂寒涼。他爭權、爭愛、爭世間浮華,一次次漠視兄長的溫柔,辜負他的悲憫,漠視他的隱忍。
直到此刻隔著位麵遙遙相望,看著他褪去九天權柄,隱匿凡塵煙火,以凡人身形靜坐俗世,卻依舊自帶神明風骨,旭鳳心底的愧疚與偏執,洶湧成災。
他不該被困於人間浮沉。
他該立於九天星河之巔,掌星月,定乾坤,受三界朝拜,萬古長寧。
“潤玉……”
低沉沙啞的呢喃混著罡風飄散,魔尊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堅定。
“我定要接你回家。”
一旁,彥佑撐著殘破的身軀半跪雲海,渾身靈力紊亂,筋骨劇痛不止,唇角血絲綿延不斷,卻絲毫不敢鬆懈半分衝擊。
他望著那道熟悉的仙影,眼底猩紅一片,酸澀難忍。
他家殿下,清冷一生,孤苦一生,付出一生,虧欠一生。
好不容易掙脫九天桎梏,得以安享人間煙火,卻依舊神魂外露、異象纏身,被諸天執念牽掛,不得真正安穩。
凡人的守護再赤誠,終究短暫薄弱,抵不過天道無常,抵不過歲月更迭。
唯有他們這些伴他千年、知他冷暖、欠他良多的舊人,才有資格守在他身側,替他扛下所有天道紛擾、位麵動蕩。
“殿下,再等等……屬下即刻破界,護你周全。”
月下仙人白發淩亂翻飛,手中萬千紅線儘數崩裂又重生,瘋狂衝向位麵裂隙,一次次被時空亂流彈碎,又一次次執著纏繞彙聚。
老仙佇立仙霧深處,望著凡塵那半凡半仙的身影,滿心憐惜,聲聲長歎。
“癡兒,皆是癡兒啊……”
他閱儘三界緣法,看透紅塵情愛,卻從未見過這般荒誕又極致的宿命。
神明無心,眾生皆癡。
潤玉本心無爭、無情、無求,隻想安穩渡完紅塵劫,可偏偏引來了滿城凡人俯首沉淪,招來三界仙魔執念瘋魔。
萬般偏愛,萬千牽掛,儘數係於他一人之身,可他自始至終,清冷自持,萬事不入心。
太巳仙人攜漫天仙官肅立九天,全員垂首祈福,源源不斷的仙力灌註裂隙,穩固通道。
一眾仙官望著那道熟悉的夜神殘影,滿心愧疚與敬畏。
昔日天界,人人享他護佑,受他恩澤,卻人人漠視他的孤寂,冷落他的付出。
如今神明落凡,諸天歸心,他們才幡然醒悟。
那素來溫潤恭順、不爭不搶的夜神陛下,才是三界最純粹、最慈悲、最值得傾儘所有守護的至尊神明。
裂隙震動愈發劇烈,仙光魔氣交織奔騰,位麵通道愈發寬闊穩固。
跨越萬古的思念,穿透兩界的執念,已然近在咫尺。
凡塵校園之中,星月殘影緩緩淡化、消融,最終儘數回籠少年軀體,徹底隱匿不見。
漫天籠罩京城的銀白星霧隨之緩緩收斂,天穹星月光暈慢慢褪去,白日天光漸漸恢複常態。
天地異象落幕,萬物重歸靜謐。
可整片三中、整座京城的氛圍,再也回不到從前。
喧囂散儘,餘韻沉淵。
所有目睹殘影之人,心底的執念徹底紮根骨髓,刻入神魂,此生再無拔除可能。
人間萬眾俯首沉心,諸天仙魔破界將至。
窗邊少年垂眸靜坐,清雋眉眼溫潤平和,一身普通校服,滿身星月風骨。
他靜觀萬心沉淪,淡看三界奔赴。
紅塵煙火安然,他自清風明月,歲歲無爭,歲歲無虞。
風起窗落,人間寂然。
一場席卷兩界的偏執盛大奔赴,已然落定序章,靜待終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