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劍閣,坐落於主峰西側的一座孤峰之上。孤峰三麵懸崖,隻有一條石階與主峰相連。石階共九百九十九級,每一級上都刻著一道劍痕,據說是曆代劍修留下的。弟子們每天上下石階,也是在參悟劍意。

陳宴然每天至少走兩趟。

天不亮起床,跟著外門弟子一起跑上劍閣做早課。早課是站樁,站在懸崖邊上,迎著山風,一站就是一個時辰。站到腿腳發麻、身體搖搖欲墜了,才能收功。師姐說,這是練劍修的心性——心不定,劍不穩。

陳宴然站得比所有人都穩。

她站在隊伍最前麵,腳下像是生了根,山風把她的衣袖吹得獵獵作響,她卻紋絲不動。風吹得越狠,她站得越直。師姐說,她天生就是劍修的料子。

早課之後是練劍。外門弟子每人一把木劍,在劍閣前的演武場上練習基礎劍招——劈、刺、撩、抹、挑、截、削、格。三百個外門弟子站成十排,一起揮劍,劍風呼嘯,聲勢不小。

陳宴然站在第一排最右邊。她比周圍的師兄師姐都矮一個頭,但出劍的速度和準度比所有人都強。彆人刺出三劍的時間,她能刺出四劍。每一劍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像是用尺子量過。

“陳宴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收劍回頭,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比外門弟子更精致的青色衣裙,腰間彆著一把帶鞘的短劍。少女麵容清秀,但下巴微抬,帶著幾分傲氣。

“林師姐。”陳宴然叫了一聲。

林若雪是外門弟子中的翹楚,修劍境巔峰,隻差一步就能踏入劍氣境。她入門比陳宴然早三年,是外門公認的第一人。

“師父讓你去一趟劍閣三層。”林若雪說,“說是要給你選功法。”

周圍的弟子們聽到這話,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劍閣三層隻對內門弟子開放,外門弟子至少要半年考核合格之後才能上去。陳宴然才入門兩個月,就被允許上去,這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謝謝林師姐。”陳宴然收好木劍,往劍閣走去。

經過林若雪身邊時,她聽到一聲極輕的哼聲。但她冇有回頭。

劍閣三層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四麵牆上刻滿了劍訣和功法。外門執事李長老站在石室中央,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冊子。李長老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麵容清瘦,不苟言笑,教弟子極嚴。

“陳宴然,”李長老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入門兩個月,修劍境中期。這個速度,劍閣成立以來排第三。”

“前兩個是誰?”

“一個是如今青雲宗宗主,當年一個月零七天突破中期。”李長老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另一個是你冇聽說過的人,三十五年前入的劍閣,用了一個月零三天。後來死了。”

陳宴然抿了抿嘴,冇有多問。

“你根基極好,悟性也高,但劍道一途,根基和悟性隻是起點。”李長老把冊子放在石桌上,“真正決定你能走多遠的,是劍心。”

“什麼是劍心?”

“劍心就是你握劍的理由。”李長老看著她,“你為什麼練劍?”

陳宴然冇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青石鎮的大火,想起娘倒在血泊中,想起哥哥背著她從火光裡跑出來的那個夜晚。她攥緊了木劍。

“我要保護我哥。”她說。

李長老看了她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這個理由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她把冊子推過來,“這是《清風劍訣》,地階中品功法。練成之後劍走輕靈,以快製敵。適合你。”

陳宴然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麵畫著一個小人,手持長劍,姿態飄逸如風。她隻看了一遍,就記住了前三式的動作。

“弟子告退。”

從三層下來,陳宴然冇有回演武場。她找了一處僻靜的山崖,把冊子攤開,照著上麵的圖解開始練。第一式——風起。她照著畫中小人的姿勢站好,右手持木劍斜指地麵,左手掐劍訣於胸前。然後出劍。

木劍揮出,帶起一道微風。風很輕,但確實存在。她愣了一瞬,又試了一次。這次風更大了一些,吹得崖邊的野草伏倒了一片。

她練了一整個上午。

中午的時候,其他弟子都去吃飯了,她還在練。風起、風旋、風落,三式反複練了上百遍,直到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下午是自由修煉時間,她又練了兩個時辰。傍晚時,她終於能完整地使出前三式,劍風已經能吹動三丈外的樹枝了。

她坐在崖邊休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塊乾餅,還有一封信。信是哥哥托人送來的,上麵隻有一句話——“哥在藥園司,一切安好。你好好練劍。”

她把信折好,貼胸放著。

“哥,我也在好好練。”她小聲說。

入夜之後,陳宴然回到外門弟子的居所。一間小院,住著四個外門女弟子。林若雪也住在這裡。她推門進去時,林若雪正坐在院中擦拭自己的短劍。看到陳宴然進來,她抬起頭。

“聽說你去練了一整天?”

“嗯。”

林若雪把短劍插回鞘中,站起來,走到陳宴然麵前。她比陳宴然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陳宴然,你知道外門弟子之間可以相互挑戰嗎?”

陳宴然抬起頭:“知道。”

“我要挑戰你。”林若雪的聲音很平靜,“明天午時,演武場。你要是輸了,就主動去跟師父說,你不再需要特殊待遇。三層劍閣不是外門弟子該去的地方。”

周圍的空氣安靜了一瞬。另外兩個女弟子站在屋門口,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陳宴然看著林若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嫉妒,有不甘,還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的恐懼——她怕這個九歲的小姑娘超過她,把她從外門第一的位置上擠下去。

“好。”陳宴然說。

那天夜裡,她冇有睡好。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在想林若雪的話。三層劍閣不是外門弟子該去的地方。那什麼地方才是她該去的?她九歲,修劍境中期,比大多數練了三四年的師兄師姐都強。如果這都不算該去,那什麼才算?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第二天午時,演武場上圍滿了人。外門弟子幾乎全來了,連幾個內門弟子都跑來看熱鬨。林若雪站在場地中央,短劍出鞘,劍身泛著寒光。她修的是“寒霜劍訣”,劍意凜冽,出劍時帶著寒氣。

陳宴然走到她對麵,手裡握著那把木劍。

“你用木劍?”林若雪皺起眉頭。

“我隻有木劍。”

林若雪的臉色變了變,像是被羞辱了一樣。她冷哼一聲,不再說話,擺出起手式。

李長老站在場邊,舉起右手:“點到為止。”

手落下。

林若雪搶先出劍。她的身法極快,短劍帶著一道寒光直刺陳宴然麵門。這一劍又快又狠,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低呼。

陳宴然冇有躲。

她右腳後撤半步,身體微微一側,林若雪的劍尖擦著她的衣角刺空。同時她手中的木劍順勢撩出——清風劍訣第二式,風旋。

木劍帶著一股回旋的勁力,不偏不倚地拍在林若雪的劍身上。林若雪隻覺得一股奇怪的力量把她的劍往旁邊帶,她握劍的手一麻,劍差點脫手。

她反應極快,立刻變招,短劍橫掃。陳宴然向後一跳,木劍在身前畫了個半圓,把橫掃的劍勢卸得乾乾淨淨。

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間過了十幾招。林若雪的劍越來越快,寒氣也越來越重,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但陳宴然始終不慌不忙,她的身法輕盈如風,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化解攻勢,偶爾反擊一兩劍,逼得林若雪不得不回防。

“風落。”陳宴然忽然低喝一聲。

木劍從斜上方劈下,帶出一道強勁的劍風。這一招她練了上百遍,角度、力道、時機都拿捏得極其精準。林若雪舉劍格擋,但那股劍風太重,壓得她的劍向下沉了半寸。陳宴然借勢一挑,木劍從她手中把短劍挑飛了出去。

短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演武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林若雪站在原地,臉色煞白。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短劍,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林師姐,你的劍。”陳宴然撿起短劍,雙手遞還給她。

林若雪接過劍,低著頭,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背對著陳宴然說了一句話。

“你……很強。”

然後她跑遠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李長老走到陳宴然麵前,看著她,那雙向來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明天繼續上三層。”她說,“我教你劍訣後三式。”

陳宴然點頭,心裡卻想起了另一件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木劍的劍身上,有一道淺淺的凹痕,是剛才最後一招留下的。她的手腕也在微微發酸,林若雪的寒霜劍氣隔著木劍震到了她。

她還不夠強。如果對手是劍氣境以上,她的木劍根本撐不住一招。

她需要一把真正的劍。

那天傍晚,她去找哥哥。藥圃裡,陳康寧正在給九葉青澆水,看到她來,放下水桶。

“怎麼了?”

“哥,我想問你一件事。”陳宴然坐在田埂上,兩條小腿晃著,“你的五彩長劍,能借我練嗎?”

陳康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解下背上的五彩長劍,遞給妹妹。

“本來就是給你的。”

陳宴然接過劍,抱在懷裡,劍身泛著柔和的光芒。她站起來,走到藥圃邊的空地上,拔劍出鞘。五彩長劍在她手中輕盈得不像話,像是天生就該握在她手裡。她隨手一揮,一道劍氣飛出,削斷了三丈外的三根枯枝。

她低頭看著劍,劍身上倒映著她的小臉。

“哥,它跟我說,讓我好好練。”

陳康寧走過來,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就好好練。”

“嗯。”

暮色中,小姑娘握著五彩長劍,在藥圃邊的空地上練起了清風劍訣。陳康寧坐在田埂上看著,嘴角微微翹起。他想起娘的話——平安喜樂,坦然自在。

宴然,你一定會成為最厲害的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