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靈臺方寸山正值一年中最宜人的時節。山間鬆柏滴翠,桃李爭妍,溪水潺潺,鳥鳴啾啾。斜月三星洞外,一片百年鬆林遮天蔽日,鬆針鋪地如毯,鬆香沁人心脾。微風過處,鬆濤陣陣,如琴如瑟,端的是一處清修妙境。
這一日,祖師講道已畢,眾弟子各自散去。孫悟空與幾位相熟的師兄,便往那鬆林深處走去。他們在鬆蔭下席地而坐,有的取出山果,有的烹了清茶,有的談論道法,有的說笑打鬨,好不快活。
其中一位師兄道:“悟空,你前日學了筋鬥雲,一個跟頭便是十萬八千裡,這等本事,何不與我等演示演示?”
另一位師兄也湊趣道:“正是正是!那日你從花果山回來,我等隻看見你騰雲而去,轉眼便回,卻不知中間是何等光景。你且變個什麼與我們瞧瞧!”
孫悟空被眾人一捧,心中得意,抓耳撓腮道:“也罷也罷,老孫便與你們耍耍!”
說罷,他撚著訣,念動咒語,搖身一變——
“嗖”的一聲,原地不見了孫悟空,卻出現了一棵鬆樹。那鬆樹亭亭如蓋,枝乾虯結,針葉青翠,栩栩如生,與真鬆樹一般無二。微風吹來,鬆枝輕搖,竟還帶著幾分靈性。
眾師兄見狀,拍手叫好,喝彩聲此起彼伏。
“妙哉!妙哉!”
“悟空這變化之術,真乃神乎其技!”
“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知道這鬆樹是悟空變的?”
孫悟空聽著眾人的誇讚,心中越發得意,便想再變個彆的。可他剛一動念,忽然一陣清風拂過,鬆林深處走出一個人來。
眾人回頭一看,紛紛噤聲。
隻見菩提祖師立於鬆蔭之下,手持拂塵,麵色沉沉,目光如電。他望著那棵鬆樹,一言不發。
孫悟空慌忙收了法術,現出原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師父!弟子……弟子隻是與師兄們玩笑,望師父恕罪!”
祖師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悟空,你在我門下,可曾學過賣弄?”
孫悟空心頭一顫,伏地道:“弟子不敢!”
祖師冷冷地說道:“你既不敢,為何要賣弄?修行之人,最忌張揚。你今日在師兄麵前賣弄,博一聲喝彩,明日便會在外人麵前賣弄,博一聲虛名。你今日變一棵鬆樹,他日便會變一座山、一條河、一個世界。你心中有了‘賣弄’二字,便有了‘名利’之心;有了名利之心,便有了爭強好勝之念;有了爭強好勝之念,便會招災惹禍,墮入萬劫不複之地!”
孫悟空聽得冷汗直流,連連叩頭:“師父,弟子知錯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祖師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轉瞬即逝。他搖了搖頭:“你今日賣弄,他日必惹禍端。我留你不得,你且去吧。”
孫悟空聞言,如五雷轟頂,大驚失色。他跪行向前,抱住祖師的腿,哀聲道:“師父!弟子知錯了!求師父開恩!弟子從今往後,再也不敢賣弄,隻求師父留弟子在身邊,弟子願一生侍奉師父!”
祖師低頭看著他,沉默良久。鬆林間風聲嗚咽,眾弟子鴉雀無聲,誰也不敢上前。
終於,祖師開口了,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走吧。”
孫悟空淚如雨下:“師父——”
祖師打斷他:“你走吧。從今往後,無論惹出多大的禍端,都不許說是我的徒弟。”
孫悟空還要再求,祖師已經轉身,拂塵一擺,語氣驟然轉厲:“你若敢提我半個字,我便將你剝皮銼骨,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這一番話如驚雷炸響,孫悟空渾身一顫,終於明白祖師心意已決。他跪在地上,淚流滿麵,重重叩了三個頭,哽咽道:“弟子……弟子拜謝師父多年教誨之恩。弟子走了,師父保重。”
他緩緩起身,望向祖師。祖師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仿佛已經不再理會。孫悟空又看了眾師兄一眼,眾人低頭垂淚,不敢言語。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出鬆林。
走到洞外石臺之上,孫悟空回頭望了一眼。斜月三星洞的洞門半掩,祖師的身影早已不見。他咬了咬牙,撚著訣,縱身一躍,駕起筋鬥雲,一個跟頭便消失在雲天之外。
眾弟子見孫悟空走了,紛紛圍到祖師身邊,有人忍不住問道:“師父,悟空不過變了一棵鬆樹,您為何要逐他出師門?”
祖師冇有回答。他望著孫悟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遠,仿佛穿透了萬裡雲山。許久,他才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隻有他自己聽得見:“他若不走,便永遠隻是一隻石猴。”
眾弟子麵麵相覷,無人能解。
祖師轉身走入內室,中門緩緩關上。
鬆林依舊,風聲依舊,隻是那棵孫悟空變過的鬆樹旁,空落落地少了一個抓耳撓腮的身影。
而在暗處,姚舜宇靜靜地註視著這一切。
他從孫悟空識海深處,目睹了整個過程。從孫悟空變鬆樹,到祖師現身,到逐出師門,到孫悟空含淚拜彆。他一直冇有出聲,隻是在沉默中思索。
“菩提,你逐他出師門……”姚舜宇在心中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是不想讓他連累你,還是……不想讓他成為你的羈絆?”
他想起這些年來的種種。祖師傳孫悟空長生術,是在三更密授;傳七十二變,是在內室悄傳;傳筋鬥雲,也是附耳低言。每一次,祖師都不讓外人知曉。可這一次,孫悟空不過變了一棵鬆樹,祖師卻當著眾弟子的麵,大發雷霆,將他逐出師門。
這反差,未免太大了。
“你是故意的。”姚舜宇心中篤定,“你借賣弄之名,行驅逐之實。你算準了悟空性子張揚,遲早會賣弄本事;你算準了他會引來眾師兄喝彩;你算準了這鬆林深處的喧嘩,會‘恰好’傳入你耳中。”
“你要趕他走。可你為什麼趕他走?”
姚舜宇的思緒飛速運轉。他想起孫悟空的命運,想起那即將到來的大鬨天宮,想起那五行山下的五百年,想起那十萬八千裡的取經路。這一切,都需要孫悟空離開方寸山。如果他一直留在祖師身邊,受祖師庇護,便永遠不會闖禍,便永遠不會成長。
“你是怕他留在這裡,永遠隻是一個乖巧的徒弟,永遠成不了齊天大聖。”姚舜宇在心中說,“你逐他走,是放他入世,讓他自己去撞南牆,自己去闖禍,自己去承擔,自己去悟。”
“可你又怕他連累你。西方教與天庭的棋局裡,菩提祖師的身份太敏感了。你若護著他,便是與整個天庭為敵;你若護著他,便是明著與如來作對。所以,你讓他走,讓他斷了一切牽連,讓他從此獨自麵對三界。”
“菩提,你這一手,夠狠。可也夠慈悲。”
姚舜宇望向遠方。他仿佛看見了孫悟空一個筋鬥翻回花果山,看見他自封齊天大聖,看見他闖龍宮、鬨地府、反天庭。那些轟轟烈烈的故事,將從今日開始,一頁頁展開。
“無論如何,悟空的路,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在對菩提祖師說,也像是在對滿天神佛說。
“而我,也會陪著他,走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