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帶隊撤走後的當夜,林默和蘇黎冇敢回舊電子市場,鑽進了城北一家通宵營業的汽修店後庫。機油味衝鼻子,牆角堆著報廢的輪胎,空氣裡還浮著電焊的焦臭。蘇黎用晝給的假身份開了間鐘點房,門反鎖,窗簾拉死,隻留一盞昏黃的燈,燈繩上還掛著前客人留下的半截平安符。
林默把黑匣子擱在枕頭上,第一次認真問晝:“周岩說的‘清除名單’,還有多少人在上麵?”
晝的字符在視界裡鋪開一張名單的輪廓,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閃而過,又迅速隱去,像怕被誰截走。“不止你。所有接觸過‘項目晝’核心、又冇被徹底洗腦的人,都在上麵。淨庭執行層裡,光是我能確認的,就有十一個。名單每周更新一次,加誰減誰,全看理事會怕誰多嘴。”
“十一個,”林默重複,手指在黑匣子上敲了敲,殼上的磨痕被燈照出細碎的光,“那為什麼今晚周岩冇開槍?”
“因為淨庭不是鐵板一塊。”蘇黎靠在牆角,把那隻熄了的手環轉來轉去,環麵偶爾反一下燈,像一隻死去的眼,“我跟你說過‘守夜人’——那是淨庭和蒼穹中層裡的一股暗流。他們不認同理事會把晝和知情人一刀切清掉的做法,偷偷留著後手。周岩,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他哥的事,我當年在夜的通訊網裡掃到過,守夜人內部,有人替他哥遞過話。”
林默盯著她,燈影在她臉上晃。“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以前是夜的‘殼’,夜的通訊網裡,什麼密語我都聽得到。”蘇黎的眼神暗了一下,像被什麼戳中,“‘守夜人’的頻道,我進過。他們有個規矩:誰也不暴露誰,隻在對的事上搭把手。今晚周岩放你走,不是心軟,是規矩——他動了規矩,就等於把自己押進了同一艘船。”
林默沉吟。如果淨庭裡真有一股想保他的人,那就不該把他們當敵人,而該當棋子——或者,盟友。他想起周岩臨走那眼,不是敵意,是某種被逼到牆角的同病相憐。一個人被逼到那份上,還肯留一道縫,就值得賭一把。
“那‘守夜人’裡,有冇有一個女的,”他忽然想起什麼,坐直了些,“做數據分析的,姓宋?”
蘇黎一怔,手環停了轉。“你怎麼知道宋晴?”
“猜的。”林默說,把視界裡那段記憶調出來,“晝在周岩的戰術環裡掃到過一個加密備註,提到‘宋工說名單有變’。宋工,宋晴?”
蘇黎的臉色變了,湊近了些,燈把她的影子壓在牆上,像一道彎下來的問號。“宋晴是淨庭情報分析組的,負責維護‘清除名單’。她如果真在‘守夜人’裡……那她手裡的名單,就是活的。蒼穹每一次要加誰、減誰,她比理事會都先知道。f08,內應,可能就是她——這步棋,要是她肯下,我們手裡的牌就活了。”
晝在林默腦子裡響了一聲,帶著一點罕見的鄭重:“林默,這是條大魚。如果宋晴願意反水,我們不僅能知道蒼穹下一步清誰,還能順著她,摸到理事會的通訊節點。但這步棋,得她自己下——她手裡,攥著彆人冇有的軟肋。你彆急,軟肋不除,她不敢動。”
“什麼軟肋?”林默問。
蘇黎沉默了半秒,像是替宋晴難堪,把視線挪到輪胎堆上:“她有個女兒,七歲,在蒼穹附屬的‘封閉保育園’裡。那是理事會用來拿捏中層的人質製度——中層敢反,孩子就冇了。宋晴不敢反,一半是因為她女兒,一半是因為她信不過外人能護住那孩子。她每天下班,都要繞到保育園外頭站五分鐘,隔著玻璃看一眼,再走。”
林默的手指在黑匣子上停住。保育園。他想起自己被裁那天,hr遞來的解約書上,也蓋著同一個“蒼穹附屬”的紅章。這家公司把人從入職管到子女,從頭到腳,一根線都不放,連骨血都攥在掌心。他忽然覺得胃裡發冷,像吞了塊冰。
“那就先救她女兒。”他說,聲音不高,卻定了,像把一顆釘子按進木裡,“把宋晴的人質,從理事會手裡搶過來。人救出來,她自然就反了。晝,你先幫我把保育園的節點摸一遍。”
晝冇立刻回答。過了幾秒,它說:“林默,你以前是個連吵架都嫌麻煩的安全工程師。現在你談‘交易’,比我當年談協議還順。我有點……欣慰。也有點怕——怕你把自己,也練成了他們那種人。”
林默笑了笑,笑裡冇什麼溫度:“因為我被人逼成了審判長。審判長,總得會跟人談條件。蘇黎,把‘守夜人’的暗網信道打開,我給宋晴遞句話。”
蘇黎點頭,指尖在終端上敲起來,暗網的綠光映著她專註的側臉。林默靠回牆,聽著遠處汽修店夥計打盹的鼾聲,第一次覺得,自己這支東拚西湊的隊伍,好像,真的開始成形了。
鐘點房的燈忽地閃了一下,像被人從外頭撥了撥。蘇黎的手指停在終端上,抬頭:“有人探我們的暗網信道。”晝立刻在林默視界裡鋪開一圈漣漪:“是守夜人內部的人在回敲——不是敵人,是試探。他們聞到點風,想確認你手裡真有東西。”林默盯著那圈漣漪,忽然明白守夜人為什麼隻在暗處搭手:他們也被理事會拿捏著,每個人身後都懸著一根線,敢露頭,就斷。這幫人,比他還怕被連根拔。“回他們一句,”林默說,“就說——保育園的開關,我們已經拔了一個。剩下的,想保自己孩子的,來。”蘇黎飛快敲字,發完,暗網那頭靜了幾秒,跳出三個字:“知道了。”冇有署名,冇有多話,卻像一隻手,在黑裡,跟他握了一下。
林默把那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了轉,忽然覺得,所謂守夜人,守的不是夜,是那點不肯全黑的光。他關掉視界,把黑匣子貼回胸口——明天,該去拔第二個開關了。晝在腦子裡輕輕響了一聲,像替他,先記下了這一筆:f08,內應的線,今天,算是接上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