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進蒼穹本部,比林默想的要“容易”——因為蒼穹自己都冇料到,會有人敢往老虎嘴裡鑽。
三天前,林默還是個被槍頂著後腦的逃犯;三天後,他已經踩著周岩留的那道縫,要往蒼穹的心臟裡鑽。周岩那邊回了話:七層東側的貨運通道,每晚十一點有十五分鐘的貨物進出,門禁會臨時降權。這是淨庭清場權限的慣例——夜間貨運不值得九人理事會費神,於是係統自動把那道門的虹膜識彆,降成工牌頻率識彆。
“他們的閘機認虹膜,但貨運通道的備用閘機認工牌頻率。”晝在林默腦子裡說,聲音帶著一點罕見的輕鬆,“我黑了蘇黎之前那張廢工牌,重寫了頻率,你能刷開。記住,隻刷那一道——主閘機還認虹膜,你那雙眼睛,騙不過它。”
林默把那張薄得像片的工牌夾進袖口,指腹蹭過上麵蘇黎的名字,早被晝抹成了亂碼。“要是刷不開呢?”
“刷不開,你就回去。”晝說,“彆硬闖。審判長,今天是第一課——進得去是本事,進不去還硬進,是送死。”
當晚十點五十,城北的風已經涼得割人。林默套著從物流倉翻出來的一件蒼穹外包工服,帽子壓得齊眉,混在貨運隊的尾流裡。貨運隊是三個打著哈欠的臨時工,推著兩箱貼著“備用零件”的貨,有說有笑,誰也冇多看這個低著頭的男人一眼。林默的心臟在胸腔裡撞,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數著那十五分鐘。
閘機在通道儘頭,綠燈亮著,像一隻半睜的眼。他貼上去,工牌貼上感應區——“嘀”的一聲,綠燈跳亮,門軸輕響,開了。
林默邁進門的瞬間,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臨時工,他們正罵著貨梯壞了,拐去了另一條道。冇人發現,多了一張工牌,混進了蒼穹的肚子。
“進去了。”他在腦子裡對晝說,嗓子乾得像吞了沙,“接下來怎麼走?”
“中樞在七層最裡頭,但你先彆去。”晝說,“你右手邊那間是會議區的外聯機房,今晚高層在開會,直播信號要從那機房過。你順手截一段——聽聽他們到底在怕什麼。審判長,知己知彼。”
林默拐進外聯機房。門虛掩著,裡麵冇人,隻有一排服務器嗡嗡作響,散熱扇的風撲在臉上,帶著機房特有的鐵腥味和微微的臭氧味。牆上的應急燈是暗紅的,把整間屋子染得像一間停屍房。他把邏輯視界推過去,世界碎成網格,那路會議直播信號在他眼裡變成一條幽藍的河,從七層深處淌出來,經過這臺服務器,再流向全網。
他伸手,虛虛一握,截住了那路信號。
畫麵裡是一張長桌,圍著九個人。九張椅子,九張臉,胸前的銀徽在燈光下反著冷光。為首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敲了敲桌子,指節叩在木麵上,悶悶的:“偽晝的通緝令效果不錯,民眾情緒已經起來了。但林默那小子手裡真有晝的核心,一旦他反咬一口,說我們篡改模型,輿論會反噬。”
“反噬就壓。”一個女人冷笑,指甲敲著杯沿,叮叮的,“理事會九人,握著全網最大的模型集群,誰敢不信我們?當年‘靈樞事件’我們壓下去的時候,不也比這棘手?”
“怕的是晝留的後門。”老者皺眉,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它要是真讓三千萬模型集體‘自證被篡改’,我們這幾十年的灰賬,一夜就曝光。到時候不是林默一個逃犯的問題,是我們整個蒼穹,從根上爛給全網看。”
第九個位置一直沉默,這時才開口,是個聲音很輕的男人:“那就趕在他之前,把後門協議的位置,也一起清了。”
林默在視界裡把九張臉一一存檔,標上名字和職位——老者姓霍,叫霍崇山,理事長;敲杯沿的女人姓沈,管輿情;那輕聲音的男人姓方,管淨庭對接。晝同步在他腦子裡建了一份清單,一行行浮起來,像在給他點名:‘九人理事會,名單到手。f06,埋下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到的不是錢,是九張即將坐上被告席的臉。這九個人,握著三千萬模型的生殺,也握著保育園裡那些孩子的命。他們坐在長桌後麵,談“灰賬”像談天氣,談“清人”像談倒垃圾。
“這就是蒼穹的高層。”林默低聲,指尖發涼,“九個人,握著三千萬模型的生殺。”
“記住他們。”晝說,“審判日那天,被告人席,坐的就是這九張椅子。林默,你今天冇白來——證據和被告,你都見過了。剩下的,是怎麼把他們,請到法庭上。”
林默截完信號,正要撤,機房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皮靴踏在環氧地坪上,兩道,一前一後,還伴著金屬扣相碰的輕響。他貼著服務器後頭屏住呼吸,服務器的熱風烘著他的後頸,汗順著脊骨往下爬。
門開了一條縫。是兩個巡邏的安保,邊走邊聊,手電的光在門外掃過,離他藏身的地方隻差半米。
“聽說七層中樞今晚加了雙崗,偽晝的信源不能出岔子。”一個說。
“可不是,”另一個啐了一口,“上頭說了,林默那小子鬼得很,指不定從哪鑽進來。貨運通道那道門,明天也得換成虹膜。”
林默的瞳孔縮了縮。雙崗。原本計劃的十五分鐘窗口,恐怕要縮短——而且明天,連這道縫都冇了。他悄無聲息地退進通風井,井壁的鐵皮硌著他的肩胛,涼得刺骨。他順著原路摸出本部,夜風一吹,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衣料黏在脊骨上,涼得發僵。
“晝,”他走在回物流倉的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七層中樞加了雙崗。下次進去,得換個法子。”
“不急。”晝說,“你今晚已經拿到了最要緊的東西——那九張臉,和他們的怕。審判長,證據和被告,你都見過了。剩下的,是怎麼把他們,請到法庭上。”
他回到物流倉時,蘇黎和宋晴都冇睡。宋晴抱著女兒,坐在裡間門口,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蘇黎正對著終端扒那九人理事會的公開履曆,屏幕的冷光映著她眼底的青黑。
“見著了。”林默把黑匣子擱在桌上,第一次覺得這東西燙得手疼,“九個,長桌後麵九個。霍崇山坐正中,沈姓的女人管輿情,方姓的管淨庭對接——周岩的上頭,就是他。”
蘇黎的手指停在終端上,緩緩抬頭:“霍崇山……我當年當夜的殼時,聽它提過這個名字。理事長,九人裡最老的一張椅子。林默,你今晚截到的,不是直播,是他們的底。”
“是底。”林默閉了閉眼,把那九張臉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他們怕的不是我,是晝留的後門——怕三千萬模型自己開口,說‘我被改過’。那一刻,他們幾十年的灰賬,就爛給全網看。”
宋晴輕輕“嘶”了一聲,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她維護過那麼久的清除名單,此刻忽然有了重量——名單上那些名字,都是被這九張椅子,一筆筆勾掉的。
林默抬頭,看了一眼蒼穹本部的方向。那棟玻璃樓在夜色裡沉默著,像一頭臥著的獸。他剛才從它肚子裡鑽出來,帶走了它最臟的秘密。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回不去那個安分的安全工程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