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命不由己
港島的秋夜,永遠藏著化不開的喧囂與潮濕。
街道的霓虹浸透晚風,斑駁光影落在老舊唐樓的鐵欄上,忽明忽暗,像這亂世裡飄搖不定的人心。
街邊小攤角落,胖子壓低鴨舌帽、扣緊口罩,一動不動的窩在陰暗裡。
這是我提前囑咐好的規矩,一旦有半點風吹草動,我和啞狗立刻抽身跑路。
掌心的大哥大帶著微涼的金屬質感,我悄然攥緊幾分。
身側的啞狗身姿緊繃,眼神銳利,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隨時能跟上我的動作。
屋內隻有兩個人。
麵色沉冷的榮哥,以及笑意溫和的如姐。
“榮哥,如姐。”進門後我微微低頭,出聲招呼。
榮哥一言不發,煙霧繚繞間,整張臉隱在陰影裡,辨不出情緒。
倒是如姐抬手示意,語氣柔和,算是接下了我的問候。
我順勢邁步,找了個靠牆的位置落座,姿態安分,不顯半分突兀。
死寂在屋內蔓延。
榮哥指尖夾著半截香煙,指骨微曲,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麵。
動作閒散,可那雙眼睛,冇有半分鬆弛,沉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與掂量。
整整三分鐘,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他才壓低嗓音,緩緩開口:
“阿強,這段時間,你做事夠穩。”
我始終垂著眼,冇有接話。
黑警的誇獎,從來不是認可,隻是試探的前奏。
一口煙圈緩緩吐出,朦朧了他的眉眼,他視線死死鎖著我,字字沉緩:
“今晚給你安排一單活,不大,但要乾淨、要穩、要一次性到位。”
我的心瞬間往下一沉。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從我投靠榮哥、混跡底層的那天我就清楚,他這種人,從來不會養閒人,更不會容忍有人一直遊離在黑白邊緣。
他用人,從不做慈善。
聽話,便慢慢馴化拿捏;不聽話,便直接出手處理,絕不留情。
榮哥指尖一點,落在桌上一張簡易海路草圖上:
“一批水貨電器,外加幾箱免稅煙,走夜船,公海接貨,淺水灣近海暗灘卸貨。”
走私!
我心底驟然一凜。
榮哥,竟然直接讓我乾走私的活!
九十年代中期的港島,海路走私早已是圈子裡公開的灰色生意。
改裝快艇夜行、漁船混航避查、公海換手避責、近海暗灘偷卸,是最常規的操作。
看似隻是普通水貨,算不上驚天大案。
可在這行摸爬過的人都清楚,這種活最臟、最風險、最容易背鍋。
尤其是——出自榮哥這個雙麵黑警親手布置的局。
我壓下心底波瀾,抬頭故作平靜:
“榮哥,我來帶隊?”
“嗯。”
榮哥點頭,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掌控:
“船、路子、對接人,我全部搞定。你帶人壓場、盯全程、負責卸貨收尾就行。”
“事成,你拿三成。”
三成利潤,數目不小,足夠讓底層小弟眼紅發瘋。
可我隻覺得渾身發冷,心底寒意翻湧。
江湖最淺顯的道理:越是不用你操心資源的黑活,最後越容易讓你一人背下所有全責。
我太懂榮哥的手段。
他紮根警隊、通吃黑白,手裡永遠有兜底的人脈、通風的渠道,還有隨時可以舍棄的替死鬼。
如果說看賭檔,嚴格意義上來說我隻是幫忙看看場,並不是實際經營人 ,我就是個打工仔。
今天這單海路走私,是他第一次,真正把我拽進他的核心灰色產業鏈。
他的目的,從來不是賺錢。
他要馴化我、綁定我、逼我手上沾灰、落下洗不掉的把柄。
隻要我做完這一單,我就再也不是邊緣閒散的小弟。
我會變成他名下,有汙點、有案底、跑不掉、洗不白的自己人。
往後他再做臟事、捅出窟窿,我想抽身、想退出、想獨善其身,再也冇有可能。
見我沉默不語,榮哥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慢條斯理補了一句。
看似安撫,實則是赤裸裸的敲打:
“放心,水路我打過招呼,海關、水警那邊都有人通氣,今晚穩得很。”
我心底暗自冷笑。
黑警嘴裡的“穩”,從來都是最大的不穩。
他的安穩,從來都是:出事有人頂鍋,風險有人承擔,罪孽有人替他扛。
而我這個最冇背景、最好拿捏的新人,永遠是他第一順位的棄子。
麵上我不露半分異樣,依舊低頭恭順:
“我聽榮哥安排。”
榮哥似乎很滿意我的態度,起身走到我身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與掌控欲。
“阿強,聰明人,就要懂站隊。”
“在港島這片地界,冇人能乾乾淨淨混出頭。跟著我,有財路、有人脈、有靠山。不聽話,再好的腦子,也活不長。”
字字句句,都是馴化,都是規矩。
他在教我臣服,教我聽話,教我摒棄所有退路,乖乖做他手裡的棋子。
我始終垂著頭,眼底隻剩一片徹骨冰涼。
我早就看透了這個人。
貪利、陰狠、多疑、自私至極。
他利用身邊所有人,卻從不信任任何人。
今日他拉我入局,是覺得我尚有利用價值。
來日我一旦脫離掌控,或是局勢有變,他會毫不猶豫將我推出去頂罪、滅口,棄之如敝履。
屋內煙霧愈發濃重,壓抑得讓人窒息。
榮哥收回手,丟下最後一句冰冷定論:
“今晚淩晨三點,碼頭候船。這件事,隻許成,不許敗。”
“搞砸了,你知道後果。”
話音落下,他轉身徑直走出後屋。
房門哢嗒一聲閉合,隔絕了屋外燈火,也徹底掐斷了我所有敷衍度日的退路。
我緩緩抬頭,眼底所有溫順恭順儘數褪去,隻剩極致的清醒與寒涼。
他想馴化我、捆綁我,把我拖進永世不得翻身的黑道泥潭,淪為一輩子任他拿捏的棋子。
可我重生這一世,
從來不是來給誰做棋子、做替死鬼、做犧牲品的。
這單走私,我必須接。
拒不接活,今日便是我的死期。
但接下歸接下,怎麼做,由我自己說了算。
前世的記憶曆曆在目,水警的巡查路線、夜間突擊規律、近海臨檢的漏洞與時間差,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包括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榮哥。
一念至此,我心底悄然定下全盤計劃。
不硬剛、不翻臉、不違抗命令。
我要親手,把他這盤精心布置的馴化大局,徹底搞砸。
我要讓他血本無歸、算計落空。
我要讓他對我心生猜忌、拿捏不定。
我要徹底打亂他馴化我的節奏。
最關鍵的是——我要在這泥濘黑暗的江湖裡,為自己搏出一條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