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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火麒麟,周身引(二)

燭火搖曳,昏黃跳動的火光在廟堂四壁來回搖晃,濃重的香火味混雜著舊木頭潮濕的氣息,沉沉壓在空氣裡。

陰影緩緩散開,福果叔終於從立柱後方走了出來。

一身深褐色暗紋唐裝,布料熨帖平整,滿頭花白的頭發向後梳得一絲不苟。他臉上掛著一抹人畜無害的淺笑,眼角布滿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眸卻渾濁深邃,看不出半點情緒,看似慢悠悠的步伐,每一步都帶著老一輩社團元老與生俱來的威壓。

可熟悉江湖的人都懂。

這副皮囊之下,是忠字頭深耕黑白兩道數十年的頂級城府。

溫柔是皮,製衡是骨,不動聲色,定人生死。

而他身側,榮哥早已靜候在此。

一身便裝,神色陰沉,雙臂抱於胸前,目光死死鎖定我的方向,眼底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戾氣,就等著我做出半點不合心意的舉動,便可順勢發難。

廟堂陰影裡還站著幾位忠字頭的叔父,一直沉默旁觀。

我站在殿中,黑西裝筆挺,墨鏡覆眼,雙手插兜,周身鬆弛卻步步藏鋒。

啞狗靜默立在身後,寸步不離,氣息沉穩如山。

福果叔的目光緩緩落到我的身上,慢慢上下打量一遍,片刻之後,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分毫敵意,反倒帶著幾分欣賞。

“王子強,城寨短短時日,硬生生闖出一番局麵,手下有人,賭檔站穩腳跟,後生可畏。”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拋出了今晚真正的提議。

“今日關帝麵前,我有心邀你入我忠字頭,從此大家便是自己人。榮哥帶你,日後江湖之上,冇有人再敢隨意動你。”

廟堂寂靜,隻餘燭火劈啪輕響。

我立於原地,不點頭、不搖頭、不回話。

沉默,就是最穩的態度。

福果叔見我不語,不催不逼,淡然轉身,走向正中神臺。

他取香、燃香、拂去煙火,對著端坐的關帝聖像,躬身一拜,禮數周全,莊重肅穆。

元老姿態,規矩做足。

禮畢,他側身退讓。

榮哥順勢上前,抬手取過三炷清香,燭火引燃,指尖夾著香火,躬身對著關帝塑像行禮拜敬。

一套江湖儀式,完整走完。

他直起身,轉身邁步,徑直走到我麵前。

抬手,將三炷燃著的香,穩穩遞到我眼前。

眼神帶著隱晦的強勢,無聲施壓。

接香,便是入夥、歸隊、從此俯首於人下。

我垂眸看著眼前香火,指尖未動,身形未移,自始至終冇有抬手去接。

空氣瞬間微妙凝滯。

榮哥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溫度一點點沉下去,臉色隱隱泛寒。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靜默裡,我抬手摸出兜裡香煙。

齒尖利落咬掉煙嘴,隨口吐出,雙手依舊慵懶插回西褲口袋裡,

緩步來到關帝神像前,

微微彎腰,側臉湊近神臺前貢燭上搖曳的燭火。

火苗舔舐煙絲,星火亮起。

我直起身,輕吐一口薄霧,聲音鬆弛、漫不經心,帶著港島後生獨有的隨性,輕輕一句敷衍,卻徹底拒死所有退路。

“再說啦。”

空氣仿佛轟然一震。

一句話落下,氣氛瞬間炸開。

不硬剛、不頂撞、不反駁元老、不得罪臺麵規矩。

但三個字,軟裡帶硬——我不接、我不入、我不從。

榮哥臉色瞬間鐵青,壓不住心底怒火,當即沉聲開口:

“阿強,你小子……”

眼看他就要借題發揮,當眾定我藐視社團、不識抬舉的罪名,順勢發難鎮我。

就在這時,一旁的福果叔抬手,直接出聲將榮哥的話語硬生生打斷。

“阿強啊。”

聲音溫和,看似訓誡我,目光卻沉沉鎖在榮哥臉上,字字雙關,句句敲打。

“有意思,你這小子,跟阿榮一樣。”

“黑不黑,白不白。”

一語落罷。

榮哥渾身一僵,到了喉嚨的火氣、發難的話語,瞬間被硬生生堵死在胸口。

他瞬間聽懂了。

福果叔哪裡是在說我?

是在借我的事,當眾敲打他——

你榮哥,也是黑不黑、白不白,野心膨脹、越界失控、早已不受掌控。

廟堂燭火飄搖,青煙悠悠。

我墨鏡下的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從容。

“福果叔,晚輩早就聽聞您德高望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我來到港島,初衷不過就是求財,夢想做個大富翁。隻是港島地界,做生意多多少少繞不開江湖情麵。今日有幸得見各位叔父前輩,心中滿是敬佩。再者此番也是承蒙榮哥引薦,他往日對我亦有提攜之恩。我願意每月將賭檔八成盈利上交忠字頭,隻求往後做生意,換一份安穩。”

話音落下,站在福果叔身後幾名隱於陰影之中的社團元老眼睛一亮,低聲交頭接耳,神色皆是動容。

榮哥猛地一愣,局勢已然脫離他的掌控,一股憋屈之感湧上心頭。

當初那間被他隨手丟出來、無人看好的爛賭檔,現如今反倒被我拿來討好一眾叔父。好一招借花獻佛,輕輕鬆鬆跳出了他苦心布下的牢籠。

他連忙上前一步便想要開口插話。

福果叔再次搶先一步,抬手攔住了他。老者微微眯起雙眼,臉上浮出一抹笑意。

“後生可畏啊,客氣了。入社團這件事往後再談,我們忠字頭,也很缺你這樣懂得分寸的合作夥伴。”

榮哥心口猛地一沉,滿腔憋屈堵在胸口。

我微微頷首。

“福果叔,各位叔父,冇什麼事的話,那我們後會有期。”

話音一落,我躬身行禮,轉身便走,雙腳離地,跳過廟門高高的青石門檻,帶著啞狗大步離去,一身灑脫,冇有半分留戀。

我口中悠悠哼起《半斤八兩》的調子:

“我哋呢班打工仔

一生一世為錢幣做奴隸

嗰種辛苦折墮講出嚇鬼

咪話冇乜所謂”

調子輕佻,藏著幾分嘲弄,也藏著劫後餘生的得意。

我冇有回頭,右臂隨意向後一揚,兩根手指輕巧地一豎,漫不經心送出一個v字,

身影漸行漸遠。

榮哥再也按捺不住,轉頭看向福果叔,語氣帶著不甘。

“福果叔,我們之前不是談好的麼,今天一定要拿下這小子。”

福果叔神色淡淡,語氣不帶一絲溫度:

“你冇看見,一眾叔父都已經動心了?此事不可再強求。”

榮哥依舊心有不甘,眉頭緊鎖還想爭辯:“可……”

福果叔不再理會他的辯解,目光遙遙望向我遠去的方向,

自顧自的說道,

“呢種人,老話講——火麒麟,周身焰。

哪座山越高,他就越要去攀爬,遲早摔死。”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