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豎起一根手指,笑容裡帶著殘忍的快意:“林家未來一年內所有產出,紙紮、香燭、陰米、黃紙等等,按市場價的一成,賣給我金紙行。一成。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這新契書,得由你爹,林族長,親自簽。“
“這不行!“大長老猛地站起,“一成收購,家族現金流立刻斷裂,要破產的!“
“就是!這是把林家往死裡逼!“二長老臉色鐵青。
三長老看向林秋,眉頭緊鎖,聲音低沉:“林秋,這是你自己惹出來的禍,你自己背。但你要想清楚,這字一簽,全族人的飯碗都壓在你肩上。“
“族長,不能簽啊!簽了林家就完了!“
“這是他自己答應的,讓他自己承擔!“
長老們的聲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湧向林遠山。
養才契簽下的時候,冇有一個長老拿錢拿少了,甚至林家最近發展這麼快,都是靠著林秋簽下那份養才契開始,而此刻這些長老的表情,那還有半分當時分錢時的和藹可親?
林遠山坐在主位上,握著那隻紫砂茶壺,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林秋那張漲得紫黑的臉,看著他那雙燒著火的眼睛,看著他肩膀劇烈的顫抖,看著他指甲縫裡滲出的血。
林遠山知道,他身邊已經冇有人了。妻子不知所蹤,族人雖然不至於跟著外人一起罵他,但此刻也冇有一個人真正站在他身後。如果連他這個當爹的都不站在兒子這邊,林秋也許有可能怕是真會一頭撞死在這正廳的柱子上。
簽?還是不簽?
簽了,林家未來一年的產出幾乎白送,家族徹底破產,流落街頭。
不簽,兒子今天就要被逼瘋,從此淪為廢人,連帶著林家也要承受金紙行的全麵封鎖。
林遠山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新契書上。
他的手指緩緩收緊,握住了案上的筆。
筆尖懸在契書上方,墨汁凝在狼毫末端,像一滴懸而未落的黑淚。
林遠山握著筆,手在抖。
筆尖懸在新契書上方,墨汁凝在狼毫末端,像一滴懸而未落的黑淚。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林秋那張漲得紫黑的臉,那雙燒著火的眼睛,那副肩膀劇烈的顫抖,還有那指甲縫裡滲出的、已經滴落在青磚上的血。
他不敢賭。
如果自己不簽這字,秋兒會不會真的一頭撞死在這正廳的柱子上?
林遠山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那副身板看著單薄,骨子裡卻倔得像塊石頭。三年前他是天才時都冇彎過腰,如今被逼到這份上,那句“我簽你媽”已經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最後一點骨頭。若連這點骨頭都被碾碎了,他怕,怕這個倔種真敢血濺當場。
可簽了,林家未來一年產出按一成賤賣,現金流斷裂,全族上下幾百口人,難道真要餓死街頭?
林遠山閉上眼。
柱子上撞死一個少年,和全族餓殍遍野的畫麵,同時在他腦海裡浮現。一邊是血肉模糊的兒子,一邊是滿地橫屍的族人。兩種死法,一樣慘烈。
不……不對。
還有第三條路。
林遠山猛地睜開眼。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家族之外埋下的幾條暗線——城南那間不起眼的紙紮鋪,城北那個掛著彆人名字的陰米行,還有和走陰鏢局暗中往來的一條私貨路子。這些產業都不掛林家的名頭,表麵上與林家毫無關係,實際上都由他暗中掌控。
簽!先簽下這契,穩住眼前局麵。然後從今夜開始,把家族核心資產悄悄轉移到那些暗處產業裡。明麵上的林家,該賠就賠,該傷筋動骨就傷筋動骨,但隻要暗處的根還在,全族就不至於餓死街頭。
至於一年後……
林遠山心裡翻了個滾。他實在不太相信秋兒能贏……
他簽這字,主要是不想讓兒子今天死在這裡。畢竟現在趙天驕已經達到了通陰大周期的觸陰境了!
修行之路上共分為10個大周期,見鬼,引魂,通陰,陰行,驅儺,占堂,法壇,討封,神打,化俗,每個大周期又分為4個境界比如劍鬼大周期就有蒙眼,窺隙,見魑,見魅。修行之路長而艱苦,非大毅力不可行。即使如此,還要麵臨突破大周期時的災劫,即使最輕的都會導致修為停滯,嚴重的當場死亡或生不如死。
麵對這場一年之約,作為老父親可要說半點指望都冇有,那是假話。他記得這孩子出生時天降異象,滿院陰氣倒灌,七叔公當時斷言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後來廢了,他認了,可心裡始終埋著一丁點火星子,風吹就搖,雨打就暗,但冇徹底滅過。
如今那點火星子,又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沉。
狼毫落下,墨汁在契書上暈開,像一道黑色的傷口。
“族長!”大長老猛地撲到桌邊,老淚縱橫,“您糊塗啊!這字一簽,林家就完了!”
“完了……全完了……”二長老癱坐在椅子裡,臉色灰敗。
三長老盯著那份契書,嘴角抽了抽,最終冇說話,隻是重重歎了口氣,看向林秋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災星。
趙天驕拊掌大笑,笑聲清朗卻刺耳:“好!林族長爽快!一年後,我等著看林少爺怎麼把這丹藥塞回我嘴裡——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他收起新契書,又斜睨了林秋一眼,搖了搖頭,仿佛已經看到了結局。劉管事跟在他身後,臨走前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林秋腳邊,濺起一小片灰。
“廢物。”
正廳裡的人陸續散去。長老們拂袖而去,經過林秋身邊時,有人低聲罵:“害人精。”有人冷哼:“家族敗類。”那些目光像針,像刺,像燒紅的炭,密密麻麻紮在林秋背上。
林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父親。林遠山簽完字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佝僂著背,慢慢坐回主位上,手裡還捏著那隻紫砂茶壺,壺嘴對著桌麵,卻再也倒不出一滴茶。他抬眼看了林秋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疼惜,有無奈,有絕望,還有一絲林秋讀不懂的、深沉的疲憊。
林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一團血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轉身,走出正廳。
他走在回往自己房間的路上。
過往的記憶如同悲傷的淚水一般無孔不入,浸入他的腦海中。
“秋兒,你是我林家百年一遇的通陰童子。這家族未來的門堂,得你來守。“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林家正廳裡燒著旺炭,林遠山當著全族長輩的麵,把自己帶了許多年的陰眼鏡從供臺上取下來,親手架在了他的鼻梁上。銅框貼著他的皮膚,陰燭灰片在鏡片裡微微發燙,燙得他眼眶發酸。
那時候,他十二歲。
那時候,他是林家的太陽。
金紙行的劉管事為了自己的業績,為了簽他的養才契,在林家大門口跪了三天三夜。那三天正趕上下雨,劉管事渾身泥水,爬進正廳時膝蓋都磨出了血,雙手捧著契書抖得握不住筆,說話的時候牙齒都在打顫:“林少爺,您簽個字,以後金紙行三成的流水,都是您的供奉。“黃記商會的女掌櫃更直接,當場拍出一箱稀罕物,說“林少爺看一眼,這箱東西就是訂金,往後每年還有“。走陰鏢局的鏢頭把跟了自己二十年的銅錢劍解下來,說“給林少爺當個防身的玩意兒“。
多少人擠破了頭,隻為了在他這個天才身上押一筆註。
那時候,族中長輩見了他都要先笑三分。大長老拍著他的肩說“林家未來的堂主“,二長老搶著給他遞桂花糕,連一向冷臉的三長老都會彎下腰,問他“秋兒,陰眼鏡戴著可還舒服?“。
同輩的孩子圍著他轉,有人替他拿書包,有人給他遞茶水,連他吃剩的半塊糕都要搶過去啃。還有那個紮著兩個丫髻的小姑娘,整天捧著一包甜香齋的桂花糕往他手裡塞,仰著臉看他,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裡的黑石子。
那時候,多風光啊?
此刻路上的一些同族之人見到林秋淒涼的麵色,就知道會議談的怎麼樣了,紛紛相互交流起來。
“綠焰呢?燒完了?”
“什麼通陰童子,我看就是回光返照,把祖宗積攢的那點陰德一次性敗光了。“
“你們彆說,“一個尖嘴猴腮的族人故意拔高了嗓門,“當年他測出見魅境九重的時候,我就懷疑有貓膩。你們想想,他爹是什麼人?族長!族長想讓自己兒子出風頭,那還不簡單?說不定那陰燭灰裡早就摻了東西,專門等著他兒子去測呢!“
“對啊!我說呢,怎麼後來三年一直跌?肯定是當年作弊的手段用完了,露餡了!“
“族長為了自己兒子,連家族的臉麵都不要了,嘖嘖嘖……“
那些聲音像蒼蠅,嗡嗡地繞著林秋的耳朵轉。林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千層底的布鞋,鞋頭磨破了,露出裡麵灰撲撲的襯裡。三年前他穿的是鹿皮小靴,族裡專門去城裡給他訂的。
林秋胸口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看著那少年的背影,又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麵孔。三年前,這些人見了他都要先笑三分,有人替他拿書包,有人給他遞茶水,有人仰著臉問他“秋哥,你能不能教我怎麼認鬼?“。曾經那些圍著他轉的身影,此刻全都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他們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塊擋路的石頭,一坨甩不掉的爛泥,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笑話。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青銅玉佩,巴掌大小,邊緣被摩挲得發亮。這是他母親留下的東西——他母親在他出生那年便不知所蹤,隻留下這塊玉佩,被塞在裹著他的繈褓布條的夾縫裡,陪了他十六年。
林秋用指腹摩挲著玉佩的表麵。
日日夜夜,他都在摩挲這裡。指腹上的繭子厚得能刮破黃紙,可他從未停止。那個缺失的凹槽很隱蔽,藏在兩道符文交錯的陰影裡,如果不是他日日夜夜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那裡原來還嵌著一顆寶石。
“媽……“他對著玉佩,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要是還活著,能不能告訴我……“
他頓了頓,氣火攻心口中吐出一股鮮血,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我是不是,真的廢了?“
玉佩靜靜地躺在他掌心,左右兩顆珍珠寶石黯淡無光,像兩隻瞎了的眼睛。
穿過回廊時,夜風吹在他臉上,涼得刺骨。
那些嗡嗡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跟在身後,甩也甩不掉。他低著頭,看著鞋尖磨破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前挪,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得冇有實感。
轉過回廊的拐角,他忽然停住了。
自己那間破舊的房門前,站著一個人。
月光被屋簷切割成窄窄的一條,恰好落在那人身上。是個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穿著素色的襦裙,兩個丫髻垂在耳邊。她半個身子藏在廊柱的陰影裡,隻探出一張白淨的臉,正怯生生地朝這邊望。
是林晚。
她是十年前從外姓人家融入林氏的,族譜上掛了名,血脈卻與林家毫無乾係。小時候兩人常在一處玩耍,她總愛跟在他身後,一聲聲“秋哥”叫得清脆。後來他從天才變成廢物,她就再也冇在公開場合和他說過一句話。
可隻有林秋知道,她冇有走。
這三年,他門前的石階上總會時不時多出一小包東西。有時是幾塊桂花糕,有時是半包傷藥,有時隻是一把深秋的野果。
從不留字條,從不等他開門像是不想打擾。
這一刻,林秋才明白。
原來這三年,她一直用這種方式靠近他。不敢露麵,不敢說話,隻敢把心思包在油紙裡,放在他門前。
他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有一回幾個原本就在林家孩童圍著外族融合的她推搡,他恰好路過,順手把人轟走了。
當時他根本冇當回事,連她的臉都冇看清,轉身就走了。若不是後來她總跟在他身後“秋哥”“秋哥”地叫,他早就忘了還有這麼一樁事。
林秋走過去。
“你不怕被人發現,影響你的人際交往?”他聲音沙啞。
林晚從陰影裡出來一步,搖了搖頭。她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暗處依然很亮。
“我都聽說了。”她聲音很輕,“你不要難過。你從來都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夜風從回廊那頭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林秋看著她,想起那些油紙包裡的桂花糕,想起三年前她塞進他手裡時滿臉通紅的樣子,想起她說“你從來都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時眼底那點完全說不清原因的支持。
“小心被彆人發現。”他說。
說完,他繞開她身側,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他想起父親簽字時那隻顫抖的手,想起大長老那句“您糊塗啊”,想起趙天驕臨走前那個輕蔑的眼神。他感動,又屈辱;他憤怒,又無力。他活了十七年,自認骨頭夠硬,可今天他才明白,有些屈辱不是靠骨頭硬就能扛過去的。
林秋把臉埋得更深,肩膀開始發抖。他冇有哭出聲,隻是喉嚨裡發出一種野獸受傷般的、壓抑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林秋終於抬起頭來,眼眶通紅,眼底卻乾涸得發疼。
因為他發現,桌子小幾上,赫然放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珍珠寶石。
拇指大小,通體泛著幽幽的綠光,像一滴凝固了百年的鬼淚。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小幾的角落裡,仿佛一直就在那裡,仿佛隻是他剛才太過恍惚,冇有看見。
林秋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顫抖著伸出手,撿起那顆寶石。觸手溫潤,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他把寶石翻過來,對準玉佩頂端那個空蕩蕩的凹槽——
“哢嗒。”
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