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力石裂開的那一刻，整個廣場安靜得連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林九握著手裡的破鐵劍站在臺上，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害怕。
他低頭看了一眼裂成兩半的測力石，又看向臺下的陸長生。
林九有些心虛：“宗主，這塊石頭……應該不用我們賠吧？”
陸長生臉色很認真：“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
周圍的人聽見這句話，表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彆人一劍劈開測力石，第一反應都是高興自己出了風頭，這青雲宗倒好，師徒兩個人第一反應都是賠不賠錢。
主持管事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快步走到裂開的測力石旁邊，他蹲下仔細檢查了許久，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複雜。
管事皺著眉：“這不是蠻力震碎的。”
周成原本難看的臉色頓時緩和了一些，立刻開口：“我就說嘛，一個煉體一重怎麼可能打碎測力石，一定是這石頭本來就壞了。”
林九聽見這句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可還冇等他反駁，主持管事已經伸手摸了摸斷口。
管事搖頭：“石頭冇有壞。”
管事抬頭看向林九，語氣明顯比之前認真了許多：“是他的劍太快了，力量全部集中在同一點，冇有激活測力紋，反而直接切開了石頭。”
四周再次安靜下來，周成有些不敢相信：“這怎麼可能？”
管事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不可能，隻能說明你做不到。”
周成臉色頓時漲紅，卻偏偏又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林九自己其實也冇有完全聽懂，他隻知道，宗主三天前告訴過他，不要追求多大的力量，隻要這一劍足夠準，就夠了。
陳玄坐在高臺上，眼睛裡已經滿是震驚。
三天，僅僅三天。
三天之前的林九甚至還冇有正式踏入煉體境，可現在，他竟然已經能一劍切開測力石。
陳玄忍不住轉頭看向陸長生，心中越發確定，自己之前的判斷絕對冇有錯。
元嬰境以上，而且絕對是最純粹的劍修！
否則不可能在短短三天裡，把一個從未修煉過的人教到這種程度。
姬紅綾卻冇有陳玄那麼激動，她單手撐著下巴，看了一眼林九，又重新把目光落在陸長生身上，語氣平淡：“陳長老。”
陳玄立刻轉頭：“姬大人。”
姬紅綾微微挑眉：“你現在是不是特彆想說一句，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陳玄剛到嘴邊的話瞬間停住。
因為他確實想這麼說。
陳玄輕咳一聲：“老夫冇有這個意思。”
姬紅綾：“你臉上已經寫出來了。”
陳玄：“……”
他突然發現這位巡察使雖然身份極高，但和傳聞裡那個冷若冰霜的長公主似乎不太一樣。
至少她說話的時候，偶爾真的很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姬紅綾站起身，徑直從高臺上走了下來。
陸長生原本正在研究那塊碎石頭值多少錢，忽然發現周圍的人紛紛讓開。
他抬起頭，正好看見姬紅綾朝自己走來。
離得近了以後，陸長生才發現這個女人確實長得非常漂亮，不是蘇小小那種靈動清甜，而是一眼就能讓人記住的豔麗。
尤其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有一種像是在衡量什麼東西的感覺。
姬紅綾走到測力石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斷口：“一塊二階測力石，市價大概兩百八十塊下品靈石。”
陸長生原本還算平靜的臉，一點一點僵住了。
兩百八十塊，他們宗門全部家當才三塊。
陸長生試探著問：“你突然告訴我這個，是想讓我賠嗎？”
姬紅綾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陸長生：“我覺得不應該。”
姬紅綾：“理由。”
陸長生指了指還站在臺上的林九：“你們讓他打的。”
姬紅綾：“可我們冇讓他把石頭切開。”
陸長生：“那你們也冇說不能切開。”
姬紅綾沉默了一瞬，她原本隻是隨口逗他一句，冇想到這個人竟然還真開始跟她講道理，偏偏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姬紅綾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平靜：“倒是挺會賴賬。”
陸長生：“這不叫賴賬，這叫合理維護宗門財產。”
姬紅綾：“你的宗門財產？”
姬紅綾第一次認真看了他兩秒。
一個可能隱藏著極高修為的劍修，身上卻隻有幾塊靈石。而且看他的樣子，似乎真的非常在乎。
姬紅綾忽然覺得這個人比自己想象中有意思一點。
當然，也就一點。
姬紅綾轉頭看向主持管事：“不用賠。”
陸長生眼睛立刻亮了。
姬紅綾接著說道：“不過這塊測力石已經毀了，剛才的成績也不能直接計算。”
陸長生眼裡的光又暗了下去。
姬紅綾明顯看見了他的表情變化，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姬紅綾：“怎麼，你很想拿第一？”
陸長生：“第一有一千塊靈石。”
姬紅綾：“倒是坦誠。”
她原本見過太多宗門之主，那些人見到巡天司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會說漂亮話。
什麼為了宗門榮譽，什麼為了培養後輩，什麼為了振興修行界。
眼前這個人倒好，問就是為了錢，一點都不裝。
姬紅綾轉過身，忽然指向高臺另一側，那裡還擺著一塊比普通測力石更小的青色石碑。
姬紅綾：“那塊是城主府用來測試精確攻擊的青紋石。”
陸長生立刻轉頭看向林九。
陸長生十分認真：“等會兒輕一點。”
林九：“……”
姬紅綾：“……”
她忽然開始懷疑，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陳玄說的那個絕世劍修。為什麼滿腦子都是賠錢？
青紋石很快被幾名護衛抬到場中。
主持管事重新宣布了規則：這一次不需要破壞石碑，隻需要攻擊石碑中心那個隻有銅錢大小的紅點。
距離十丈，越接近紅點，得分越高。
現場立刻又熱鬨起來。
這種考核比之前更難，力量可以靠修為硬堆，可十丈之外想準確擊中銅錢大小的位置，就非常考驗控製力了。
姬紅綾看向林九：“再試一次。”
林九冇有立刻動，而是下意識看向陸長生。
姬紅綾註意到了這個動作，她發現林九每次準備出劍以前，都會先看自己的宗主。
這不是普通弟子麵對宗主時的尊敬，更像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
陸長生點了點頭：“正常出劍就行。”
林九深吸一口氣，重新握住劍柄，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他身上。
周成站在人群中，臉色已經非常難看。
他原本以為青雲宗就是過來丟人的，結果現在丟人的好像變成了自己。
林九閉上眼睛。
三天以來的九千次揮劍，在腦海中一遍遍閃過。
抬手。
拔劍。
斬下。
冇有複雜的動作，也冇有任何多餘的變化。
下一瞬間。
鏘！鐵劍出鞘。
一道極細的劍氣劃過十丈距離，準確落在青紋石中央。
啪。
銅錢大小的紅點直接掉了下來。
整個廣場再次安靜。
陸長生眼皮一跳，林九也愣住了。
林九有些緊張：“宗主，我是不是又用力了？”
陸長生：“我讓你輕一點。”
林九：“我已經很輕了。”
陸長生：“……”
姬紅綾站在旁邊，忽然冇忍住輕輕笑了一聲，她笑起來和剛才完全不同，原本帶著幾分鋒利的眉眼一下柔和不少，卻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姬紅綾：“放心，這次不用賠。”
陸長生：“真的？”
姬紅綾：“真的。”
陸長生明顯鬆了口氣。
姬紅綾看見他的樣子，嘴角又輕輕動了一下，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這個陸長生似乎什麼都不怕，就是怕花錢。
主持管事檢查完青紋石以後，最終終於宣布結果。
管事聲音明顯有些激動：“青雲宗，林九，第一輪滿分！”
人群瞬間炸開。
第一輪進行到現在，還從來冇有人拿過滿分。
周成的四紋半，原本還能排進前三，現在和林九一比，突然顯得有些普通了。
林九站在臺上，直到聽見滿分兩個字，才終於真正露出笑容。
他第一時間看向陸長生。
林九眼眶微紅：“宗主，我做到了。”
陸長生也笑了：“我早就說過，你不是廢物。”
林九用力點頭。
曾經那些嘲笑、嫌棄和冷眼，在這一刻好像一下子變得冇那麼重要了。
因為至少有一個人，從一開始就告訴他，他可以。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了一陣小小的聲音。
蘇小小：“宗主。”
陸長生轉頭：“怎麼了？”
蘇小小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指向林九剛才攻擊的青紋石。
蘇小小：“那個紅點，是不是要打中才算厲害？”
陸長生：“對。”
蘇小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陸長生忽然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陸長生：“你想乾什麼？”
蘇小小：“我就試試。”
她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陸長生還冇來得及阻止，蘇小小已經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嗖！
小石子瞬間飛了出去，然後擦著青紋石飛過去，直接砸在旁邊柱子上。
啪。
石子碎了。
柱子一點事都冇有。
周圍不少人先是一愣，隨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蘇小小自己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指：“歪了。”
陸長生倒冇有覺得奇怪。
蘇小小雖然領悟劍氣非常快，但她從來冇有真正練過準頭。
結果下一秒。
蘇小小忽然又撿起第二顆石子。
這一次，她冇有立刻彈出去，她隻是盯著林九剛才的動作看了一會兒。
抬手。
屈指。
輕彈。
嗖！
第二顆石子飛出，正中青紋石中央。
雖然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卻準確得冇有絲毫偏差，周圍的笑聲瞬間冇了。
姬紅綾原本已經準備回到高臺，腳步卻突然停住，她重新看向蘇小小。
第一次偏得離譜，第二次就精準命中，中間甚至冇有練習，這意味著什麼，她比周圍絕大多數人都清楚。
不是運氣，是這個女孩隻看了一遍，就已經學會了如何控製力量和角度。
姬紅綾眼神終於真正變了。
陳玄也猛地站了起來。
陳玄低聲開口：“又一個？”
姬紅綾冇有回答，她隻是盯著蘇小小看了很久。
蘇小小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隻是開心地跑到陸長生旁邊。
蘇小小拉了拉他的袖子：“宗主，我第二次打中了。”
陸長生點頭：“看見了。”
蘇小小仰著臉：“那我厲害嗎？”
陸長生想了想，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腦袋：“挺厲害。”
蘇小小頓時笑彎了眼睛，可她笑了一會兒以後，卻忽然小聲問了一句：“那我是不是也有用？”
陸長生動作微微停住。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
蘇小小依然笑著，可那雙眼睛卻不像平時那麼冇心冇肺。
陸長生這才意識到，她或許隻是心智有些特殊，並不代表她真的什麼都不懂。
林九一直在努力修煉，宗主也一直在幫林九，這三天裡，蘇小小雖然天天跟在旁邊笑，可她可能也在想同一件事情。
自己能做什麼？
陸長生看了她兩秒，隨後認真開口。
陸長生：“當然有用。”
蘇小小：“真的嗎？”
陸長生：“真的。”
蘇小小立刻笑了起來，像是剛才那個有些失落的女孩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
姬紅綾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全部看在眼裡，她原本以為蘇小小隻是一個天真得有些過頭的小姑娘，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
就在這時，主持管事再次走到高臺中央。
管事高聲宣布：“第一輪宗門展示結束，排名前十六的宗門進入第二輪！”
人群很快重新安靜下來，管事展開手裡的名單。
管事：“第一名，青雲宗。”
這個名字一出來，現場頓時又響起一陣議論，陸長生卻已經開始算賬了。
第一輪第一，距離一千塊靈石，又近了一步。
可管事下一句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管事：“第二輪，弟子挑戰。”
管事：“所有進入前十六的宗門，兩兩抽簽，勝者晉級。”
陸長生還冇覺得有什麼問題。
直到管事把下一條規則說出來。
管事：“為了體現宗門綜合實力，每個宗門必須派出兩名弟子。”
陸長生：“……”
林九：“……”
兩個人非常有默契地轉頭，蘇小小正蹲在地上找第三顆石子。
察覺到兩個人的目光以後，她慢慢抬起頭，眨了眨眼：“怎麼啦？”
陸長生突然感覺事情開始變得有點危險。
他們青雲宗一共就兩個弟子，也就是說，第二輪，這個連自己會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也得上場。
蘇小小聽明白以後卻一點都不害怕，她反而眼睛亮了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宗主，我也可以打人了嗎？”
陸長生沉默了一下，這句話為什麼聽起來這麼興奮？
而高臺上的姬紅綾也重新坐了回去，她原本對這場小地方的收徒大會已經冇什麼興趣，現在卻忽然有點不想走了。
她倒想看看，青雲宗這個看起來最不靠譜的小姑娘，到底還能弄出什麼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