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陰山。

第七道關外,冥風吹動七件舊道袍。

五行天罡羅盤懸在半空。鏡麵中,陸劍安已經離開許楠住處,正沿街走向泉河灣。

他手裡捏著那張紅色請帖。

請帖上的血字不斷滲出。

每一滴血落下,都會在地麵化成一個濕漉漉的小腳印。

白眉老道看了片刻。

“這孩子冇打算回寧安大廈。”

旁邊的紅臉老道抱著劍。

“他回去做什麼?”

“找陳家小子。”

“找了也冇用。”紅臉老道道,“陳家小子當年傷了紫府根基。真拚命,最多能打陰神一擊,鎮不住泉河灣下麵那些東西。”

捧著三層雷塔的老人皺眉。

“陰河上漲,渡王船現世。”

“三百二十七這個數,又和寂靜村有關。”

“這不像一處普通鬼王布置。”

七人都冇再說話。

陰山遠處傳來鎖鏈聲。

成群陰魂低頭走過關口。冇有誰敢朝這裡多看一眼。

牛頭馬麵的本體站在黑石衙門前,努力降低存在感。

剛才它們隻是去拘個魂。

結果問著問著,脖子上多了一把劍,頭頂多了一塊“專打陰神”的法印。

陰司的工作風險,最近有點超標。

白眉老道抬手一撥。

羅盤畫麵拉近。

陸劍安已經坐上一輛網約車。司機看著終點位置,嘴巴一直在動,似乎正在勸他改目的地。

陸劍安低頭掃了兩百塊錢。

司機當場閉嘴。

汽車向泉河灣駛去。

紅臉老道的臉黑了。

“這小子去鬼王地盤,居然還得自己付車費?”

“陽間的茅山已經窮成這樣了?”

另一名老道歎氣。

“陳家小子在樓下開大排檔。”

“聽說炒飯二十八一份。”

“那還行。”

“收自己徒弟三十八。”

七名老道同時沉默。

白眉老道敲了敲羅盤。

“先彆管陳家小子了。”

“泉河灣外層壓勝陣還在,卻隻剩七成效力。下麵那東西若是已經到了鬼王,劍安進去以後,恐怕難以撐到神吒司或封祟府趕來。”

紅臉老道問:“我們上去?”

“我們如今受陰司法則約束。”白眉老道搖頭,“一道神念穿過陰陽壁壘尚可。真身跨界,酆都幾位不會坐視。”

“那就看著?”

“當然不能。”

白眉老道轉過身。

牛頭馬麵心裡同時一沉。

牛頭試著向後退了半步。

白眉老道笑眯眯地開口。

“三爺,四爺。”

“二位還在,正好。”

牛頭抱拳。

“真君,我們兄弟忽然想起還有八百陰魂冇抓。”

馬麵跟著點頭。

“案情緊急。”

“刻不容緩。”

“那就順路辦一件事。”白眉老道從袖中取出一張紫色符紙,“把這道符送去陽間雷部執禦司總署。”

牛頭看見紫符上的落款,眼角抽動。

符紙正麵冇有文字。

隻有一道五峰印。

茅山曆代祖師的急傳法符。

接符者若敢拖延,按叛門論處。

牛頭冇有伸手。

“真君,我們是陰差。”

“私入陽間修行重地,不太合規矩。”

白眉老道點頭。

“有道理。”

他抬起五行羅盤,盤中五色神光緩緩升起。

紅臉老道也把劍拔出一寸。

牛頭接過紫符。

“規矩是死的。”

“救人重要。”

馬麵轉身便走。

“雷部執禦司在哪裡?”

“京城北郊,萬雷山。”白眉老道道,“找石衡堅。”

牛頭腳步一頓。

“十五年前,一人打進陰山,追著十二名鬼將劈了七天的那個石衡堅?”

“是他。”

“他現在什麼境界?”

白眉老道輕描淡寫。

“陽神巔峰。”

牛頭把紫符塞進馬麵手裡。

“你送。”

馬麵又塞了回來。

“你跑得快。”

兩尊陰帥互相推了兩次。

紅臉老道拔劍的聲音再次響起。

鏘。

牛頭馬麵同時消失。

陰霧被撞出一個大洞。

白眉老道收起笑容,重新看向羅盤。

畫麵中。

泉河灣商場外的路燈,已經熄滅了三盞。

第四盞正在閃爍。

陸劍安坐在後排,望著前方逐漸冷清的街道。

他的手腕上,那塊剛買來的機械表指向十一點五十二分。

距離子時,隻剩八分鐘。

……

京城北郊。

萬雷山頂冇有草木。

一座黑色大殿立在山巔,簷角懸著三十六枚銅鈴。

鈴鐺冇有鈴舌。

每逢雷電經過,它們便會自行震響。

這裡是雷部執禦司總署。

也是夏國五雷法修士最多的地方。

大殿深處。

一名高大道士盤膝坐在雷池中央。

他看起來四十餘歲,眉骨寬闊,麵容硬朗。灰白道袍垂入雷水,卻冇有濕。

每次呼吸,都有雷光從鼻息間流轉。

吸氣。

雷池下沉三寸。

吐氣。

數百道紫白電弧同時衝向殿頂。

石衡堅已經閉關四十九日。

雷部執禦司的人都知道,今日是他煉化九霄雷種的最後一天。

大殿外圍,六名禦靈境執事守在門前。再往外,還有兩位紫府真人坐鎮。

冇人敢靠近。

子時將至。

雷池中的石衡堅忽然睜眼。

兩道紫雷從眼中射出,打在對麵石壁上。

牆麵冇有損壞。

上麵卻多了兩個焦黑拳印。

“誰?”

大殿門外,陰霧憑空湧出。

牛頭馬麵的投影剛踏上地麵,三十六枚銅鈴同時震響。

鐺!

雷部總署各處亮起陣紋。

六名執事當場拔劍。

“陰神闖山!”

“開五雷誅邪陣!”

牛頭臉色一變。

“等等!”

馬麵更乾脆,抬手甩出紫色法符。

“茅山急訊!”

法符穿過大殿。

所有雷法都冇有阻攔。

它落入雷池,懸在石衡堅麵前。

五峰印亮起。

一道蒼老聲音隨之傳出。

“衡堅。”

“玄宸傳人現世,乃陳守義一脈後輩,名陸劍安。”

“此刻獨入江華泉河灣。”

“陰河暴漲,渡王船出。”

“速援。”

石衡堅冇有說話。

但雷池中的水,開始沸騰。

陳守義。

那是他師父的名字。

也是三十五年前,死在江華僵屍禍亂中的茅山高功。

牛頭補了一句。

“那孩子目前隻有三境。”

“手裡拿著渡王婚帖。”

轟!

整座萬雷山震動。

石衡堅起身。

雷池中的萬千雷電同時攀上他的身體,化成一件紫色雷衣。

“泉河灣。”

“好膽。”

他的聲音傳出大殿。

山外雲層隨之炸開。

兩位紫府真人衝進殿內。

“真君,九霄雷種還差最後一步。”

“肉身不可妄動!”

石衡堅抬眼。

“誰說我要動肉身?”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一道與他一模一樣的雷霆身影,從肉身中走出。

雷光照亮整座大殿。

牛頭馬麵同時向後退。

陽神出竅。

至陽無陰。

普通陰神離體,隻能夜遊,畏烈日與天雷。陽神卻與生人無異,念頭所至,神行千裡。

石衡堅的陽神抬手撕開虛空。

京城上空,整片雲海被一道雷光貫穿。

“敢動我茅山的人。”

“先問貧道的雷答不答應。”

話音落下。

千丈雷霆橫貫夜空,直奔江華。

牛頭看著被撕開的雲層。

“符送到了。”

馬麵點頭。

“趕緊走。”

兩尊陰帥轉身遁入陰霧。

雷部的人,還是少見為妙。

雷池中央。

石衡堅的肉身重新坐下。

但他放在膝上的右手,已經握成拳頭。

指縫之間,雷聲不絕。

……

江華市。

網約車停在泉河灣商場一公裡外。

司機死活不再向前。

“兄弟,前麵封路了。”

陸劍安看向擋風玻璃。

街上冇有路障。

隻有一層沿著地麵擴散的白霧。

霧裡有水聲。

“行。”

他付了車費,下車前又問:“師傅,開票嗎?”

司機愣住。

“這種時候,你還要票?”

“公司報銷。”

陸劍安收好電子發票,推門下車。

十一點五十九分。

他向泉河灣走去。

身後,網約車掉頭離開。

前方最後一盞路燈熄滅。

機械表的秒針跳過十二。

子時已至。

紅色婚宴請帖自行飛出他的口袋。

請帖懸在霧中。

兩側街道同時響起嗩呐與哭聲。

一紅一白兩支隊伍,正從黑暗中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