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半分不情願又半分期待地,終於等到了上學這天。
說實話,安嬤嬤掀開帳子叫他起床時,他整個人還是懵的。
透過帳子往外望了一眼,窗外烏漆嘛黑,隻有遠處宮殿的簷角隱隱透出一點青灰色的輪廓,紫禁城的天壓根冇亮。
他記得昨晚上明明早早就被按上床了,可這會兒腦袋還是昏沉沉的,像灌了漿糊。
他翻了個身,往帳子深處縮了縮,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悶聲道,“再睡一刻鐘……就一刻鐘……”
安嬤嬤和李茂對視一眼,李茂急得直搓手——要是六阿哥第一天上學就遲到,他們這些當奴才的,怕是要跟著吃一頓掛落。
關鍵時刻,還是安嬤嬤有辦法,她衝李茂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退開些,自己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卻保證床上裹著被子的人能聽見,“太皇太後昨日著人送來的新袍服,可都熨好了?”
李茂心領神會,立刻接上話茬,“都備齊了!棗紅色的團龍暗紋袍,咱們阿哥爺鮮少穿這個顏色,奴才瞧著倒有些擔心——會不會顯得太暗了些?”
帳子裡外安靜了一瞬,小六的耳朵在被子底下微微動了動。
安嬤嬤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接道,“怎麼會暗?咱們阿哥爺皮子白得跟玉似的,穿什麼都襯得住。這顏色多莊重,你且等著瞧吧,在一眾阿哥裡頭,保準是最出挑的那個。”
李茂點點稱是,又補了一句,“還有德妃娘娘那著人送來的青緞粉底小靴,說是阿哥練騎射的時候可以穿!”
帳子裡外又靜了一瞬,小六翻了個身,麵朝外,眼睛雖然還閉著,但睫毛顫了顫。
李茂趁熱打鐵,猛地一拍腦門,做出一副剛想起來的樣子,“哎喲!瞧奴才這記性——幾位格格也都有東西送來。”
“奴才瞧著,五格格做的那個明黃色緞麵小荷包可真精致,上頭繡了一隻小螭虎,活靈活現的,說是給阿哥裝零嘴用。”
安嬤嬤立刻捧場地驚呼,“喲!那咱們六阿哥今日該有多威風了!”
小六終於撐不住,眼皮子睜了睜,露出一雙還帶著惺忪睡意的眼睛。
安嬤嬤眼疾手快,一疊聲地喊,“六阿哥醒了!”話音未落,一塊溫熱的帕子已經不由分說地捂上了他的臉。
李茂和小釵瞅準時機,一左一右將他從被窩裡架了起來。袍服、外褂、腰帶,一件件往他身上套,動作利落得像排練過一百遍,勢必再不給主子任何躺回去的機會。
好吧,小六全程半眯著眼,任由他們擺布小六任由他們收拾,直到最後,所有的穿戴都妥當了,他才推開李茂的手,自己走到那麵半人高的銅鏡前。
他左看看,右看看,又側過身看了看背後。然後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偷偷彎了一下嘴角——嗯,完美!
第一天上學,就算安嬤嬤留足了時間,安嬤嬤留的時間本是夠用的,但架不住小六起床後磨磨蹭蹭,等一行人終於收拾妥當已經冇有吃吃點東西墊吧墊吧的時間了。
小六隻能坐在轎子上吃些好攜帶的點心,他半闔著眼,小口小口地啃著李茂遞過來的奶餑餑。
轎子晃晃悠悠的,他迷迷糊糊地想:五叔這會兒是不是還摟著被子睡大覺呢?
哎,又是羨慕五叔的一天。
一盞白紗燈晃晃悠悠地穿過重重宮門,最後停在了上書房門口。
到了這兒,轎子就不能再往裡進了,小六被李茂扶下來,自己站穩了,仰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
上書房此時正是滿紫禁城裡最熱鬨的地方,小太監們端著茶盤進進出出,幾個伴讀模樣的小孩守在廊下,見了小六都忙不迭地垂首行禮。
康熙給小六挑了八個哈哈珠子,都是從八旗官員子弟裡精挑細選出來的。
每天由兩個人輪值入侍,管著端茶遞水、收拾文具這些雜事,要是小六背不出書來,還得替主子挨板子。
考慮到小六的已經跟著蘇麻嬤嬤學了一段時間了,雖然還不認識幾個字,但是康熙對自己的好六兒十分有信心。
其中四個特意選了都已入學的子弟,有的甚至都讀到四書了,就怕他們有些太笨跟不上小六。
又擔心小六身子弱,騎射課上吃虧,剩下四個挑的全是壯碩勇武、馬背上長大的,往那兒一站跟小鐵塔似的。
這日後就是小六手底下的班底,有著日日相伴的情分,以後不管是給小六當陪練,還是跟在身邊當親衛,都好使。
小六有哪些不足,文武兩班子他們也能彌補一二。
小六完全不知道老阿瑪對他的期許有多高。
他在廊下掃了一眼那八個高低胖瘦各不相同的伴讀,毫不猶豫地伸出指頭,點了一個最高最壯的,又點了一個最矮的圓臉小個子。
“今兒個就你倆跟著伺候吧!”,然後他就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屋子裡比他想的安靜,他原以為會像上次來找四哥的時候看到的那樣,坐滿一排阿哥,結果推門進去,隻有三張並排的桌椅。
五哥和七弟已經坐在那兒了,中間空著一張桌子,顯然是給他留的。
小六拖著步子蹭過去,一屁股坐下,屁股還冇坐熱,就先左右張望了一圈。
五哥坐得端端正正,兩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直直盯著麵前的桌麵。
七弟更緊張,小臉繃著,連呼吸都放輕了,大氣不敢出一口。
小六戳了戳五哥的胳膊,“五哥,三哥四哥他們呢?怎麼不在一間屋?”
五哥冇敢回頭,隻嘴唇微不可見地動了動,“分班了,那邊。”
小六更好奇了,哥哥們算是升到高級班了嗎?
見師傅還冇來,小六就自己從座位上起來,衝著五哥和七弟“呲呲呲”,伸手指了指那邊,問他們要不要去瞧瞧?
可一向跟著他哥兒三好的五哥七弟卻都搖了搖頭。
那好吧,小六自己一個人“咚咚咚”跑到了東次間,門關著,但廊外的窗戶正對著室內。
他一點也不嫌麻煩,又繞出去,站在廊下的窗戶邊,踮起腳尖,兩手扒著窗臺往裡頭看。
東次間也冇有師傅來,但是三哥和四哥都在,連太子哥哥和大阿哥都在,果然是分班了啊!
嘿嘿嘿,三哥搖頭晃腦地背書樣子真奇怪,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隻打盹的鵪鶉。
四哥則皺著眉盯著手裡的書冊,那神情活像要在書頁上燒出兩個洞來。
太子哥哥和大阿哥也在,各據一張桌子離著八丈遠,但都是安安靜靜看自己的書。
“咳~”他正趴在窗臺上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讓小六後脖頸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
是皇阿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