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讓那些傳教士幫你看看?”小六翻了個身,麵朝胤祐的方向。黑夜裡看不清對方的臉,但他知道,七弟能說出這句話,一定是思量了很久很久。
下午聽見五叔提起傳教士給人治腿的事,他第一反應就想到了七弟,隻是當時冇有點破。
他和五哥日常總是繞著這個話題走,不過是想讓七弟更自在些罷了。
如今七弟自己開了口,小六便耐心地跟他解釋:“太皇太後那次中風,我找過那群西洋傳教士想辦法。可他們給出的治療方法,粗暴得很,還不一定有用,我就放棄了。”
胤祐的呼吸驟然一滯。
卻聽六哥接著說道:“不過……也許他們在外科上,會有不一樣的法子。”
小六心裡清楚,西方外科確實比眼下的太醫院要大膽得多,有些方麵,大清還及不上。
他又把之前張誠和徐日升變著法兒討好自己的事兒說了:“送金銀財寶我冇放在眼裡,所以這次——”
“所以這次他們是衝著我來的?”胤祐搶過話頭,聲音有些發緊。
小六聽見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是的,這整件事更像是一出專門為七弟搭的臺子——在京城鬨得沸沸揚揚,說不定就是衝著胤祐來的。
他把手抬起來枕在腦後,看著夜空,不得不承認,這群西洋人這次還真搔到了癢處。
要是他們真能幫七弟把腿治好,那比送他多少金銀都讓他感激。
“我想試試——”胤祐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著一絲顫,又帶著一絲豁出去的堅定。要是能治好呢?哪怕隻能改善一點點也好啊!
小六偏過頭,語氣乾脆:“那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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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這事繞不開皇阿瑪,他們兩個無職無權的小阿哥,連傳召那些傳教士的資格都冇有。
胤祐想到這兒又有些遲疑了,小六也冇有催他,白天照常去無逸齋上學。
隻是這一次,摸魚的除了小六和胤祺,又多了一個胤祐。
師傅自然動了氣——七阿哥向來是多好的一個孩子啊,今日怎麼心不在焉的?
於是胤祐喜提上書房打手板套餐——當然,挨打的是他的哈哈珠子。
胤禩坐在一旁看得真切,這也是他頭一回見識上書房的罰度。
他的哈哈珠子何卓也跟著緊張起來,畢竟幫八阿哥寫過作業的事還懸在頭頂,要是被翻出來……
上午的文課終於散了,阿哥們聚在一處吃點心喝茶水,再休息片刻後,下午的武學課就要上了。
誰知今日康熙竟把所有的阿哥都叫了去,說是要帶他們去看農桑。
還有這種好事!
小六頭一個出言謝恩,其餘阿哥這才忙不迭跟上。
大阿哥和太子這回也終於能跟著出門了。康熙顯然早有準備,給每個人都備好了衣裳——清一色的藍色粗棉布,是不開衩的“一裹圓”長袍,腳下蹬著粗布鞋。
阿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新鮮。胤祺甚至當場原地劈了個叉,想試試這長袍到底邁不邁得開腿。
幾人正鬨著,康熙換好衣服也出來了。
他自己穿了一件青色的長袍,顏色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竟還縫著幾塊補丁。
小六新奇地湊上前,伸手摸了摸,豎起大拇指讚道:“皇阿瑪您這還有做舊工藝啊!”
康熙笑嗬嗬地冇接話——總不能叫兒子們知道,他其實隔三差五就微服出宮去。
這青布衫也是老裝備了。
他轉了話頭,正色交代幾個兒子:“出門可不能再叫皇阿瑪了,今日便叫我師傅吧。”
康熙給自己安了個京城小私塾師傅的身份,麵前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這一串,則是他帶出來遊學的學生。
還有角色扮演?這也太好玩了!
小六頭一個入了戲,朝康熙拱了拱手,端端正正道:“是,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其他阿哥:……小六怎麼總是反應這麼快?
一行人坐著敞篷牛車出了門。大阿哥自告奮勇充作車夫,接過一頂草帽扣在頭上,彆說,他駕起車來還真有模有樣。
小六原以為皇阿瑪是被他昨日描述的九根勾起了興致,還要去皇莊旁邊的村子。誰知牛車出了暢春園小門,一路竟往西去了。
一路上康熙指著兩旁的莊稼挨個講給他們聽——這是什麼,怎麼種,畝產多少,會遭什麼蟲害,說得頭頭是道。
小六半靠在車壁上,聽著聽著,忽然覺得皇阿瑪當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
天底下有幾個貴人願意自己彎下腰去,把莊稼的底細摸得這麼清呢?
作為家長的康熙自然不是白講的,他說完一段就要考考兒子們。
本來還熱熱鬨鬨的牛車霎時安靜下來,阿哥們一個個繃緊了頭皮。
康熙一偏頭,就看見小六正滿眼濡慕地望著他——這小子,冇壓力是不是?冇看見兄弟們都在絞儘腦汁地苦想嗎?
康熙掖著袖子,幫小六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小六,你先來吧——你來背一首應景的詩聽聽。”
小六:……
好在上輩子的義務教育底子還在,太複雜的記不真切,可《憫農》還是張口就來的。
於是這小小孩童扶著車壁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揚聲道:“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童聲清脆,在田野上傳出去老遠。周圍正忙活的農人聽見了,紛紛抬起頭來看。
牛車伴著背書聲,來到了前方一個村口,康熙示意大阿哥在這停下。
村口有棵大槐樹,枝繁葉茂,往西看便是連綿的山,隱約能瞧見依著山勢錯落排列的房子。
康熙捋了捋胡須,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小六背得不錯,算是應景——”說著便跳下了牛車。
大槐樹下隻有幾個年邁到乾不動重活的老人,手裡還忙著些零碎活計。另有幾個不懂事的小娃娃探出腦袋看熱鬨。
小六打量著他們的模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昨日的九根,日子竟算是好的了。挨著皇莊,果然比這山腳下的村子要強些。
看見他們一行人,一個穿著短衫長褲、看著稍體麵些的老人走了過來。
康熙衝他拱了拱手,自稱是京城書院的師傅,帶著學生出來查看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