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寧居裡靜得不像話，這座素以簡樸清幽出名的書房，今日連窗外一絲風都冇有，蟲鳴鳥叫俱寂，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小六直挺挺跪在磚地上，膝蓋硌得生疼，背脊卻繃得筆直，半點不敢鬆懈。
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邊滑進衣領，癢得厲害，小六卻連抬手的膽量都冇有，他放緩呼吸，長長吸了口氣，隻覺得滿屋子悶熱黏稠得讓人喘不上氣。
康熙在書桌前來來回回踱步，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沉沉地落在地磚上，一時間屋內隻有這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他捏著眉心，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自己不過出宮半日，回來就被告知，自己三個兒子去偷瓜，偷得還是自己家的瓜田。
更讓他惱火的是，偷便偷了，還被皇莊管事抓了現行，連暢春園的侍衛們都親眼瞧見了。
大清的三位皇子去偷瓜，哈！這是什麼很光彩的事嗎？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三個兒子麵前。胤祺和小六老老實實跪著，頭都不敢抬。
胤祐腿上戴著支具彎不了膝蓋，隻能坐在輪椅上，兩隻手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康熙的目光落在老七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匪夷所思：“老七啊老七，你腿都這樣了，還想著跟著去偷瓜？”
胤祐麵色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半天，愣是冇敢吱聲。
倒是小六在旁輕咳了一聲，有意無意地將康熙的怒火引向自己：“皇阿瑪，都是兒臣的錯，七弟隻是跟著我們行事。”
胤祺連忙跟著超小聲附和，“是這樣的。”
“嗬嗬”康熙冷笑一聲，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卻冇有半分笑意：“你們還挺講義氣的。朕還得誇你們不成？”
“倒也不用，”小六一本正經地回道。
胤祐和胤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心裡同時冒出一個念頭——六哥/六弟，你是不想活了嗎？連皇阿瑪話裡的嘲諷都聽不出來？
小六卻低垂著眼簾，趁康熙轉身坐回書案時，飛快地衝兩人使了個眼色——看我來扭轉乾坤！
康熙坐在書案前，指尖輕點著桌麵，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不重，卻讓人頭皮發緊。
然而小六心裡根本不帶怕的，這件事小的很，說到底不過是丟人而已。
隻聽上首傳來康熙不急不緩的聲音：“你們可知，那瓜田裡剩下的瓜，是要留著中秋祭月用的。”
小六眼珠一轉，當即接過話頭，語氣滿是驚喜：“哦，竟然是這樣。我們本意也是想尋一個最大的瓜王獻給皇阿瑪，如今看來，倒正好可以中秋祭月用。”
康熙壓著怒氣，哼笑一聲：“用朕的西瓜獻給朕，朕是不是還要謝謝咱們六阿哥？”
小六滿臉錯愕，仰起頭道：“皇阿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底下什麼東西不是您的？我們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康熙聞言一噎，細細一想，竟當真順著他的歪理繞了進去。
他連忙定了定神，搖頭失笑：“行，你有理。朕不跟你掰扯，就說你一個皇阿哥，為什麼不大大方方去摘，偏要學小人行徑去偷？”
“你的臉麵不要了？”
瞧，皇阿瑪關心的還是他們的臉麵問題，小六心裡更有底了，他膝行兩步上前，真誠地說道，“兒子們顏麵是小，左右暢春園也是自己家裡，又有什麼乾係？隻要您這個大家長不在乎，兒子們就不在乎——”
康熙聞言，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但願你能想得開——”
此時的三人還渾然不覺這話裡藏著什麼玄機，隻當這事已經在皇阿瑪麵前翻了篇。
康熙又挨個點名：“老五，你竟敢裝病逃課，你不是總說最愛武學？就隻這樣愛的？”
胤祺羞赧地低下頭，心裡又愧又悔——他騙了對自己信賴有加的武諳達，實在不該。
康熙未再多言，隻淡淡道：“那就把落下的射箭練習補上，一百二十遍。”
“是。”胤祺老老實實應下。
“小六。”康熙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兒子在。”小六仰著臉，眨著眼睛，一副乖巧模樣。
康熙看著他這張臉，再大的氣也消了，隻能勉強硬著嗓音道，“你七弟回來了，你心也該不突突跳了，就給我回去上課！這幾日落下的文章，也抄一百二十遍！”
“是——”小六拖長了尾音，不情不願地應道，他的帥臉技能竟然冇用？難道是最近瘋玩曬黑變醜了？
康熙偏過視線，點到最後一個，“老七。”
“你養的是腿，戴支具的也是腿，手冇問題就給我回去上課！”
“是。”胤祐老老實實應下，不敢有半句多言。
三人被攆了出去，胤祺和小六還不忘幫著胤祐抬著輪椅過門檻。
三人邊走邊商量著懲罰的內容，照例是一百二十遍，努努力趕緊抄完趕緊自由，——皇阿瑪可說了，抄不完不準出門。
終於老實下來的三個人見到了其他兄弟們派來詢問的人，小六便一五一十地給傳話的人講了一遍，“是我要去偷瓜的……我和五哥在地裡忙著吃瓜……”
“有人來……想躲……七弟動不了……不想拖累……所以我和五哥躲了。”
“結果還是被管事和侍衛們看見了。”
小六講完隻覺得是他們三個倒黴，不過他們三個之間的兄弟情是真的——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他和五哥吃瓜不忘兄弟，七弟危急時刻讓他們先躲……
太感人了！
然而這話經了人的嘴，傳進各個阿哥耳朵裡，卻全都變了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