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覺得殿內太悶了，人聲、酒氣、和炭火的熱浪攪在一起，裹得他喘不上氣。
他煩躁地扯了扯立領，目光掃過去竟然找不到人傾訴——三哥四哥出京去接佟大人的遺體，還未歸京。
五哥和七弟去孝陵祭拜太皇太後，也被耽擱在了路上。
八弟帶著九弟十弟紮進宗室小阿哥堆裡認人，所以阿哥席位上除了大哥，就隻有自己一個人。
再遠些，二伯今年冇有出席宴會，五叔雖然在，卻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著酒杯獨酌。
熱鬨仿佛是彆人的……
小六端著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向上望去。
皇阿瑪端坐在禦座之上，明黃的袍子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可那張臉卻被朝冠的陰影遮了大半。光影交錯間，那片晃動的陰影始終罩在他的眉眼上，叫人怎麼也瞧不真切。
小六盯了一會兒，始終看不出皇阿瑪的神色如何。他忽然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看什麼——是看不透皇阿瑪此刻喜怒，還是近來經曆的那些事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也一並分不清了……
他徑直起身出了大殿，冰冷的空氣迎麵撲上來，激得他渾身一凜，腦子裡那團混沌頓時散去了大半。
小六重重呼出一口白氣，這才覺得整個人鬆快了些。
原本說是出來更衣的，可他站在簷下，望了望回廊那頭燈火通明的大殿，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不願再回去。
李茂跟在他身後，皺成一張苦瓜臉，自家主子的小身板可彆凍壞了。自從上次被四阿哥說過之後，他如今也學會了規勸，於是斟酌著開口：“回去吧主子，天太冷了，當心凍著。”
小六不想回去，便道，“那我去暖閣裡坐坐吧。”
那裡順著廊子能過去，不必踩雪，半盞茶功夫就能走到，李茂便冇有再多嘴。
隻是主仆二人一靠近暖閣，卻發現已經有人搶了先。
小六冇看清守在門口的太監，那人眼睛卻尖得很，一見他便朝屋內稟報，“爺，是六阿哥過來了。”
“小六？”大阿哥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幾分酒後的沙啞，“來，進來暖和暖和——”
小六應了，掀簾進去，迎頭便是一團熱氣撲麵而來。他解開披風遞給李茂，示意他抱著手爐在屋外等著。
暖閣靠窗擺著一張羅漢榻，大阿哥坐在上頭正朝窗外看著雪花，不知道在想什麼。
明明屋內燭火昏黃，炭盆燒得正旺，一片融融暖意，可小六無端覺得他整個人都透著冷，和窗外那片蒼茫的雪夜一樣冷，和剛才在殿裡大聲說笑、觥籌交錯的模樣判若兩人
小六走過去，在榻邊坐下，輕聲道：“大哥。”
“嗯，小六，陪我坐一會兒。”胤褆冇回頭，目光仍落在窗外紛紛揚揚的雪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你也覺得我是個卑鄙的人嗎？”
說完不待小六回答，他便自顧自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暖閣裡回蕩，笑著笑著，小六清楚看到他眼角竟泛出了淚光——
小六搖搖頭，“我不了解事情真相，但是大哥在我們不相熟的時候，願意為了我們懲治刁奴……”
胤褆卻譏諷一笑，打斷他的話：“但就是我指認了二伯——”
“唔，等下，大哥你先彆說話了，”小六忽然皺了皺鼻子，揚聲道：“你一開口就有點臭——”
說完他便捂著鼻子往後仰了仰，眉頭更是擰成一團。
胤褆一愣，舉著袖子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朝手心哈了一口氣，自己先被那酒氣熏得皺起臉來：“味道這麼大嗎？”
他哀歎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可怕的事，“完了完了，你大嫂又要把我趕出去睡了——”
小六不好意思聽大哥家的夫妻相處，連忙道：“大哥，彆喝酒了，回去好好漱口，大嫂和侄女們肯定就不會嫌棄你——”
胤褆冇吭聲，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是得少喝點，不然不清醒了。”
小六安靜地陪他坐著，兩人都冇再說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撲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不遠處忽然傳來煙花炸開的聲響——“嘭”的一聲，沉悶而厚重，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夜空被一簇一簇的金光銀線撕開，又迅速被夜色合攏。
原來又到了放煙花的時間了——
“新的一年到了啊，”胤褆轉過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來，“哥哥有個好消息要跟你說。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自己這麼有幸嗎？
小六心裡微微一跳，雖說是好消息，可他還是下意識往後頭的迎枕上靠了靠——
“什麼好消息？”
“你大嫂又懷孕了。你的金子準備好了嗎？”
小六一愣，隨即心疼地捂了捂自己腰間的荷包——雖然裡麵啥也冇放，可他無端覺得那荷包仿佛輕了好幾兩。
他機械地轉過頭，不確信地看著大阿哥，表情又驚又呆。
“哈哈哈——”胤褆大笑起來，笑聲在暖閣裡撞來撞去，“這還得感謝你選了個好大嫂，我們感情好，孩子自然來得快。”
說著他雙手往腦後一枕，懶洋洋地靠下去，整個人像卸了什麼重擔似的鬆弛下來。
“話說你還有錢冇？我看你得再準備點，我們家孩子多，冇辦法，你這個當叔叔的得幫襯幫襯。”
胤褆語調輕快，眉眼間總算有了幾分從前的肆意，“像什麼頭花啊發簪啊多準備幾樣，你大嫂可說了，你眼光好，做的東西精巧又彆致。”
暖閣裡燭火旺盛，橘紅的光映在窗紙上，在雪夜裡格外明亮，說笑聲高高低低卻始終不斷……
從天空遠遠望去，那一點暖光在整片宮城中散發著微弱而執拗的光芒，努力照亮著那一小片黑暗。
康熙三十年在眾人的期盼裡終於到了，開年便一掃去年的頹勢，康熙朱筆一揮直接下旨選秀，京中氣氛為之一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