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選秀的臨近,各家格格又開始進宮見貴人,小六想起去年一個又一個來宮裡請安的格格,生怕撞見誰,這些日子更是連永和宮都不怎麼去了。
可惜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四月裡科爾沁來了人,固倫淑慧長公主——也就是太皇太後的次女巴林公主——派人送了好些東西來,有一馬車指明是要給小六的。
從前他住在慈寧宮時,和這位巴林公主便常有書信往來,每次來信這位公主都熱情地邀他去草原上住一住,有這種交情,因此這次還真的去一趟壽康宮。
小六算了算日子,自己確實有些日子冇去給太後請安了,便拉著五哥一道往壽康宮去。
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頭傳來年輕女子的笑聲,脆生生的,像撒了一把珠子。
兩人對視一眼,腳下一頓,默契地就要轉身離開,誰知簾子已被嬤嬤從裡頭掀開了。
“五阿哥、六阿哥來了,太後正念叨著呢。”
兩人隻得硬著頭皮進去。
果不其然,裡頭坐著蒙古來客,小六往年曾在太皇太後跟前見過,是巴林公主麵前的大宮女。
此外還有幾位宗室老福晉,似乎是來給太後請安的,不過其中特彆的是還有一個陌生的旗裝少女,正大大方方地拿眼睛瞧著小六。
那目光赤裸裸的,像是打量一件稀罕物件,又像是在掂量斤兩。
小六有這樣一張臉,素來被人看慣了,早該不以為然,可這一回,那目光裡頭的意味叫他有些不舒服,仿佛是在挑揀什麼。
他便將臉微微偏開,隻與那大宮女說話,打聽巴林公主的近況。
那格格小六不認識,胤祺看到後卻是麵色一變——那正是去年在宜妃宮裡見過的郭絡羅氏。
太後見了小六來,高興得什麼似的,一把拉過他的手,像展示自家圈裡羊毛最濃密、羊肉最肥美的小羊羔一般,對著大宮女道:“你瞧,這孩子是不是越長越好看了?”
大宮女含笑端詳了片刻,點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善意的欣賞,隨即又惋惜道:“確實是個好孩子,可惜年歲小了些,配我們格格怕是不太合適。”
太後歎了口氣,又笑道:“彆家的呢?你替我仔細挑挑,可得選一朵最好看的配給我們小六。”
小六一聽,立時明白過來——這是在給自己相看媳婦呢。他心裡一百個不樂意,偏偏臉上還不能露出來。
自己不喜歡被人介紹,隻喜歡給彆人介紹。
死道友不死貧道,他腦子一轉,便拉過一旁的胤祺道:“您可彆瞧我。我騎射不好,連馬也騎不得,最末等的弓都拉不滿——”
說著還煞有介事地咳了兩聲,做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隨即話鋒一轉,拍了拍胤祺的胸口,拍得邦邦響,“您瞧我五哥,這體格,這身板,才是配得上草原格桑花的好男兒——”
大宮女被他逗得掩口直笑,太後也笑得滿臉褶子,小六便也跟著笑。隻有胤祺一張臉垮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笑不出來……
他可不想娶蒙古格格,瞧瞧宮裡那些太妃們就知道了,從前在草原上哪個不是騎馬揮鞭的主兒?也就是嫁進了愛新覺羅家才收斂了些。
聽說宮外的蒙古福晉們生了氣,可是真拿鞭子抽丈夫的……
嗚嗚嗚,我隻想要溫柔又能吃到一起的福晉——
誰也冇註意到,角落裡那位郭絡羅格格聽見小六那番自貶的話,臉上原本的勉強悄悄換作了一抹嗤笑。
好不容易從壽康宮脫了身,小六一出門便揉著自己的臉蛋,方才笑得蘋果肌都酸了,還被老太太們你一把我一把地摩挲得泛紅。
胤祺跟在後頭,滿腹怨氣地抱怨:“小六,你也太不地道了,好端端把我推出去擋箭。”
小六急忙回身,雙手合十,一張臉堆滿了討好的笑:“五哥莫惱我,方才我也是冇法子。”
胤祺隻道,“你知道蒙古福晉會打人嗎?”
小六攤攤手,“五哥你還能接幾招,要是我,不得被抽成陀螺,所以你就幫弟弟一次吧!”
胤祺看著他那張笑臉,滿腔怒氣便泄了一半,勉勉強強點了點頭。
可轉念一想,就小六這張臉,他將來的福晉怎麼舍得抽鞭子?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高昂的女聲——“六阿哥留步!”
兩人腳步一頓,回頭便見郭絡羅氏提著裙擺快步追了上來,麵上猶帶著一絲氣惱。
“六阿哥既然知道自己騎射不行,便該勤加苦練才是,怎好在人前這般說出來?不但失體麵,還……”
小六白眼一翻直接打斷了她,“關你什麼事?”
他又冷冷掃了這個郭絡羅氏一眼,那張精致的小臉上滿是譏誚,“小爺我想練便練,不想練便不練。我皇阿瑪都管不了我,你算老幾?”
他嘴裡的話跟淬了毒似的,一句比一句鋒利。郭絡羅氏隻覺臉上火辣辣的,方才在壽康宮裡那一點點勉強生出的好感,此刻碎得渣都不剩。
她原以為六阿哥生了這樣一張臉,便是性子驕縱些也能湊合,可如今看來,分明是麵慈心窄、嘴毒如刀。
胤祺也跟著幫腔:“就是,你倒是有體麵,方才在壽康宮裡頭盯著我六弟看什麼?”
“你——”郭絡羅氏臉色漲紅,羞憤交加,瞪著對麵兩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天呐,原來這就是安王府教你的體麵?”小六聳了聳肩膀,繼續攻擊道,“還好你不姓愛新覺羅——”
胤祺抱著手臂也涼涼地補了一句:“就是,你可還記得這是宮裡,不是安王府,不是你作威作福的地方。”
郭絡羅氏被他二人一唱一和堵得無話可說,眼眶一紅,一跺腳便跑走了。
留在原地的小六和五哥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擊了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