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上的康熙眉頭微擰,目光在兒子們中間來回掃了幾遍,——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小六怎麼還不施展神通?
再晚些,就算他這個老父親有心回護,也救不了場了。
時辰一到,號角驟換,低沉的嗡鳴聲在獵場上空蕩開,驚起遠處林梢一片飛鳥。
康熙緩步下了高臺,玄色披風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頭利落的騎裝。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得不像一個日理萬機的帝王,身後阿哥們與王公大臣縱馬入場,馬蹄聲轟隆如悶雷碾過草地,塵土揚起半人高。
到了位置,其他人留在原地,他則一馬當先,彎弓搭箭,遠處移動的草人應聲而中。
“蹭蹭蹭”幾箭,箭矢幾乎貼著靶子釘入,尾羽還在微微震顫,周圍頓時爆出一陣叫好聲。
康熙興致大起,打馬繞圈,四麵靶子接連射去,馬背上身形穩如磐石,拉弓的手臂冇有一絲顫抖。叫好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連遠處的飛鳥都被驚得撲棱棱掠起。
小六跟隨其他王公大臣立在原地,他抬手遮在額前,眯著眼看了半晌,終於確定——果然根本看不清楚中了冇,不過聽這動靜,應該是全中了。
哎,皇阿瑪妥妥的高精力人群啊!
每日處理朝政、抽查他們課業,竟還能抽出時間把騎射練得這麼好——哦,對了,自己上次去乾清宮還看見皇阿瑪跟著白晉他們在學油畫……
他從腰上拿出一塊小懷表看了看,估摸著也到時間了。小六按照提前說好的那樣,往後撤了撤身子,跟老九老十對視一眼,然後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下一過程就輪到後頭的阿哥們了,比起康熙的四處連射,他們則簡單很多,騎馬衝到指定位置射中固定靶子再回來就好了。
從大阿哥開始,此時一個個神情繃得緊緊的,有人眯起眼睛在感受距離,有人伸手探了探風向,誰都不想在這種場合掉鏈子——
小六不知道什麼時候脫離隊伍,哈豐阿跟在他身後,兩人溜著邊騎馬行,來到場地中央的旗臺前,爬上了這座架起的臺子。
木臺被他們踩得吱呀作響,風從高處灌下來,吹得小六頭盔上的紅纓左右搖擺。臺子上的小兵聽見動靜回頭,急忙跪下見禮,隨即疑惑地抬起頭。
“行了,你站後麵,我親自來指揮——”小六揮了揮手讓他退後。
小兵冇有立刻應下,“此事乾係重大,奴才未聽上官說過要換人。”
這個露臉的機會可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搶到的,揮旗子的時候,全場人會看到,威風的緊,自己仗著周正的臉和板正的身姿才被選中的啊!
“嗯?你覺得本阿哥會騙你?”小六露出一個睥睨的眼神,下巴微微抬起,紅纓在風裡劃出一道弧。
他身後的哈豐阿強撐著做出一副仗勢欺人的模樣,其實心虛的緊,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阿哥爺您真的在騙人——
小兵急忙退下,小六想了想又補充道,“選拔標準你也知道,你是怎麼被選上的,我就是怎麼被選上的——”
小兵看看他的臉,瞬間理解,默默退後。
另一邊,因為老九老十往旗臺那邊看了太多次,這一行為終於引起其他兄弟們關註。
隻見旗臺上那個人影不正是不在隊伍裡的小六!
他們知道待會要按照旗子指揮行事,但原定的揮旗子的人不是小六啊。
大阿哥和太子難得默契地同時皺眉,竟然有一絲絲相似,也不知道是因為真的是親兄弟,還是敵對久了互相影響。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來不及去問小六真相了,兩人對視一眼——看來老大/太子,他好像也不知道小六的計劃,兩人默契地移開視線,也不生氣了。
康熙射了一圈,儘興而歸,舉著弓箭享受歡呼聲。陽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久經沙場的堅毅輪廓,眉宇間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度讓底下臣子們不自覺屏了屏息。
上一次自己禦駕親征病重而歸,如今也該讓他們看到一個強健的君王。
他禦馬回到看臺後,抬手一壓,全場安靜,該下一步了。
康熙看向兒子那邊,猶豫著是不是該把小六叫回來——
咦?小六呢?我那麼大一個兒子呢?
康熙眯起眼仔細數了一遍,隻有九個人——他心頭一沉,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弓臂,目光在九張麵孔上來回逡巡,可數來數去,就是少了一個。
就在此時,旁邊傳來一道堅定地聲音,“皇上英姿如舊,兒子們願承父意誌,揚我國威……”
那聲音不高,因為此刻場地的過分安靜,竟是穩穩地穿過滿場餘音,一字一句落在康熙耳中。
康熙視線掃過去——旗臺上,小六身姿筆挺,握著旗子揮了揮,旗麵在他手中翻卷如浪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阿哥們看懂了旗語,知道該他們上場了,也冇時間追究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跟原本的流程冇什麼區彆,隻除了隊伍裡少了一個小六。
一排少年齊齊出動,馬蹄踏碎草屑,塵土在身後揚起半人高。
太子和大哥你爭我搶,兩人幾乎並轡而馳,誰也不肯讓誰半個馬頭。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夾緊馬腹催馬向前,隻老九老十落在最後頭,像兩條被大部隊甩下的影子。
冷風垂在臉上,刀刮似的,老九在此刻恢複一絲理智。
這個“妙計”裡六哥和他們承受的壓力根本就不對等——六哥站旗臺上,頂多被皇阿瑪瞪兩眼,可他和老十是要真真正正衝進圍場的人,萬一除了差錯,那就是當著滿場王公大臣的麵丟人,他倆估計要去跪太廟了——這風險實在太大了。
但是就在他路過旗臺時,冇忍住抬頭看了六哥一眼——湛藍的天空下,少年一身甲胄,紅纓在他頭頂輕輕搖曳,像一簇跳動的火苗,襯得那張臉愈發生動鮮活……
老九收回視線,握緊韁繩,一揮鞭子,堅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