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一年光景,小六近來迷上了一樁彆致的吃食——烤紅薯。
原來皇阿瑪閱兵後,高興之餘賞給他的莊子裡,遍地栽種的竟然都是紅薯。
小六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此物明朝就傳入了,不過多在南方種植,眼下尚未在北方民間普及,也唯有專供皇室的皇莊,會引種這類新奇的雜糧作物。
過年期間,莊子管事特意將新收的紅薯遞進宮裡當做獻給他年禮,小六這才知曉這般好物——畢竟上輩子在孤兒院冬天最期待的就是熱乎乎的烤紅薯。
如今的紅薯尚未經過後世的良種改良,口感遠不及後世那般軟糯蜜甜,質地更偏向乾麵的栗子,入口清甜不足,還帶著幾分乾澀噎人。
小六很快就摸索出了絕佳的吃法,先命人將紅薯烤熟,再蘸上一勺瑩潤的白蜜,甜潤中和了乾澀,口感恰到好處,竟讓他整個年節都對此物愛不釋口。
他大方地將紅薯分給長輩、兄弟、姐妹,還將自己琢磨的最佳吃法一一告知,當然,蘸白蜜就算了,反正普通蜂蜜吃著也差不離。
誰能想到,莊嚴肅穆的紫禁城,層層高牆裡,上至太後帝王,下至阿哥格格,過年期間都體驗了一把後世的街邊小吃烤紅薯。
年節過後,演武場天朗氣清,日光和煦,隻是料峭春寒未消,冷風撲麵。裸露在外的肌膚被寒風一吹,很快便凍得乾裂泛紅。
小六素來怕凍,愈發懶得碰冰冷的弓箭,他抬手將袖邊的毛領垂落,嚴嚴實實護住雙手,然後牽著溫順的小白,慢悠悠在演武場邊曬太陽散步。
哈豐阿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看著六阿哥這般散漫鬆弛的模樣,心中了然——皇上又又又妥協了。
他心底五味雜陳,說不清是該鬆氣,還是該暗自惋惜。一身精湛武藝無從施展,可頂著武諳達差事,拿著足額俸祿,日子又比同事清閒百倍。
他暗自嗤笑自己矯情:呸,真是不知好歹,好東西吃慣了就想吃點苦?
說到吃——他突然想起來什麼,“六阿哥,約摸著紅薯熟了。”
“倒是忘了這茬,竟已經到時候了,”小六腳步一頓,隨即慢悠悠晃向演武場旁的小亭。
亭內炭爐燒得赤紅滾燙,暖融融的熱氣裹挾著紅薯獨有的焦香,四下漫溢,清甜綿長。守在爐邊的李茂見他過來,連忙快步迎上前,臉上堆著笑意:“主子爺,奴才正打算去請您過來呢!”
小六微微頷首,抬步走入亭中:“呈上來吧。”
李茂連忙小心取出爐中烤好的紅薯,烤透的紅薯外皮焦香,輕輕一掰便應聲裂開,熱氣嫋嫋升騰,純粹的甘香撲麵而來。
小六拿起一柄銅製細柄湯匙,舀起一勺薯肉,細細蘸上晶瑩濃稠的白蜜,入口甜潤綿密,焦香混著蜜香,簡直絕了。
吃得開心,他還記得吩咐李茂待會再烤一爐,剛好給其他兄弟們嘗嘗。
哈豐阿跟在一旁,也沾了主子的光,捧著一塊烤紅薯蘸著蜜細細品嘗。
小六咬著紅薯,忽然想起一事:“姨母家中,是從何處得來上等白蜜?”
哈豐阿聞言瞬間一僵,口中的動作驟然停下,一時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話。
六阿哥口中的姨母就是烏雅家的二姑奶奶,過年這位姑奶奶也給家裡祖父送了一份,哈豐阿好奇之下詢問過,因此還真知道是怎麼回事,隻是……這話讓他怎麼說呢?
白蜜是皇室專供,朝廷早在吉林設立了打牲烏拉總管衙門,專門為皇家采捕東北特產,蜂蜜、東珠、鬆子之類的珍物,儘數歸皇室禦用,民間絕無流通的資格。
按規矩,宮外臣子勳貴根本無緣得見,可這位二姑奶奶過年期間能拿出白蜜送人,甚至還往宮裡送了不少——
幾番遲疑,哈豐阿才含糊出聲:“如今管轄打牲烏拉衙門事務的,似乎是阿靈阿大人的門下……”
小六懂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合著是姨母家偷我家的東西,還當做禮物直接送回來——
這讓人怎麼說,小六心中歎息,姨母啊姨母,你腦袋不大膽子卻不小——
哈豐阿心頭一緊,連忙僵硬地轉移話題,勉強笑道:“阿哥爺快趁熱吃吧,這紅薯涼了便失了滋味。”
他不敢再多言半句,隻低頭默默啃著手裡的紅薯,心底愈發忐忑不安。
小六卻默默將此事記在心底,尋了個合適的時機,悄悄將原委告知了德妃。德妃知曉後,當即傳旨,召自家妹妹入宮覲見。
小六怕額娘心軟,趁機也回了永和宮,姨母一踏入殿中,目光立刻落在小六身上,然後便露出溫柔笑意,語氣親昵道:“一段時間不見,咱們六阿哥又好看了——”
這是她每次見麵的開場白,小六早已習以為常,從容回道:“勞姨母掛心,姨母近來身子可安康?”
姨母連連點頭:“好,怎麼不好,我一切都好,樣樣順遂,阿哥爺近來可好?”
小六抬眸,語氣平淡直白:“說實話,我不太好。”
姨母聞言臉色一變,當即蹙起眉頭,義憤填膺道:“哪個不長眼的敢招惹六阿哥?姨母這就替你出氣,定要給你報仇!”
小六端起手邊盛滿蜜水的茶盞,輕輕擱到她麵前,定定地望著她。
姨母毫無防備,笑著接過一飲而儘,全然冇察覺出裡頭暗示,“不愧是六阿哥遞的茶水,就是甜!”
小六抬眼,與身側的德妃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藏著幾分無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