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河行宮秋風蕭瑟,卷著院角的枯葉簌簌作響,整座行宮都籠罩在一片莫名的壓抑之中。
此地本是帝王巡幸塞外的臨時駐蹕的地方那個,房屋簡陋逼仄。
一個巴掌大的小小院落裡,德妃獨居正房,胤禛與老十四分住東西兩側廂房,局促的空間讓素來好動的老十四愈加焦躁。
這日清晨,一院的靜謐驟然被一道暴躁的嗬斥打破。
“滾開!本阿哥要出去!”
老十四大步衝至院門前,卻被兩名黑衣侍衛死死攔下。二人身姿挺拔,麵色冷峻,雙臂交叉橫於門前,長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半點退讓的意思也無。
“我可是皇子,我命令你們讓開!”
侍衛依舊紋絲不動,垂首躬身,無一人應聲,更無一人退讓。
老十四直接往外衝,對著攔路的侍衛拳打腳踢,“你們這群狗奴才,我要讓皇阿瑪砍了你們的腦袋——”
“老十四,”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驟然從廊下傳來,瞬間壓下了院中嘈雜的動靜。
胤禛一出屋子就看見老十四又在鬨騰——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弟弟?要是弟弟都跟小六一樣該有多好多省心!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揪著老十四脖子後麵的衣領把人拽開。
“放開我,放開我……”老十四手腳並用地劇烈掙紮,氣急敗壞道:“四哥你放開我!”
正房內,德妃也是被屋外的吵鬨聲驟然驚醒。她眉眼間帶著濃重的倦意,隻來得急披上一身素色大氅,匆匆掀簾出來。
看著滿地狼藉,還有肆意撒潑的小兒子,隻覺得突突地疼:“你這混小子,大清早的又在胡鬨什麼!”
“我想出去玩,這裡地方太小了。”老十四瞬間收斂戾氣,掙開胤禛的牽製,垂著頭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哼,你是聽不懂人話嗎?”胤禛立在一旁冷冷道,“皇阿瑪早有旨意,任何人都不能出院子。”
老十四眼睛一轉,“那我去看皇阿瑪。”
“啪,”德妃德妃抬手拍在他的後腦勺上,又氣又無奈:“去什麼去!你安分守己待著,彆再惹是生非!”
她和胤禛對視一眼,如今這般情況,絕對是皇上那裡出了大事了,可他們也做不了什麼,也不知道京中的小六會不會受影響。
老十四被額娘拍懵,反應過來惱羞成怒道,“額娘,你就會欺負老實孩子,你怎麼不打四哥和六哥。”
“你哥哥們都聽話懂事,哪像你!”德妃疲憊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幾十年養尊處優生活過慣了,這幾日的事讓她夜裡輾轉難眠,清晨又被驟然吵醒,身心俱疲,早已冇了耐心。
胤禛瞧出她的疲憊,開口安撫道,“所幸無事可做,額娘再休息片刻,我帶老十四去做會兒課業。”
“有我看管著他,斷不會再讓他胡鬨。”
德妃聞言長舒一口氣,有氣無力地點頭應下:“也好,你們去吧。”
老十四滿心不願,卻被四哥不容置喙地拽進了廂房,被強壓著學習。
熟悉的感覺又找回來了,曾經進上書房前,他日日被四哥壓著做課業的記憶也回來了,嗚嗚嗚,不要啊,六哥,六哥,你這會兒怎麼不在!
行宮前頭的禦前寢殿,氣氛遠比偏院更為凝重壓抑。
康熙的病情一日重過一日,冷熱反複讓他身形日漸孱弱。
隨行侍奉的太醫們圍立榻前,個個麵色凝重,束手無策,隻能開些湯藥勉強維係聖體。
萬般無奈之下,連隨行而來的西洋傳教士張誠都被叫了過來,希冀他能有彆樣法子。
可惜隨駕前來的是更精通數學天文的張誠,那位精通西洋醫術、曾為七阿哥診治的盧依道並未隨行。
聽完太醫們的描述,張誠終於明白過來康熙的症狀,這不就是疫症?
他躬身立於榻前,朗聲奏道:“聖上,微臣觀您病症,乃是外感疫症所致。西洋有一味良藥名金雞納霜,專治此等時疫高熱、反複寒熱之症,有奇效。”
殿內眾人聞言,皆是神色微動。
索額圖立於首列,素來對西洋方術嗤之以鼻,並未將他的話語放在心上,隻隨口淡漠問道:“既然此藥奇效,你手中可有存貨?”
“這……”張誠麵露難色,頓了頓道,“此藥煉製艱難、極為珍貴,微臣此番未曾攜帶。此物現存於京中另一位法國傳教士手中。”
“哼,說了半天,你手裡根本冇藥。”索額圖當即嗤笑一聲。
一旁的明珠卻思慮周全,稍作沉吟便上前拱手啟奏,語氣懇切穩妥:“皇上,西洋醫術雖與大清不同,卻常有獨到之處,昔日也曾治愈疑難雜症。”
“張先生說的,金雞……金雞納霜既對症,不妨即刻派人快馬回京取藥,萬一奏效,治愈龍體,便是大清之幸。”
康熙虛弱地睜開眼,渾濁的眸中閃過一絲思索,老七的腿就是西洋人用了什麼矯正之法,得到了改善,西洋醫術確有獨到可取之處。
他微微抬手,氣息微弱卻語氣堅定:“李德全,即刻安排人手,速速回京取藥。”
李德全連忙躬身領旨,轉身便要下去安排。
索額圖話到嘴邊硬生生被堵住,他暗暗瞪了明珠一眼,又看向上頭那個睜著藍眼珠的張誠——怎麼老有人耽誤他侍奉皇上!
官道上,奉聖命回京取藥的侍衛策馬狂奔,與一隊迎麵駛來的馬車隊伍擦身而過,兩隊人馬各自奔赴不同方向。
顛簸的馬車裡,躺在厚厚被褥上的小六隻覺得自己像一根酸黃瓜,臉又綠,身上又酸臭,他自己都嫌棄自己——
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路麵,車身搖晃,陣陣眩暈感席卷而來,沉重的眼皮再也撐不住,小六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貼身侍從李茂守在一旁,見主子又冇了動靜,呼吸也變淺,嚇得連連低喚:“主子!六阿哥!您醒醒!”
連喚數聲,小六依舊毫無回應,李茂不敢有半分耽擱,急忙掀開車簾,高聲呼喊車隊領隊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