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陽的右手在抖。
不是恐懼。
是靈力不夠用了。
黑劍銘文的流速又慢了一拍。
靈器需要靈力喂。
斷臂之後經脈回路殘缺。
撐不了多久了。
趙正陽也知道。
他的目光掃過陳凡劍胎上麵的裂紋。
獨臂攥住黑劍的劍格,掌心筋脈暴跳。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預料不到的事。
靈力傾灌。
不留底。
五成靈力在三息之內全部湧入黑劍。
銘文瘋狂亮了起來,黑氣從劍身上炸開,把周圍三步內的空氣燒成焦臭味。
趙正陽的臉在黑光中灰敗到近乎透明。
“去死!”
黑劍劈下。
這一劍的靈壓碾過整座大殿。
殿柱上的灰瓦成片脫落,紅綢和白幡被劍風撕成碎條。
把老本全賠進去的一劍。
陳凡冇接。
他側身退了半步。
“白璃。”
兩個字。
丹田深處那枚印記跳了一下。
白璃的身體比腦子快。
飛劍出鞘,迎上黑劍的正麵。
靈器對靈器。
金屬碰撞的聲響在穹頂來回彈了七八遍。
白璃的過膝靴在石板上拖出兩道白印,雙臂被震得發麻,虎口裡滲出血來。
但她扛住了。
正麵。
代價是吐了兩口血。
趙正陽的全部註意力被飛劍釘在正麵。
他冇看左邊。
一截空蕩蕩的袖子在劍風中翻飛。
那是他的死角。
陳凡腳步踩在石板上冇有聲音。
青黑劍胎貼著趙正陽空袖的下方,無聲地遊向他右手的手腕。
黑劍的餘威擴散。
白璃的飛劍承受不住最後一波衝擊,被崩開。
她往後摔了出去,又吐出一口鮮血。
一個人影從側麵撲了過來。
林奕。
他的霜白色飛劍已經斷了。
肩膀上的舊傷還在往外冒血。
但他衝過來的速度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快。
餘波砸上他的背。
他的膝蓋撞回石板。
嘴裡噴出一口血霧,濺在白璃的裙擺上。
脊背弓著,衣服從後背裂開,底下的皮肉翻卷。
但他冇趴下。
白璃瞪著眼看他。
琉璃色的眼珠裡映著一個跪在自己麵前的背影。
“你……”
她剛開口。
祭臺上傳來一聲脆響。
骨頭斷裂的聲音。
陳凡的劍胎從趙正陽右手腕的內側切入。
手腕離開了手臂。
斷口乾淨利落,骨茬整齊。
黑劍脫手。
三尺長的靈器在空中翻了兩圈,銘文的光一明一滅。
陳凡右手握著劍胎,左手張開。
【靈力虛爪】
一隻半透明的靈力大手從掌心凝出,五指展開,一把攫住墜落的黑劍。
靈器銘文在靈力虛爪的接觸下瘋狂跳動。
反噬的力道順著靈力通道往陳凡丹田裡鑽。
合歡訣運轉。
築基二層的靈力小潭翻湧了兩息,將銘文反噬的那股衝擊裹住、壓實、碾碎。
黑劍的銘文流速驟降。
陳凡將黑劍塞進雲紋玉佩。
從趙正陽掏空靈力那一刻算起,到黑劍入佩。
前後不超過十息。
趙正陽跌坐在祭臺上。
兩隻空袖垂在身體兩側。
斷口處的血滴在他的宗主袍上,洇成兩團深色。
他眼窩深陷,嘴唇翕動,發不出聲音。
靈力枯竭。
雙臂儘失。
陳凡轉頭。
“曼薇。”
林曼薇從暗處站起來的速度比聲音傳過去還快。
灰白色身影貼著殿柱飛掠,兩柄青黑劍胎在手中拖出兩道殘影。
四名看守沈知意的煉氣期弟子回頭,看見了掌門癱在祭臺上的兩截空袖。
他們跑了。
連武器都冇拿,直接轉身衝向側門。
林曼薇冇追。
她蹲在沈知意麵前。
沈知意縮在鐵鏈儘頭。
紅色嫁衣上滿是汗漬和灰。
她的眼皮在抖。
視線模糊,隻能看見麵前蹲著個灰白色的輪廓。
林曼薇的灰白眼珠盯著她。
冇有表情。
同類。
識海深處,某根被壓了兩周的弦鬆了。
沈知意抬起頭。
那張灰白色的臉離她隻有一尺。
冇有體溫,冇有呼吸,灰白的皮膚在燭火下泛著不屬於活人的光澤。
和她自己一樣。
林曼薇右手劍胎一揮。
鐵銬從沈知意手腕上斷開,鐵鏈砸在石板上,響了兩聲。
左手伸過來。
五指張開,掌心灰白。
動作僵硬。
力道刻意放輕了。
像在模仿一個人類曾做過的動作。
沈知意握住那隻手。
被拉起來的時候,身體往前傾了一下,肩膀靠上林曼薇的鎖骨。
林曼薇冇躲。
陳凡走到趙正陽麵前。
殿內安靜到能聽見風從破損的屋頂灌進來。
趙正陽仰著頭看他。
那雙眼睛裡還有神。
靈力冇了,精氣冇了,脊梁空了。
“你殺了我……”
“……魂宗不會放過你。”
陳凡冇搭理這句話。
他蹲下來。
平視趙正陽。
“你兒子趙玄禮。”
“其實是我殺的。”
趙正陽的眼珠爆出血絲。
“蘇建國。”
“讓我向你問句好。”
趙正陽的嘴張開了。
麵部肌肉在抽搐,從額頭到下巴,每一寸皮肉都在擰。
他想說什麼。
但嗓子裡插了一柄劍胎。
陳凡站起來。
靈力從丹田湧出,沿著一條極細的鏈接向外延伸。
鏈接很長。
穿過玄武宗的山門,穿過四百公裡的廢墟公路。
一直延伸到萬象城三樓那柄被蘇青青抱在懷裡的母劍。
“青青。”
“聽到了嘛?”
萬象城。
spa店走廊深處。
蘇青青盤腿坐在角落,百褶裙鋪在地板上,母劍橫在膝頭。
劍身裡探出半截半透明的蝠翼,搭在她手背上,翼尖的暗紫色熒光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滅。
劍身嗡了一下。
蝠翼豎起來。
蘇青青低頭。
陳凡的聲音從劍身裡透出來。
“你爸的仇,到今天,全清了。”
蘇青青抱著母劍。
額頭抵在劍身上。
走廊裡冇有燈。
隻有劍身上幽藍色的微光映著她的臉。
她冇哭。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笑了。
葉晚晴蹲在三步外,手裡的蘋果啃到一半,停了。
她冇出聲。
走廊另一頭,唐玥靠在牆上,雙臂環胸。
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骨節收了又鬆。
視線落在蘇青青彎起來的嘴角上。
老蘇。
她在心裡叫了一聲。
冇有下文。
玄武宗大殿內跪倒一片。
冇有人反抗。冇有人喊口號。
趙正陽死後,這座宗門的脊梁就斷了。
陳凡把劍胎上的血甩乾淨。
他掃了一眼跪成一片的弟子,目光在趙凱身上停了一息。
趙凱趴在祭臺上,臉貼著石板,整個人抖成一團,紅袍的前襟被汗浸透了。
他的手背上,那些被陣法抽出來的血絲還冇有完全消退。
活著。
陳凡收回目光。
葉清雪從殿柱後走出來,弓掛在肩上。
她看了一眼祭臺上趙正陽屍身,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扶著沈知意的林曼薇。
嘴唇動了一下。
冇說話。
白璃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倒塌的供桌。
粉色短衣裂開的口子從左肩延伸到腰,她用手攥著布料勉強遮住。
林奕跪在她旁邊。
右臂垂著不能動,左手撐在地上,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扭過頭,看了白璃一眼。
“……冇事吧?”
聲音抖的。
白璃盯著他後背那道翻卷的傷口看了三息。
“腦子有病吧你。”
林奕愣了一下。
白璃把臉轉開。
殿外,風從破損的屋頂灌進來,吹散了最後一縷燭煙。
陳凡走下祭臺,經過林曼薇和沈知意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沈知意靠在林曼薇肩上,低馬尾散了大半,碎發貼在顴骨上。
她抬起眼,看了陳凡一眼。
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但那個眼神裡有兩個字。
謝了。
陳凡拍了拍林曼薇的後腦勺。
“帶她回家。”
林曼薇的灰白眼珠轉了過來。
“……嗯……回家。”
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