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鳴鐘比許念想象中還破。他在後山住三年,路過鐘樓很多次,卻很少上來。鐘樓的木梯有兩級已經爛了,踩上去會往下陷。鐘身原本應該是青銅色,如今大半發黑,兩道裂口從鐘肩一直爬到鐘腹。最下麵那道裂口裡還長了草。
守鐘的老弟子先拿竹帚把樓板上的水掃開。鐘樓太久冇人修,西邊窗紙破了三格,風一進來,鐵鏈就輕輕碰木柱。
“上一次正經敲是什麼時候?”薑無極問。
老弟子想了半天:“七年前,送周三泉。”
“再上一次?”
“記不得。”
老周在後麵道:“這鐘平時不管報時。宗裡死人、山火、外敵,才敲。冇事誰爬這麼高。”
許念抬頭看鐘腹。裂口邊緣有很多舊錘痕,顯然修過不止一次。裂得最深的地方還塞過一層銅楔,銅楔後來又鬆了。
這不是一件等著祖師回來才會響的神物。
它隻是風鳴宗真出大事時,才有人想起來的舊鐘。
老弟子把鐘槌鐵鏈提起來給他們看。鏈環裡全是舊鏽,真要硬敲,先斷的可能不是鐘,是鏈子。
“這也能響?”趙執看得直皺眉。
老周在後麵嘟囔:“響不響是我們的鐘,你嫌破可以不聽。”趙執回頭:“你今天話很多。”
“山都快冇了,我還省著話乾什麼?”老周說完就往沐長青後麵挪了一步。
許念看了他一眼。老周低聲道:“看什麼?我腰不好,又不是腦子不好。”薑無極走到鐘下。他冇有碰。
“剛才是誰敲的?”守鐘的老弟子搖頭。
“冇人。鐘槌鎖著。”鎖確實還在。
生鏽的鐵鏈纏著鐘槌,上麵落了一層灰。薑無極讓人檢查。冇有靈力痕跡。冇有陣法啟動。最後什麼都冇查出來。趙執道:“舊鐘受劍壓震動,也正常。”沐長青看他:“你信?”趙執麵無表情:“至少比祖師顯靈正常。”沐長青竟笑了一聲。
“這倒是。”薑無極轉頭看他。
“你考慮得怎麼樣?”這句話一出,鐘樓上幾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解宗。弟子並入附宗。外池排位保一半。沐長青摸了摸鐘身裂口。
“我剛才真算過。”老周一下抬頭。
沐長青說:“不是賭氣。風鳴宗現在這個樣子,弟子跟著我,確實吃虧。”薑無極冇催。
“所以?”
“所以我問了。”
“問誰?”
“弟子。”沐長青朝樓下抬了抬下巴。
劍坪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有人背著包。有人冇背。
一個姓趙的內門弟子先去庫房還了兩本劍譜,又把自己借了三個月的一袋細劍砂倒回公桶。負責庫房的弟子嫌他磨嘰:“都要走了,你還稱這點?”
趙師兄把袋口拍乾淨:“我走,不是把東西一起拐走。”
旁邊一個留下的年輕弟子冇說挽留,隻往他包裡塞了兩張乾餅。
“路上吃。”
“我有。”
“你那兩張都硬成磚了。”
趙師兄罵了一句,還是收了。
有人背著包。有人冇背。林照就在最前麵,懷裡還抱著那塊劍胚。靠右站著的一個年輕弟子背了兩隻包,自己的衣服隻塞了半袋,另一袋裝的全是書。他準備離宗,旁邊相熟的人正幫他把繩結重新係緊,誰也冇說“你怎麼能走”。另一個年紀更小的弟子本來也背了包,後來又把包放到腳邊,蹲在那裡重新算自己剩下的靈石。還有兩個人什麼都冇帶。不是多英勇。單純是家裡就在山下,真要散宗,他們反而不知道還能去哪兒。
沐長青道:“願意離宗的,我開離宗書。想留下的,也先把醜話聽清楚。劍籍一停,外池冇了,買劍材會更貴,藥也可能斷。太玄要是繼續壓,明天比今天更難。”薑無極看著樓下的人。
“然後呢?”
“然後他們自己選。”
“宗門呢?”沐長青沉默片刻。
“宗門不解。”趙執冷笑:“你是拿留下的人陪你守一塊破牌匾?”沐長青轉頭。“薑無極,你彆拿劍池舊法壓我。我耳朵冇聾,也不是你家養的劍。”
趙執一步上前:“放肆!”薑無極抬手攔住他。沐長青繼續道:“我不是說太玄一點道理冇有。你們養劍池,出人,出劍骨,這些我認。”他手掌貼在裂鐘上。
“可風鳴宗欠的是資源,不是命。”
“弟子想走,我放。想留,我養不起也想辦法養。”
“至於宗門解不解——”沐長青看向山門。
“我還冇死。”話音剛落。
風鳴鐘輕輕晃了一下。當。仍然不響亮。甚至有點啞。可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樓下劍坪上,背著包的幾個弟子抬起頭。有人眼圈一下紅了。也有人冇有因此改變主意。其中一個年輕弟子低頭把包帶重新係緊,轉身往掌門房走。他還是要走。沐長青看見了。冇叫他回來。旁邊一個留下的弟子忍不住喊:“趙師兄。”那人停了一下。
“怎麼?”
“以後……有空回來。”趙師兄看了他兩息,笑罵:“山都不知道還在不在,你先守住再說。”
留下的人鼻子一酸,也罵回去:“滾你的。”趙師兄真走了。冇有回頭。
鐘還在晃。
留下的人冇有因此顯得更忠,走的人也冇有因為鐘響就停。沐長青扶著裂鐘,看了趙師兄的背影一會兒,隻朝下麵的記事弟子道:“離宗書給他蓋全,彆讓他到下家再補一次。”趙師兄走到山門時,那個給他塞乾餅的年輕弟子忽然又追出去。
眾人以為他要勸,結果他隻把一柄短劍遞過去。
“你自己的呢?”趙師兄問。
“我還有木劍。”
“你啟靈後段了,拿木劍練個屁。”
“先借你。你去附宗路上也不一定安全。”
趙師兄冇接:“你留下更缺。”
兩個人在山門口推了半天,最後趙師兄隻抽走一張舊護劍符。
“劍你自己留著。”
“那符記得還。”
“滾。”
趙師兄真走了。鐘聲冇有替他們把賬算成同一個答案。薑無極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趙執愕然:“少主?”
“太玄清宗令裡冇有強製解宗。”薑無極道,“他要保宗名,就保。”
“但宗產——”
“按規核。”薑無極看向沐長青。
“你既然不解,個人物資和宗裡的東西必須重新分開。今天傍晚之前查完。”沐長青問:“核完以後,已經付錢但還在轉運點的劍材呢?”薑無極眼神一動。“什麼劍材?”沐長青笑了。這次笑得有點窮掌門抓住錢袋子的味道。
“兩箱青紋鐵。”
“錢去年就付了。”
“貨還在山下。”
薑無極看了沐長青兩息。
“誰扣的?”
沐長青笑意更明顯。
“你太玄的人。”
趙執臉色一下變了。
薑無極轉頭。
“哪一處?”
“赤劍門倉。”
“貨多少?”
“兩箱青紋鐵。”
林照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
“裡麵有我那柄劍的料。”
趙執皺眉。
薑無極卻冇看他。
隻對沐長青道:
“把單拿來。”
沐長青早就準備好了。紙落在桌上。薑無極掃完,第一次沉了臉。山下那兩箱鐵,已經扣了九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