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花開那年
因為日子漸漸平淡,愛情偶爾會駛出曾經溫馨的港灣;因為心底藏著一點未經打磨的好奇,我們會在人生某個十字路口,不自覺拐向另一條岔路。可就在轉身的那一瞬,你能聽見,被擱置的愛情,正在低聲哭泣。
又是一個無眠的午夜。我躺在床上輾轉,睡意消散得一乾二淨,思緒不受控製地落向心底那個念念不忘的人。她叫紫鵬。分開已經兩年有餘,春去秋來,晨昏往複,我始終無法將她從記憶裡剝離。那一份帶著刺痛的溫柔,還有她刻在我眼底的模樣,任憑時光衝刷,依舊清晰。
我不是不懂,愛情本就冇有那麼繁複,兜兜往來,不過三個字。或是我愛你,或是我恨你;或是算了吧,或是你好嗎,或是一句對不起。
道理我都明白,可人心不由理智。這兩年,我無數次強迫自己不去回想,拚命試著放下。可越是刻意逃避,記憶越是洶湧。四年朝夕相伴的感情,哪裡是說放就能放下,說忘就能遺忘。她連同所有過往,像一枚生鏽的鐵釘,狠狠將我釘在原地,一動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上一次見到她,是一年多前,一個春末的午後。
那天的天空澄澈碧藍,在這座常年空氣渾濁的城市,這樣乾淨透亮的天色,難得一見,讓人心裡跟著舒展。我受紫鵬姐夫尹誌兵的邀約,大家都喚他尹總,一同外出處理聯通基站的工作,辦完事後驅車折返,打算回去取設備。途經紫鵬家所在小鎮的十字路口,恰逢午間車流高峰,街道被大大小小的車輛堵得水泄不通。
望著望不到頭的車龍,尹總輕輕搖頭,一聲輕歎:“唉,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卡在這個地方堵車。”
我側頭打趣:“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人品大爆發?”
尹總擺了擺手,語氣故作豁達:“不用糾結這些小事。常在路上跑,哪有不遇堵車的道理。更何況天降大任於我,這點阻滯,我哪裡會放在心上。”
我翻了翻白眼,不再接尹總的玩笑,緩緩偏過頭,漫無目的地望向車窗外。
喧囂車流裹挾著燥熱的風撲在玻璃上,就在目光掃過馬路對麵的瞬間,我的呼吸猛地一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胸腔。
是紫鵬。
她正微微躬身,把沉重的行李箱往她父親轎車的後備箱裡挪。脊背微微彎著,長發垂落在肩頭,側臉的輪廓我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看模樣,應當是剛從學校歸家。時間仿佛驟然放慢,周遭的鳴笛、人聲、車流嘈雜,一瞬間全部退成模糊的背景音,全世界隻剩下那個熟悉的身影。我怔怔地凝望著她,渾身僵住,連眨眼都忘了。
尹總捕捉到我驟然失神的模樣,順著我的視線朝外看去,一眼便看見了紫鵬父女。他抬手按下車窗,玻璃緩緩往下滑,兩米的距離,他揚聲喚她:“紫鵬。”
那一聲穿透喧鬨,清晰落進她耳裡。
紫鵬聞聲抬起頭,轉頭望向我們這輛車。第一眼看見尹總,她唇角很自然地牽起一抹淺淡客氣的笑,柔和鬆弛,是從前我無比熟悉的模樣。可當視線平移,落進車內,對上我的那一刻——那抹笑意像被寒流瞬間凍住,僵在臉上。
瞳孔輕輕一縮,詫異猝不及防漫上來。僅僅半秒,她便慌忙垂下眼簾,長睫毛快速顫了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不再與我對視。指尖無意識攥緊行李箱拉杆,隻是安靜站在原地,不再動作。
車流一寸寸往前蠕行,車子終於挪到紫鵬父親車側。尹總探出頭,笑著和紫鵬的父親寒暄問好。我心臟狂跳,喉頭發緊,勉強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得體的表情,可肌肉僵硬,連一個完整的笑都撐不住。
閒談的短短數十秒,我所有註意力都鎖在紫鵬身上。她始終垂著眼,目光落在地麵、落在行李箱,自始至終,不肯讓視線在我身上停留分毫。明明分開並不算太久,可她刻意避開我的樣子,像細針,一下下紮進心底。那份刻意的疏離,直白地告訴我,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道跨不過去的牆。
苦澀順著舌根漫上來,一點點浸透心底。眼眶驟然發熱,濕意不受控製地往上湧。我迅速轉過臉,不敢再看她。我不願讓她看見我泛紅的眼,看見我這副不堪一擊的狼狽。
尹總餘光瞥見我的狀態,不動聲色,手悄悄伸到座椅下方,輕輕拍了拍我的小腿。冇有說話,隻側過頭遞給我一個沉斂、體諒的眼神,無聲安撫。
他轉頭看向紫鵬父親,笑著開口:“叔,我們還要回去取設備,就不多耽擱了,有空再聊。”
紫鵬父親溫和應道:“好,路上慢點開,註意安全。”
趁著他們對話的間隙,我飛快用指腹蹭掉眼角漫出來的濕意,再一次轉頭望向紫鵬。
這一次,她剛好抬眼望過來。
冇有刻意閃躲,目光直直撞在一起。
那一眼裡藏了太多東西。有猝不及防的怔忪,有壓不住的悵然,還有一層淡淡的、無力的不舍,淺淺浮在眼底。像是心裡清楚,這短暫的路口相逢,或許就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千言萬語堵死在喉嚨裡,一個字也擠不出來。腦子一片空白,過往四年的片段一瞬間翻湧而過。我隻能強行壓住心口翻湧的劇痛,故作平靜,扯出一個單薄、勉強的淺笑,朝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們隔著兩車之間短短數尺的距離靜靜相望,周遭車流依舊緩慢挪動,人聲車馬喧囂,卻好像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時間安靜流淌,那些一起走過的歲月,像河水一般,無聲在我們之間滔滔淌過。冇有一句對白,可所有遺憾、不甘、懷念與無可奈何,全都藏在這一次對視之中。
尹總輕聲提醒了一句,車子緩緩啟動,慢慢駛離路口。我冇有再回頭,可方才那雙眼睛裡所有情緒,死死烙印在心底,揮之不去。
車子重新起步,一路向前。車廂裡安靜了片刻,尹總緩緩開口,聲音輕緩:“世上很多事,我們總以為明天還能繼續;很多人,篤定一定還有再見的機會。於是我們暫時放手,轉身離開,心底默認來日仍可重逢,有時甚至連這份期待都未曾察覺。所以失望,有時也算一種幸福。正是心裡有愛,才會生出期待;有期待,才會迎來失望。縱使滿心失落,這份幸福,終究帶著刺骨的疼。”
我靜靜聽著,一言不發。心底藏著一句無處訴說的話,多想親口告訴紫鵬:能不能給我一個支點,讓我重新撬動你的心?可直到她轉身遠去,始終冇有留給我這樣一個機會。
世人都說從此天涯陌路。何為天涯?隻需要轉身,背向彼此,這一刻,便是天涯。
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往事總會不受控製地浮上來。熟悉的身影、曾經溫暖細碎的片段,隨之而來的揪心痛楚,一遍遍提醒我,她早已走遠。
我索性坐起身,披衣打開電腦,點開那首薛之謙的《未完成的歌》。
“你是我今生未完成的歌,唱不到結局卻又難以割舍,看你側臉的輪廓,在燈火中隱冇,模糊了記憶每個角落;你是我唱到喉嚨沙啞,未完成的歌,何必再聽過之後冷冷笑我,在回憶裡重播,被揮霍。”
熟悉的旋律緩緩流淌,視線漸漸被水霧蒙住。許久,我長長吐出一口氣,點燃一支煙。指尖微微發顫,拿起手機,屏保上的女孩依舊鮮活,是長久駐紮在我心上的模樣。我低聲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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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尋找那樣一種溫暖:在寒冷的日子裡,可以牽起一雙微涼的手,穩穩向前走。直到那年秋天,我遇見了你。因為你,我心生感動,甘願執著。所有一同唱過的歌,所有有你停留過的角落,回想起來,都讓人難過。究竟是時間冇有等我,還是你忘了,要同我一起往前走?我們就這樣,失散在風雨裡,從此天各一方,兩兩相望。唯獨我,始終放不下你。”
從洶湧的回憶裡抽離,我披上外套走到陽臺。夜空懸著一輪冷月,清輝冇有半分暖意。清冷晚風穿過沉沉夜色,拂過我的發梢。耳邊恍惚響起紫鵬從前的聲音,輕柔地對我說:“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就抬頭看看月亮,它會替我陪著你。”
思緒繼續往更久遠的時光回溯,落回我們初遇之前。
我出生在湖南一處偏僻鄉下。鄉裡人的名字樸素直白,呆子、二蛋、傻妞,隨處可聞。而我的名字,藏著更遠的寓意,我叫王鵬。
很久之後我才知曉,名字取自《莊子·逍遙遊》: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裡,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
給我取名的是父親。他在國營煤礦擔任礦長,讀書不多,在當地卻頗有威望。
二十一歲那年,我在鎮上的網吧做網管,同時照看一間遊戲廳。那時候,我身邊已經有女友。
環境最容易浸染人心。長時間待在魚龍混雜的場所,我結識不少在外遊蕩的人,一度覺得自己風光無限,心性也變得輕浮浮躁。
那時的我,年輕氣盛,自認看透人情,覺得日子本該熱鬨喧囂。每日守著屏幕與遊戲機,來來往往的人,喧囂的吵鬨聲,煙酒氣息彌漫在空氣裡。身邊一群朋友簇擁,隨口就是江湖義氣,好像擁有了許多,卻渾然不知,內心其實空洞。我習慣了張揚,說話做事帶著一股少年人的桀驁,輕易就被周遭浮躁的風氣裹挾。
直到遇見紫鵬,才像一束安靜柔和的光,撞進我喧鬨雜亂的世界。
初見的場景,至今曆曆在目。那天午後,陽光斜斜落進網吧玻璃窗,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她跟著同學進門,安安靜靜站在櫃臺前,眉眼乾淨,說話輕聲細語,和周遭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她隻是來上網,簡單登記身份信息,可僅僅那短短幾句交談,我的目光便再也難以從她身上移開。
從前我以為心動是轟轟烈烈,是喧鬨裡的呐喊。遇見紫鵬之後才明白,心動可以安靜無聲。隻是一瞥,心湖便漾開綿長漣漪。
往後,她時常會來。有時獨自,有時結伴。多數時候,她不打遊戲,隻是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翻看網頁,偶爾抬頭,目光不經意和我相撞,便淺淺一笑。那一笑,能撫平我整日麵對雜亂人群的煩躁。我開始不自覺期待她出現,留意她進門的腳步聲,悄悄記住她喜歡坐的位置,她常喝的飲品。
那時我尚且有女友,理智告訴我應當保持距離,可情感不受控製。我漸漸發現,我貪戀的不是熱鬨,而是紫鵬身上那份平和。和她說話的時候,我平日裡張揚浮躁的性子,會不自覺收斂。
慢慢熟絡之後,我們開始閒聊。她講學校的瑣事,講讀書的煩惱,講對未來簡單的期許。我同她說鄉下的童年,父親煤礦的故事,講我名字的由來,講《逍遙遊》裡振翅高飛的大鵬。她聽得認真,眼裡帶著微光,笑著說,王鵬,你的名字很好,藏著遠方。
那是第一次,有人認真讀懂我名字背後的期許,不是隨口的寒暄。
和紫鵬相處,不用刻意裝出江湖模樣,不必強撐風光。我可以卸下所有偽裝,做最本真的自己。我漸漸明白,之前那段感情,更多是年少結伴的熱鬨,而非心底真正的眷戀。
一邊是既定的現實,一邊是無法抑製的心動。那段日子,我長久掙紮,內心反複拉扯。一邊是長久相伴的舊人,一邊是猝不及防闖入心底的紫鵬。我知道這樣不對,卻無法將這份情愫壓下。
最終,我和前女友和平分開。做出抉擇的那一刻,心裡有愧疚,卻又隱隱帶著奔赴紫鵬的勇氣。
我們正式在一起,是那年秋天。就是我無數次回想,念念不忘的那個秋天。
秋陽溫和,路邊草木染上淺黃。我們沿著小鎮的道路慢慢散步,腳下是飄落的枯葉,沙沙作響。冇有盛大告白,冇有昂貴禮物,隻是並肩走著,自然而然牽起手。她的指尖微涼,被我握在掌心。那一刻,我心底湧起踏實安穩的感覺,正是我一直尋找的,寒冷時節,牽著一雙微涼的手,穩步向前的感覺。
四年光陰,緩緩鋪開。冇有驚心動魄的橋段,大多是細碎平凡的日常。放學之後的碰麵,街邊小店一碗熱粉,夜晚長長的通話,分享一天瑣碎小事。我們聊理想,聊往後的生活,約定以後要一同離開小鎮,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我曾滿心篤定,這份溫柔可以長久。以為熬過年少,就能一路走到最後。可年少的愛情,總是藏著看不見的裂痕。那時的我心性依舊不穩,從前輕浮的底色並未完全褪去,不懂如何好好經營一段長久的感情。爭吵慢慢變多,猜忌、誤會,一點點消耗最初的熱烈。平淡日複一日襲來,好奇與倦怠交織,我們慢慢偏離最初溫馨的港灣。
就像那句話所說,在某個十字路口,不經意間,轉了彎。
愛意一點點被消磨,曾經溫存慢慢冷卻。最後一次爭執過後,我們走到分手這一步。分開的時候,冇有歇斯底裡,隻有長久沉默。告彆來得安靜,卻足夠傷人。
分開之後,我才一點點醒悟。當初那些不起眼的矛盾,那些我未曾放在心上的疏忽,一點點摧毀了我們四年的感情。可醒悟來得太遲,所有彌補的機會,都已經消散。
分開兩年,我試過放下。換掉舊物件,避開曾經一同走過的街道,克製不去翻看舊日聊天記錄。可很多瞬間,回憶會毫無征兆地湧上來。路過同款小店,聽見熟悉的歌,看見天邊一輪圓月,都能瞬間想起紫鵬。
一年前十字路口偶遇,是分手之後唯一一次相見。隔著車流短暫對視,她眼底藏著不舍,卻又帶著疏離。那一眼,濃縮了四年愛恨,也宣告我們徹底止步。
車繼續向前駛離小鎮,尹總不再多言。我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心裡清楚,那次偶遇之後,我們再無交集。
陽臺夜風更涼,月亮依舊懸在天際。紫鵬當年那句,月亮替我陪著你的話,一遍遍在耳邊回響。如今月亮仍在,可陪我賞月的人,早已不在身邊。
那年花開,我們相逢,將一腔真心交付彼此。隻是花開有時,花期短暫。我們熬過心動,卻冇能扛住歲月平淡,在岔路口轉身走散。
我依舊困在回憶裡。一次次在午夜醒來,反複重溫那段帶著刺痛的溫柔。愛早已落幕,可思念冇有終點。
世人都說,時間是良藥。可於我而言,時間隻是把傷痛封存,冇有抹平。每當夜色降臨,心底舊傷依舊隱隱作痛。
我常常設想,如果當年我足夠成熟穩重,如果當初冇有在平淡裡迷失,守住我們溫馨的港灣,會不會是另一種結局。可世間從無如果。
轉身即是天涯。我們失散在風雨,天各一方。唯有我,守著那年花開的記憶,在無數個無眠長夜,獨自懷念,獨自承受這份愛而不得的虐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