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攤牌(二）
不知道靜坐了多久，心底毫無來由地翻湧起一陣濃烈煩悶，一種不祥的預感沉沉壓上來，仿佛有什麼糟糕的事正在發生。我慌忙伸手摸出手機，指尖微微發顫，按下那個早已刻在心底的號碼。聽筒裡傳來單調的等待音，嘟……嘟……一聲一聲敲在心上。
“喂……”
電話那頭響起紫鵬的聲音，語調淡淡的，冇有我預想之中的歡喜與雀躍，平靜得像一潭冷水。
“喂，紫鵬，是我。你現在有空嗎？”我刻意抬高聲調，強裝出輕鬆興奮的模樣，試圖掩蓋心底莫名的慌亂。
“王鵬，我知道是你。”紫鵬的聲音輕輕的，短暫停頓之後，一句輕飄飄卻重如巨石的話落了下來，“我想，我們還是分開吧。”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掛斷。
“喂？紫鵬！”
聽筒裡隻剩冰冷的忙音。我不甘心，接連又撥出去兩次，可每一次，都提示對方已經關機。
腦海裡第一個念頭便鎖定了謝麗君。心底的煩躁瞬間炸開，我推開車門快步追上去，認定一定是她找過紫鵬，說了什麼，才造成這樣的局麵。
“是不是你跟紫鵬說了什麼？”我快步攔在她身前，聲音沉下來，目光帶著質問。
謝麗君被我帶著責備的眼神看得身子一縮，眼眶通紅，眼淚不停滾落，聲音帶著斷續的抽噎：“我……我冇有。隻是我們兩個班級相鄰，她能聽到關於我的傳聞，我也偶爾聽見彆人說起她。”
我凝神盯著她的雙眼，仔細分辨她神色裡的真假，看她不像是刻意撒謊，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緩緩移開視線。
“你走吧。忘了我，會有比我更適合你的人。”我拿出煙，點燃，側頭望向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語氣冷硬。
此刻我整個人陷在混亂的情緒裡，心裡堵得發悶。我一下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一股無力感席卷全身。被人突然推開的滋味，像鈍刀子慢慢割著心口，焦躁翻湧，心底甚至生出一股想要發泄的衝動。
“鵬，彆這樣傷害自己好不好。”謝麗君連忙伸手，攥住我不斷拍打臉頰的手，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帶著哀求，“讓我留在你身邊好不好？求求你，不要趕我走。”
“你煩不煩！我不想看見你，你走開！”我猛地甩開她的手，抬手指向遠處，怒火脫口而出。
她冇有後退，反而往前一步撲到我麵前，臉上滿是淚痕，一雙眼睛帶著孤註一擲的期盼，緊緊攥住我的手腕，嘴唇不停哆嗦：“告訴我，我哪裡做得不好，我可以改。隻要能留在你身邊，能看見你，我什麼都願意做。求求你，不要丟下我，鵬……”
我用力掰開她的手指，無視她眼底一點點漫開的絕望，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爆發，大聲吼道：“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彆怪我不留情麵！”
聽見這句話，謝麗君渾身一軟，無力地跌坐在地麵。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許久才緩緩睜開眼，抬手理了理淩亂的劉海，慢慢撐著地麵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我的麵前，靜靜站定，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眼底盛滿化不開的不舍，痛苦層層疊疊鋪在臉上。
我們就這麼麵對麵站著，周遭安靜下來，冇有人先打破這片凝滯的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太陽仿佛不忍目睹這場彆離，悄悄躲進厚重雲層。蕭瑟秋風席卷而來，氣溫驟然下降，涼意裹住周身。路邊路過的行人漸漸停下腳步，遠遠圍觀，細碎的議論聲隱約飄進耳朵。
謝麗君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外衣，鼻尖輕輕抽動，抬手擦乾淨臉上殘留的淚水，勉強擠出一抹淺淺的笑。她踮起腳尖，在我的臉頰輕輕落下一吻，伸出手，細心撫平我衣服上褶皺，輕聲自語：“第一次哭是因為你不在，第一次笑是因為遇到你，第一次笑著流淚，是因為不能擁有你。”
話音落下，她緊緊捂住嘴，拚命鎖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轉身，快步跑遠。
我定定望著她單薄的背影，肩膀不停顫抖，一點點消失在秋風裡。
旁邊圍觀的路人開始出聲。
“還愣在這裡乾什麼，趕緊追上去啊。”
“真是可惜，這麼好的姑娘不珍惜，偏偏惹出這些糾葛。”
“是啊，好好的一段緣分就這麼被耗冇了。”
我慢慢收回目光，不去理會周圍那些帶著評判的視線與低聲議論。滿心荒涼，獨自走到車邊，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最後望向謝麗君離開的那條長街，路上早已看不到她的身影。一陣秋風卷著塵土撲麵而來，撲在臉上，讓混沌的思緒稍稍清醒。滿心倦怠，我拉開車門坐進車裡，取下手機電池隨手丟在後座，不願再接收任何消息。我怔怔望著前方道路，長久沉默，輕輕吐出一聲長歎，擰動鑰匙發動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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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漫無目的在小鎮街道穿行，一路飛馳，可心底翻湧的躁意怎麼也壓不下去。等我抬眼望向天邊，才驚覺夜色已經徹底籠罩小鎮。我尋了一處清吧，停好車走進喧鬨的大廳，找了一處角落卡座坐下。手肘撐在桌麵，手掌抵著額頭，緊緊閉起雙眼，試圖梳理這一團亂麻的心事。
“您好，請問需要喝點什麼？”一道清甜的女聲打斷我的沉思。不知何時，一名年輕的女侍應走到卡座旁，微微俯身，在我身側輕聲詢問，臉上帶著淺淺笑意。
我偏過頭看向她，女孩年紀不大，模樣俏麗，淺金色頭發紮成雙馬尾，氣質乾淨又帶著幾分靈動。隻是此刻我毫無閒聊的心思，心神俱疲，淡淡開口報出幾款飲品。
“好的，請稍等。”女孩甜甜應下，轉身走向吧臺。
冇過多久，飲品被送了過來。我端起一杯，仰頭一飲而儘，辛辣的滋味順著喉嚨直衝神經，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接連兩杯下肚，灼燒感鋪滿胸腔，我彎下身子不停咳嗽，臉頰發燙，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
醉意慢慢漫上來，腦袋變得昏沉。我伏在桌麵上，斷斷續續咳嗽，緩緩抬起頭，打了個酒嗝，目光朦朧落在剩下那一杯飲品上，低聲喃喃自語：
“卿本佳人，奈何緣淺……”
說完，我端起杯子一口飲儘，起身走到前臺結清費用，獨自走出店門。
秋風依舊吹在街頭，夜裡更冷。我站在路邊，冷風拂過臉頰，酒意混著心底的酸澀一同翻湧。短短半日，兩件事接連砸在身上。我剛剛下定決心告彆過往，奔赴和紫鵬的感情，轉眼就被一句話斬斷所有期許。
我原本以為，田埂下那晚的星光，是屬於我們故事的開端。我以為拋開過去所有牽絆，就能好好握住這份純粹的心動。可現實來得猝不及防，一句分開，一通關機的電話，瞬間打碎所有幻想。
我以為謝麗君是阻礙，可真相並非如此。紫鵬大概是聽到了過往的傳聞，心裡無法接受，才做出這樣的決定。想到這裡，心口一陣陣發疼。我冇有怪紫鵬的意思，換作任何人，聽見這些舊事，都會心生芥蒂。是我自己冇能處理乾淨過往，才讓這份剛剛萌芽的感情，在深秋裡驟然凋零。
方才謝麗君含淚哀求的模樣，此刻又浮現在腦海。我想起她最後那句輕聲的告白，想起她跑開時不停聳動的肩膀。我剛剛狠心推開她，言語尖銳，將她所有的期待碾碎。可轉眼，我自己也嘗到了被人驟然放棄的滋味。
原來這種落空與心碎，是一模一樣的。
我緩步回到車上，冇有立刻發動車子，隻是靠在座椅裡，望向遠處小鎮的萬家燈火。街邊路燈一盞盞延伸向遠方，昏黃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麵鋪開長長的影子。白天的爭執、眼淚、告彆，還有電話裡紫鵬那句平靜的分開，一幕幕在腦海來回回放，揮之不去。
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為隻要做出選擇，就能斬斷舊的牽絆，擁抱新的愛意。如今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從來不由一個人的意願決定。有些隔閡一旦出現，就很難抹平。有些故事，才剛剛起筆，便草草迎來轉折。
夜越來越深，街上行人漸漸稀少。漫長的沉默之後，我重新裝好手機電池，開機。屏幕亮起，冇有新消息，冇有來電提示。紫鵬依舊冇有任何音訊。我指尖懸在對話框上方，反複猶豫，卻不知道該打出什麼樣的文字。千言萬語，到最後，都覺得蒼白無力。
我發動車子，緩慢行駛在安靜的街道。冇有目的地，任由車子順著道路向前。深秋的夜風吹過車窗縫隙，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心裡空蕩蕩的，像是被抽空了一大塊。
一場清晨的告彆，一場突如其來的分手，兩個女孩，兩段走向儘頭的緣分。這個深秋，一夜之間，所有熱烈的期許，儘數落空。
我不清楚接下來該去往哪裡，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往後的日子。方才還滿心憧憬的未來，轉眼就化為泡影。心底隻剩下無儘的悵然，還有揮之不去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