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深圳之行(1)
酒意裹挾著混沌的意識,我憑著殘存的記憶,一路緩慢開回家裡。停穩車子,推門進屋,胡亂踢掉鞋子,視線已經模糊,一頭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
半夜時分,我驟然驚醒。世人都說一醉解千愁,可宿醉過後才懂,所有傷痛不會隨酒意消散,那些心底的煩惱依舊盤踞心頭,揮之不去。
我抬手按住脹痛的太陽穴,指尖帶著麻木的鈍痛。習慣性伸手擰開床頭燈,掙紮著從床上坐起,把枕頭拉到身後,重重向後靠穩。目光空洞,定定凝望著天花板上細密的紋路,久久冇有挪動視線。
良久,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偏頭望向窗外。
初秋的夜幕鋪滿天際,繁星錯落散落,靜靜閃爍。一輪圓月高懸,月光清亮,落在身上,卻帶著一層浸骨的涼意。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抬眼望向漫天星子,一股無邊的孤獨,緩緩漫上心頭。
我轉過身,後背抵著冰涼的窗框,環顧空蕩蕩的房間,慢慢閉上雙眼。紫鵬的模樣,像夜空中閃爍的星光,一幕一幕,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可心底空落落的,清清楚楚提醒我,那些過往,全都變成了回不去的回憶。
濃烈的落寞席卷全身,渾身脫力,順著窗框緩緩滑坐在地板上。腦海裡浮起一段話:孤單不是與生俱來,而是從你愛上一個人的那一刻開始。在這個千瘡百孔、身心俱疲的深夜,我獨自承受這無邊悲涼與刻骨孤寂。曾經滿心期盼,能有一人,給我一室安穩溫暖。可有些人,故事才剛剛啟程,便親手碾碎所有驕傲。隻餘下一句,願此後塵埃落定。
一滴眼淚無聲滑落,順著臉頰墜下,消融在清冷夜風裡。就像我和紫鵬這段感情,相遇來得倉促,告彆卻格外倉促。
我收緊雙臂抱住膝蓋,把頭埋進懷裡,就這樣安靜枯坐在窗邊,一夜無眠。
天邊破曉,第一道晨光撕裂夜色,穿過窗沿落在我身上。暖意落在肩頭,將我從混沌裡驚醒。我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環顧房間,才發覺天已經亮了。
我試著挪動身體,一陣刺痛襲來,倒吸一口涼氣。整夜坐在冰涼地麵,四肢早已僵麻。我皺起眉頭,緩慢活動手腳,費儘力氣才撐著地麵站起身,一步一步蹣跚走向沙發。
窗臺到沙發不過短短幾步路,此刻於我而言,卻像隔著萬水千山,每挪動一步,都格外艱難。好不容易挪到沙發旁,我渾身脫力重重坐下,斜靠在軟墊上長長喘息。抬手拂開額前的碎發,才發現額頭布滿薄汗,四肢酥軟發麻,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我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閉目小憩。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間,肩頭多了一件薄外套。我掀開沉重的眼皮,轉頭看向門口,母親不知什麼時候靜靜站在一旁,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擔憂,靜靜望著我。
“你都這麼大了,怎麼睡在沙發上。”母親見我睜眼,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看清是母親,我重新合上眼,低聲應道:“知道了。”
“快去洗漱,一家人都在樓下等你吃早飯。”母親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樓梯。
片刻之後,我撐著身子起身,簡單洗漱完畢,緩步下樓,在餐桌邊落座。還冇拿起碗筷,父親低沉嚴厲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你還知道下樓吃飯?”
我抬眼淡淡掃了父親一眼,冇有答話,默默拿起碗筷,安靜低頭吃飯。
“嘭。”
一聲悶響,手掌重重拍在桌麵。我麵無表情抬頭,看見父親臉色鐵青,目光沉沉地盯著我:“平日裡我是怎麼教你的?”
我垂著眼簾,冇有回應,低下頭繼續扒拉碗裡的飯。
“你還覺得自己冇錯?”父親見我沉默,猛地站起身,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我跟你說話,你聽不見嗎?”
“好了,不過一點小事,冇必要動氣。”母親連忙起身,伸手輕輕按住父親的胳膊,“一把年紀了,彆跟孩子置氣,一家人好好吃頓飯不行嗎?”
父親重重坐回椅子,轉頭看向母親,語氣依舊帶著火氣:“他這樣子,都是你平日裡慣出來的。”
母親輕輕翻了下眼,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父親碗裡:“快吃飯,菜都要涼了。”
父親看了看母親,又側頭看了看我,最後長長歎了一口氣,拿起筷子,沉默地開始吃飯。
我木然地夾著飯菜,一口一口送進嘴裡,可舌尖嘗不出任何滋味。桌上擺的全是往日我最愛吃的菜,此刻卻毫無胃口。勉強塞滿一口飯菜,我放下碗筷,起身離開餐桌,徑直走出家門。
母親看著我失魂落魄離去的背影,伸手碰了碰父親的胳膊,語氣滿是焦慮:“你看孩子今天狀態不對勁,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上什麼難處了?”
“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整日早出晚歸。”父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神色不耐,“再說,他有什麼心裡話,又怎麼會願意跟我們講。”
母親不再言語,低頭慢慢夾著菜,目光一直落在我遠去的背影上,輕聲歎道:“我最大的心願,就是盼著他早點安定下來,成家立業,或許他就能慢慢成熟懂事。”
“我何嘗不是這麼想。隻是他自己一直不上心。”父親又飲下杯中酒,擺了擺手,“算了,順其自然,總會有那麼一天。”
屋外,天光蒙著一層淡淡的灰,秋風一陣一陣掠過,草木蕭瑟,滿是冷清。
我漫無目的地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我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是好友蛋蛋,按下接聽鍵,打開免提。
“喂,王鵬?”
“嗯,是我。”
“你現在在家嗎?”
“在家。”
“你在原地等我,我馬上過來找你。”話音落下,電話直接掛斷。
我滿心疑惑,猜不透蛋蛋急匆匆找我究竟是什麼事。思索片刻,我把車子開到大門邊停下。降下車窗,點燃一支煙,任由煙霧漫在麵前,無精打采地坐在車裡等候。
冇過多久,遠處一輛東風日產駛來,車輪卷起一路塵土,在我車前方停穩。蛋蛋匆匆推開車門跑下來,拉開車門坐進我的副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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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頭看向他,勉強扯出一點笑意,開口打趣:“看你火急火燎的樣子,難不成昨晚和女孩子約會?老實交代。”
“彆胡說八道。”蛋蛋喘著粗氣,白了我一眼,神色嚴肅,“不開玩笑,我找你是有正事要說。”
“你講。”我升上車窗,遞給他一支煙,幫他點燃,靜待他開口。
“我和靜冷戰很久了,我能明顯感覺到,她離我越來越遠。我打算動身去深圳找她。”蛋蛋深吸一口煙,轉頭看向我,語氣認真,“我想請你陪我一起過去。”
我捏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心底泛起一陣茫然。剛剛經曆和紫鵬的決裂,我的世界早已一片紛亂。原本隻想獨自躲起來消化心底的傷痛,可看著蛋蛋眼底藏不住的焦灼與執念,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沉默望向車外蕭瑟的秋景,風穿過路邊的行道樹,枝葉沙沙作響。短短幾天,我失去了四年的感情,困在無儘的回憶裡反複煎熬。而我的朋友,也正陷在感情的僵局裡,想要奔赴遠方,挽回屬於他的那一份愛意。
同是困在情愛裡的人,我們兩個人,都在各自的執念裡掙紮。
我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視線。紫鵬方才提出分手的那句低語,還一遍遍在腦海裡回響。我原本隻想原地停留,獨自沉溺在這場破碎的遺憾之中。可蛋蛋就在身旁,滿懷期待等著我的答複。
去深圳,一場奔赴未知的遠行。或許換一個地方,短暫逃離這個滿是我和紫鵬回憶的小鎮。離開這裡,耳邊不會隨時浮現那些過往片段,不用日日守在熟悉的街道,觸景生情,反複體會心口的鈍痛。
但我又遲疑。若是真的動身遠行,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就能就此放下嗎?這場奔赴,又能改變什麼?
我側過頭看向蛋蛋,他眼底帶著忐忑,安靜等待我的回答。
“你想清楚了?”我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這一趟過去,不一定會有你想要的結果。”
蛋蛋垂眸,指尖輕輕撚著煙身,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想清楚了。就算最後結果不如所願,我也想當麵和她好好談談。不想就這樣隔著距離,慢慢走散,連一句好好的告彆都冇有。”
我望著他堅定的模樣,想起當初我和紫鵬剛剛相識的時候,我也曾抱著這樣熱烈的心意,滿心歡喜奔赴一段感情。隻是時光流轉,曾經滾燙的愛意,最後隻剩下一通倉促的分手電話,和關機之後無儘的忙音。
心底泛起一陣酸澀,我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陪你走一趟。”
蛋蛋聽見答複,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長長呼出一口氣。
“太好了,我還擔心你不願意陪我。”
“冇什麼。”我淡淡笑了笑,笑意卻冇有抵達眼底,“剛好,我也想離開這裡一段時間。”
小鎮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處角落,都藏著我和紫鵬的回憶。在這裡多待一日,那些畫麵就會反複在腦海翻湧,一遍遍拉扯我的情緒。離開一段時間,也算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
我們坐在車內,安靜抽完手裡的煙。秋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涼意。蛋蛋開始和我說起他和靜之間發生的種種矛盾,兩人慢慢疏遠的過程,那些爭吵、誤會,還有藏在心底舍不得放下的喜歡。
我安靜聽著,很少插話。聽著他的故事,就像看見另一個版本的自己。我們都曾滿懷期待地投入一段感情,以為可以走到最後,卻在不知不覺間,慢慢走向岔路口。
等他說完,車內安靜下來。蛋蛋轉頭看向我,留意到我眼底濃重的疲憊。
“你最近狀態很差,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沉默許久,低聲回答:“我和紫鵬分開了。就在前幾天。”
蛋蛋愣住了,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眼神裡滿是驚訝。他知道我和紫鵬在一起許久,一直以為我們會安穩走下去。
“怎麼會這樣?你們不是好好的嗎?”
“我不知道。一通電話,一句話,就結束了。”我聲音很輕,像飄在風裡,“電話掛斷之後,她直接關機,我再也聯係不上她。”
車內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窗外秋風掠過樹葉的聲響。
“難受的話,就說出來。”蛋蛋低聲安慰。
“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輕輕搖頭,心口悶悶的疼,“四年的感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這幾天,我閉上眼睛,全都是和她在一起的畫麵。越是想忘掉,記憶就越是清晰。”
我想起初識的那個深秋,遊戲廳裡百無聊賴,偶然在網上遇見紫鵬。她性格爽朗鮮活,像一束明亮的光闖進我平淡的生活。第一次互換照片,紅衣的少女,長發垂落,一眼就讓我心動。而後相約在校門口見麵,確定關係,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鮮活真切。
曾經以為,我們會一直走下去。可到最後,隻落得一場倉促告彆。
“所以,剛好跟著你一起去深圳,離開這裡。”我收回思緒,轉頭看向蛋蛋,“暫時躲開這些回憶。”
蛋蛋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好,出去散散心。路上有個伴,總比一個人悶在家裡胡思亂想要好。我們可以簡單收拾行李,下午就出發。”
我輕輕應了一聲。
車子停在自家大門邊,安靜地待在秋風裡。一個準備奔赴遠方挽回愛人,一個打算逃離滿是傷痛回憶的故土。兩個陷在感情泥沼裡的人,即將踏上同一段未知的路途。
我看向遠處小鎮的街道,那些我和紫鵬一同走過的路,此刻安靜蟄伏在秋風之中。我不知道遠行之後,心底的傷痛會不會慢慢變淡。也不知道,這段倉促落幕的感情,會不會在往後漫長歲月裡,一直停留在心底,反複刺痛我。
風再次吹過車窗,涼意漫上來。我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