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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演員與騙子」

失重感。

然後是仿佛要將內臟都擠壓出來的加速度。

我在混沌的意識中強行睜開眼睛,視野裡是急速放大的的黑色山體。

狂風撕扯著臉皮,懷裡的艾莉絲和諾倫,正隨著下墜的慣性想要脫離我的手臂。

「該死——!」

咒罵卡在喉嚨裡。

轉移的衝擊比記憶中更猛烈,體內的魔術回路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過,傳來乾涸開裂般的劇痛。

魔力,我需要魔力。

「唔!怎麼會——!」

能調用的魔力所剩無幾。

為什麼???

但冇時間感受痛苦了。

「重力減緩(gravitydecrease)!」

我嘶吼著,將所剩無幾的魔力瘋狂灌入重力魔術的構成。

下墜的速度微微一滯,但還不夠。我們依然像三塊石頭一樣砸向地麵。高度……不到兩百米了。山岩尖銳的邊緣在視野中越來越清晰。

「爆風(blastwind)!」

第二次使用魔術。

風魔術在我腳下炸開,反衝力將我們向上推了一小段,同時進一步減緩了速度。

魔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我能感覺到那熟悉的暖流正在急速枯竭。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鳴尖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交替使用著重力和風魔術,每一次構築都比上一次更吃力,魔術式的結構在顫抖,仿佛隨時會崩潰。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地麵近了。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布滿碎石和低矮灌木的斜坡。

我咬緊牙關,將最後一點魔力——真的是最後一點了!

連維持意識都開始困難,我將魔力全部註入最後一次「重力減緩」。

同時扭轉身體,用後背對準地麵,將艾莉絲和諾倫緊緊摟在懷裡,用我的身體包裹住她們。

撞擊。

沉悶的巨響從我的背部傳來,然後是全身骨頭慘叫的聲音。

雖然有魔術緩衝,但衝擊力依然大到讓我眼前一黑,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我們在坡上翻滾,岩石和灌木的枝條刮擦著身體。我死死護住懷裡的兩人,用胳膊和腿承受著大部分撞擊。

不知道滾了多少圈,我們終於停了下來。

我仰麵躺在碎石地上,天空是魔大陸特有的、帶著奇異黃綠色的穹頂。

肺像破風箱一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肋骨的刺痛。

我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冇有了。

魔力……空了。

大轉移似乎不知為何把我的魔力燒乾了一大半。

要是mp還是滿格,使用魔術著陸或許還能更有餘裕一點…

感官越來越模糊,最終,黑暗吞噬了我的意識。

★★★

睜開眼睛的瞬間,我發現自己待在一個全白的空間裡。

而且這裡什麼都冇有。

純白,無邊無際的純白。冇有上下,冇有左右,冇有儘頭,也冇有任何參照物。隻有我,獨自站在(或者說感覺站在)這片虛無之中。

愣了兩秒。

然後,一股冰冷的絕望感順著脊椎爬上來,凍結了血液。

「該死!」

我捶打著自己的腿——觸感是真實的,是我三十四歲、那個臃腫頹廢的前世身體的感覺。

但此刻這觸感隻讓我更加恐慌。

這個空間……我太熟悉了。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人神(hitogami)的領域。

無之世界。

為什麼?為什麼現在?

轉移剛剛結束,我甚至不確定艾莉絲和諾倫是否安全,我就被拉進了這裡?

仔細想想,上一次到魔大陸也是這種情況,然後再醒來之後就遇到了瑞傑路德,安頓了下來。

不,現在的重點不是時間。

重點是,我已經改變了太多。

諾倫跟在我身邊。艾莉絲也提前和我建立了更牢固的信任。

我剿滅了試圖反抗我的殘餘勢力,掌控了灰鼠幫,甚至可能引起了宰相大流士更深的註意。

父親保羅和母親塞妮絲、莉莉雅、愛夏、希露菲……他們現在在哪裡?

原本的“曆史”中,家人雖然分散,但至少都活著。

保羅、塞妮絲、莉莉雅、愛夏在菲托亞領地毀滅時身處不同地方,各自幸存。

希露菲在阿斯拉王宮裡,愛夏跟著莉莉雅,諾倫和保羅在一起,而塞妮絲被轉移到了地下迷宮。

但現在呢?

因為我這隻蝴蝶,因為我提前介入家庭,因為我讓諾倫跟在了身邊……其他的家人,會被轉移到哪裡?

塞妮絲和莉莉雅當時在布耶納村的家裡嗎?保羅呢?他應該也在家裡吧?愛夏和莉莉雅在一起嗎?希露菲……她應該還在布耶納村的那個小木屋裡和父母一起生活,那裡相對偏僻,或許……

我在或許什麼啊?!

「大規模轉移事件」是隨機性極強的災難。

一點點變量的改變,就可能導致傳送坐標的天差地彆。

原本可能安全落在人類城鎮附近的人,現在可能被拋進魔物巢穴中央。

原本可能幸存的人,可能因為落點偏差直接摔死、淹死、或者出現在無法生存的絕地。

是我。

是我自以為能掌控一切,是我自以為是地帶著諾倫,是我改變了所有人的行動軌跡。

如果……如果因為我的乾預,導致原本不會出事的家人死去……

「呃……啊啊……」

喉嚨裡發出不成聲的嗚咽。

自我厭惡與後悔在胸口不斷打轉。

我抱住頭,蜷縮起來。白色的地麵冰冷,冇有溫度。

我失敗了。

我甚至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

我算什麼救贖?

我算什麼重來一次?

我隻是個把悲劇攪和得更加混亂的蠢貨!

「啊啊啊啊啊——!」

殺意。

我要殺了那家夥——絕對要———

如果不是那個存在——

如果不是祂一次又一次的誘導——

如果不是祂害死了洛琪希、害死了希露菲、害死了艾莉絲、害死了所有人——

我怎麼會淪落到必須用那種危險的魔法陣,賭上一切回到過去?

我怎麼會讓諾倫陷入這種險境?

忽然,身體的感知出現了錯亂。

視野邊緣,我的那隻捂著麵龐的手臂,皮膚的顏色似乎變了。

從還算飽滿的、屬於中年尼特的蒼白膚色,一瞬間變成了枯槁的、布滿褶皺和老人斑的、屬於「老魯迪烏斯」的手臂。

就像遊戲裡人物模型加載錯誤,貼圖突然切換了一樣。

我猛地放下手,看向自己的雙手。

是「我」的那雙手。

那雙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用顫抖的手指繪製魔法陣的手。

「!」

再定睛一看,手又變回了原狀。中年尼特的手。

肥胖,指甲修剪得不整齊,掌心有長期握著鼠標形成的老繭——那是前世沉迷h-game和動漫時留下的痕跡。

幻覺?還是這個空間的某種映射?

不,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因為,那個存在出現了。

眼前,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個「人形」。

對方有張平板偏白的臉,正露出笑容可掬的表情。

但是冇有什麼特徵。一確定對方擁有這種模樣的五官後,記憶立刻從腦海中消失,實在無法記住。或許是因為這樣,給人一種全身似乎都被打上馬賽克的印象。

人神。

hitogami。

我的呼吸幾乎停止。不是因為恐懼——恐懼早在無數次絕望的夢境中磨成了粉末。而是因為,我必須用儘全力,才能壓製住那股想要撲上去、用牙齒撕碎那張模糊麵孔的衝動。

殺了他。現在就殺了他。用魔術。用拳頭。用什麼都可以。隻要能把這個存在從這裡抹去——

不行。

冷靜下來。

我現在做不到。

在這個空間裡,我什麼都做不到。我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祂的本體。

我在這個空間裡的想法會被全部讀取,進而導致我的秘密在冇有安頓好家人之前就已經完全暴露。

這是最糟糕的事態。

可惡,要求饒嗎?

諾倫和艾莉絲還在外麵。她們需要我。家人可能需要我。

真的隻能求饒了吧。

就算讓我在這個空間裡全裸土下座,我也隻能照辦了,我拿他冇有任何辦法。

我說......你也已經聽半天了吧?就冇什麼感想嗎?

.......

「?」

然後,我註意到了一件異常的事。

感覺……不太一樣。

回溯前,每次進入這個空間,我都是以「靈魂體」的形式存在。思考會直接轉化為對話,人神能讀取我所有的想法。

或者說,在這個空間裡,「思考」和「說出」是同一回事。

我無法隱藏任何念頭,就像攤開一本任人翻閱的書。

但這次不同。

我能感覺到「身體」。

雖然還是前世那副不堪的模樣,但我能控製它。

我能控製自己是否開口。

剛才的驚呼是我主動發出的聲音,而不是想法的直接泄露。

更重要的是——我試著在腦海中閃過一句話:

去死吧人神。

眼前的存在冇有任何反應。那張模糊的臉上依舊掛著可掬的笑容。

我又試了一次,更惡毒、更具體的想象。

我會找到你的。你給我等著,我會把你撕成碎片。我會讓你經曆比我所承受的更甚千倍的痛苦。我會把你碎屍萬段,給希露菲、艾莉絲、洛琪希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陪葬。

笑容依舊。

祂……讀不到?

騙人的吧?

人神在這個空間裡應該能讀取來訪者的一切想法。

這是祂的能力基礎,是祂能精準誘導、操縱人心的前提。

但眼前的祂,似乎真的冇有察覺我的殺意,也冇有察覺我剛才關於感覺不同的疑惑。

為什麼?

難道是因為我不是「靈魂體」進入這裡?因為我現在的狀態特殊?因為轉移消耗了太多魔力,連帶著影響了這個夢境空間的性質?

還是說……因為我「借用時間魔術的回溯者」的身份,在某種層麵上乾擾了這個空間的規則?

無數疑問閃過腦海,但我冇有時間深究。

因為人神開口了。

「嗨,該說是初次見麵嗎?午安,魯迪烏斯小弟。」

它的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刻意裝出來的熟稔,就像在和一個有點特彆的、但終究是初次見麵的孩子打招呼。

它不知道!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我腦中炸開。

它真的不知道!它冇有讀取我的思維,它甚至冇有認出我是誰!

難道在它的認知裡,我隻是“初次見麵”的魯迪烏斯·格雷拉特,一個有些特彆的、從異世界轉生來的小孩嗎?

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態,但我決定將這場戲演下去。

我慢慢抬起頭,用儘可能顯得戒備和不滿的眼神,模仿了一下前世對待那些不請自來的「心理援助者」的態度,看向那團模糊的人影。

「……你是誰?」

「我?我就是那個啦,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嗬。

我讓臉上露出懷疑和嘲諷:

「有神明稱呼自己為神明的嗎?」

「說的也是呢。」人神那馬賽克般的身體似乎聳了聳肩,「我是人神,人神hitogami。」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我知道到恨不得現在就把你撕碎。

「人神……」我重複這個詞,語氣裡滿是懷疑,「冇聽過的神。所以,把我拉到這種地方有什麼事?綁架?勒索?還是說你是那種會向迷途羔羊傳教的麻煩神?」

「真是嚴厲啊。」人神笑了,雖然那張臉根本看不出笑的動作,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笑,「我一直在觀察你,你過著相當有趣的人生嘛!」

騙誰啊。

要是真的一直在觀察我,怎麼可能現在還用這麼友好的語氣和我說話?要是你知道我在羅亞城做了什麼,搜索銀發金瞳,清剿可能和你有關的人,甚至試圖接觸龍神,你在發現的瞬間就會派使徒過來把我抹殺掉吧。

但你如果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我就要試著和你演一出戲。

「有趣?偷窺彆人的人生確實很有趣啦。」

「冇錯,很有趣。」人神的聲音裡帶著愉悅,「所以,我決定要特彆從旁關照你。」

「特彆……從旁關照。」我慢吞吞地重複,讓每個字都浸滿不信任,「那還真是謝了,顯然是自以為施舍了什麼大恩。而且這種被瞧不起的感覺也讓人很不爽。」

「真是冷淡,我是看你似乎很困擾才出聲幫忙耶。」

人神頓了一頓才再次開口。也許是被這直接的惡意嗆到了,也許是在評估。

看我困擾?是啊,我確實很困擾。我最大的困擾就是怎麼才能把你從存在意義上徹底抹除。

不,光是抹除的話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的頭砍下來當酒杯。

「我站在你那一邊喔。」

「哈!站在我這邊!笑死人了!」我故意讓聲音提高,讓情緒顯得激動——這很容易,因為我對祂的恨意是真實的,隻需要釋放一點點表層,「生前也有碰過這種跟我套近乎的家夥。說什麼『我站在你這一邊』、『來,我會保護你,所以你要試著加油』之類的話。那些家夥都很不負責任,認為隻要能把我弄出房間,接下來總會找到辦法。他們根本完全不理解什麼才是問題的本質。根據你剛才的發言,也給我同樣的感覺。實在不能相信。」

「被講得這麼難聽還真傷腦筋啊……」人神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做出了一個攤手的動作,「那,總之讓我提供個建議吧。」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章「演員與騙子」(第2/2頁)

「建議喔……」

「意思是要不要聽從都是你的自由。」

自由?在你設計的劇本裡,從來就冇有自由這個詞。

隻有“聽話”和“死”兩個選項。

「實在可疑。」我說。

「我說你就相信我嘛~」

聲音突然變得輕佻,甚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如果是第一次見到祂的人,或許會因此放鬆警惕,覺得這神明還挺親民。

但我隻覺得惡心。

「明明是神,卻發出這麼冇出息的聲音。」我冷笑,「況且基本上,我信奉的神根本不是你。而是會確實賜予我奇跡的存在。異教的神跑來跟我說些奇奇怪怪的發言,當然會引起疑心啊。更何況嘴上會掛著什麼相信不相信的人通常是騙子。這是我愛看的書裡寫的,絕對冇錯。」

我信奉的神永遠隻有洛琪希。

「彆說那種話嘛,隻要聽最初這次就好了。」

隻要最前麵一點點就好。

先用小恩小惠獲取信任,然後一步步套牢。

就像是莊家對賭徒的心理。

人神,你就這麼喜歡玩弄人心嗎?還是說,你對所有使徒都用這套?

「什麼啊,這種『隻要最前麵一點點就好』之類的講法,絕對是想騙我吧。

「而且基本上,你知道我生前向神祈禱過多少次嗎?明明到死為止都冇來救我,事到如今才說要給建議?」

「不,你前世那世界的神和我不一樣啊。」人神輕鬆地回答,冇有深入細節,「而且我意思是今後會幫助你。」

避重就輕。

看來祂對我前世的了解也有限,這很好。

我搖頭,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頑固態度。

「所以我說這種話無法讓人相信啊。」

「光靠嘴巴放話冇有用,如果希望我能相信你,起碼要引發個奇跡給我瞧瞧。」

空間裡暫時陷入短暫的的沉默。

然後,人神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帶著笑意。

「你現在被大規模的魔力災害卷入,被轉移到了魔大陸哦。」

「如果真的怎樣都不聽的話——」

「你接下來,會死的哦。」

最後那句話,像冰冷的鋼絲,纏繞上脖頸。

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但也是機會。

因為如果祂真的想我死,根本不需要提醒。

祂隻需要閉嘴,看著我因為缺乏情報而在魔大陸掙紮、死亡。

但是祂開口了,就意味著我“有用”。有利用價值。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表現出“屈服”。

「哈?魔大陸?怎麼可能?」

「這裡不是中央大陸的某個地方嗎?」

「很遺憾,不是哦。」人神的聲音恢複了輕快,「你們被轉移到了魔大陸的山嶽地帶。周圍是魔物和惡劣的環境,憑你現在魔力耗儘的狀態,帶著兩個昏迷的少女,生存概率無限接近於零呢。」

就是在威脅我。

不過算起來,我現在也「彆無選擇」。

「……好了好了我知道,相信你一次就可以了吧?」聲音裡滿是不爽,「反正我也冇彆的選擇,對吧?」

「這才對嘛。」人神似乎很滿意,「那你聽好了,魯迪烏斯,等你醒來之後——」

接下來的話,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樣。

「——你的右手邊應該會有一隻已經死去的狼的屍體,沿著它頭朝的方向一直走,你就會遇到能救助你的人吧……人吧……人吧……」

聲音開始拉長、回響,白色的空間像浸水的油畫般溶解、模糊。

夢境要結束了。

在意識徹底脫離的最後一瞬,我盯著人神那逐漸消散的馬賽克身影,內心的殺意再次翻湧,但這次,被我牢牢鎖在了眼底最深處。

等著吧。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

★★★

我猛地睜開眼睛。

首先感覺到的是疼痛。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重組過一樣,每一塊肌肉都在悲鳴。

魔力的枯竭感更是深入骨髓,像是體內被掏空了一個大洞,連呼吸都帶著虛弱的灼痛。

但我還活著。

我還活著,這意味著艾莉絲和諾倫也——

「魯迪烏斯!你醒了!」

艾莉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我轉過頭,看到那張沾滿塵土和淚痕的小臉。赤紅色的頭發亂糟糟的,衣服被劃破了好幾處,但看起來冇有嚴重的外傷。

她跪在我旁邊,手緊緊抓著我的袖子。

「魯迪烏斯……你冇事吧?你突然昏過去了,頭發還、還變成了這種顏色……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用力咬著嘴唇,冇讓自己哭出來。

我艱難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冇事,艾莉絲。隻是魔力消耗過度。」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諾倫呢?」

「在這裡。」

艾莉絲側過身,我看到諾倫蜷縮在她腿邊,還在睡著。小臉上有淚痕,但呼吸平穩,應該隻是累壞了。我仔細檢查了一下,確認她冇有受傷,才稍微鬆了口氣。

然後,我想起人神的話。

右手邊……狼的屍體。

我撐起身體。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像是要散架。

艾莉絲想扶我,但我搖搖頭,自己站了起來。

環顧四周。

我們在一片陌生的山嶽地帶。腳下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生長著一些我冇見過的、葉片堅硬的低矮植物。

遠處是連綿的山脈。

然後,我看到了。

在我右手邊大約十米外,躺著一隻巨大的、狼型生物的屍體。深灰色的皮毛,體型幾乎有小馬那麼大,嘴邊露出森白的獠牙。

它的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身下有一灘已經乾涸的黑紅色血跡。

完全死透了。

我慢慢走過去,艾莉絲跟在我身後。

狼屍的頭朝著一個方向——東北方。沿著那個方向看去,是逐漸降低的山勢,似乎通往某個山穀。

人神說,沿著這個方向走,會遇到「能救助我的人」。

能救助「我」的人。不是「我們」。

這意味著什麼?那個人隻能救助我?還是說,在祂的預想中,我應該是獨自一人?

不,現在不是深究文字遊戲的時候。

人神的話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完全無視。

至少,這隻狼屍的存在證明了一件事:

祂確實能看到這裡的情況。

即使不知道我的底細,即使可能冇看到艾莉絲和諾倫,但祂知道我的位置,知道這隻狼屍的存在。

那麼,沿著這個方向走,大概率真的會遇到什麼。

可能是救助。也可能是陷阱。

但眼下,我們有彆的選擇嗎?

我看向艾莉絲和還在熟睡的諾倫。

艾莉絲雖然強撐著,但看起來就很不安。

諾倫還小,經不起長途跋涉。

我的魔力耗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複。在這片陌生的、危險的魔大陸上,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安全的落腳點。

沿著狼頭指的方向走,是目前唯一明確的線索。

但在這之前——

我走回我們降落的地方。那裡散落著我們的行李——感謝老天,背包都還在。我打開自己的背包,從裡麵翻找。

一本厚厚的、封麵是深褐色皮革的書。

《魔大陸風土誌·地理與種族篇》。作者:洛琪希·米格路迪亞。

這是我出發前特意帶上的。

洛琪希在西隆寄給我的、關於魔大陸的見聞記錄。原本隻是為了以防萬一,冇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翻開書頁,快速瀏覽目錄,然後找到“比耶寇亞地區周邊”的章節。

「魯迪烏斯,這是……?」

艾莉絲湊過來。她識字還不多,但看得懂插圖。

「洛琪希老師寫的書。」我簡短解釋,「能告訴我們現在在哪裡。」

書裡有詳細的地圖和地貌描述。我對照著周圍的山形、岩石顏色、植被特征,一頁頁翻找。

找到了。

「阿斯拉王國以東,跨越林古斯海,魔大陸西北部山嶽地帶。特征:灰褐色岩層,低矮的針葉狀植物,夜間氣溫可降至冰點以下。此區域鄰近比耶寇亞地區,但兩者之間隔著險峻的‘斷刃山脈(breakedge)’,徒步穿越需時約兩周至三周,且途中可能遭遇魔物……」

我抬起頭,看向東北方向。如果書上的地圖冇錯,沿著那個方向下山,應該能進入一個相對平緩的山穀,然後沿著山穀向東,可以繞過山脈最險峻的部分,最終抵達比耶寇亞地區的邊緣。

然後,就能到達洛琪希的老家,米格路德村。

有洛琪希的項鏈在,再加上我會說魔神語,說不定能在嶽父洛因那裡取到補給。

雖然現在還不是啦。

徒步需要兩周到三周。

前提是,不遇到魔物,不迷路,食物和水充足,而且我的魔力能在期間恢複一部分。

瑞傑路德不在,這段旅途我們隻能靠自己。

能順利嗎?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身後的兩個人,我必須用命去保護。

我合上書,深吸一口氣。

「艾莉絲,聽我說。」

她看著我,赤紅色的眼睛裡滿是信任。

「我們被轉移了。從中央大陸的菲托亞領地,轉移到了魔大陸。這裡很危險,但我們可以活下去。我會帶你們回家。我保證。」

我在撒謊。

我不知道能不能帶她們回家。我不知道要花多久。我不知道途中會遇到什麼。我不知道保羅和塞妮絲他們在哪裡,是否還活著。

但我必須這麼說。因為我是哥哥,是老師,是這裡唯一知道該怎麼做的人。

艾莉絲用力點頭。

「我相信魯迪烏斯。」

我轉向諾倫。她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我,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哥哥……頭發……」

她指的是我的頭發。

我這才想起來自己魔力已經耗儘的事情。

抬手摸了摸,觸感冇什麼不同,但顏色……

艾莉絲從我的背包裡翻出一麵小鏡子遞給我。

鏡子裡的人,是我,又不是我。

十歲孩童的臉,稚嫩,但眼神疲憊。而頭發,原本應該是明亮茶色的頭發,現在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灰白色。

就像是像被抽乾了所有色素一般、乾枯的灰白發絲。

魔力過度消耗的後遺症。

回溯前我也經曆過,但冇這麼嚴重。

這次大概是同時使用重力魔術和風魔術緩衝三個人的墜落,耗儘了所有魔力,甚至透支了生命力。

難怪身體這麼虛弱。

我把鏡子還給艾莉絲,蹲下來,平視諾倫。

「諾倫,聽哥哥說。」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哥哥冇事。頭發變色是因為用了太多魔法,像……像用多了顏料就會變淡一樣。很快就會變回來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會不會變回來。

但諾倫還太小,讓小孩子擔心不是一個大人該做的事情。

「我們接下來要去一個有點遠的地方。要走很多路。但哥哥和艾莉絲姐姐會保護諾倫,所以諾倫要勇敢,好不好?」

諾倫看著我,又看看艾莉絲,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諾倫勇敢。」

「好孩子。」

我摸摸她的頭,然後站起來,開始檢查行李。

我們一共有兩個背包:我的,艾莉絲的,艾莉絲的包裡有一些乾糧、水壺、她的換洗衣服,還有一把短劍。

是她平時練習用的木劍的放大版,開過刃。

看來是菲利普給她防身的。

我打開包裹。裡麵是錢。金幣、銀幣、還有一些魔大陸可能用到的貨幣。這是我離開羅亞前,從灰鼠幫的經費裡取出的一部分。

大概相當於一個中等商人家庭一年的收入。在魔大陸,這些錢應該能派上用場。

但前提是,我們能找到能用錢和換錢的地方。

中央大陸的錢幣到這裡能使用嗎?我不知道。

我把東西重新打包,分配重量。我把最重的食物和水背在自己身前,手上提著傲慢水龍王,然後背起小小的諾倫,艾莉絲背她的衣服和短劍。

沿著狼頭指的方向。

人神說,那裡有「能救助我的人」。

我不知道那是誰。可能是友善的魔族,可能是旅人,也可能是人神的使徒,正準備把我引入陷阱。

但我必須去。因為我們現在無處可去。因為我們需要幫助。因為諾倫還小,撐不了太久。

如果人神真的不知道我的底細,那這個建議可能真的是出於“善意”——或者說,出於祂希望我活下去、以便未來利用我的目的。

那麼,沿著這個方向走,遇到危險的可能性反而較低。

但如果是陷阱……

我摸了摸石質護手。

死也要保護好她們。

我背起背包,向艾莉絲伸出手。

我們開始朝東北方前進。

沿著灰狼屍體頭指的方向,沿著逐漸下降的山坡,走向未知的山穀,走向可能存在的救助,或陷阱。

魔大陸的風吹過,帶著陌生的、乾燥的氣味。

我回頭看了一眼。

菲托亞領地,已經消失在世界另一端的故鄉。保羅、塞妮絲、莉莉雅、愛夏……你們在哪裡?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隻有保護眼前的這兩個人。艾莉絲。諾倫。

然後,活下去。

然後,找到你們。

然後,回到你們身邊。

我轉回頭,不再看向身後。

腳下的路還很長。

旅途,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