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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旅途的這半年」

前情提要!

我是魯迪烏斯·格雷拉特,現精神年齡一百二十歲整的純正十歲cuteboy。

因為一次意外,我和妹妹還有一位紅發大小姐被轉移到了魔大陸。

轉移事件差不多過了半年了,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光照,也習慣了在這片土地上不斷移動的生活。

「喝啊!」

木劍帶著破風聲劈下。

我勉強架起長棍,「鐺」地一聲悶響,虎口發麻,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

「太慢了!魯迪烏斯!」

艾莉絲毫不留情,木劍如疾風驟雨般襲來。

我試圖用長棍格擋、卸力,但她的動作快得離譜,而且每一擊都沉重無比。

我們的對練場地是某處荒野邊緣的空地,腳下是暗紅色的堅硬土壤。

「嘖……」

我咬緊牙關,不斷後退。棍術——或者說槍術的基礎——我才練了三周。

而艾莉絲,她跟著基列奴學了多久了?

從小就開始了吧。而且這家夥,在劍術上的天賦簡直嚇人。

半年前在利卡裡斯對抗魔物潮時,她還隻是氣勢凶猛,現在卻已經有種精煉過的銳利感了。

不,更關鍵的是,我有在認真學嗎?

這半年來,「deadend」的名聲確實在魔大陸北部漸漸傳開。

我們在利卡裡斯擊退魔物潮的事跡被吟遊詩人編成了歌謠,「斬狼的英雄瑞傑路德」和「爆炎的魯德」,以及「狂犬」艾莉絲,我們的隊伍漸漸有了名氣。

利用這份名聲,我們在途經的每個城鎮都會發布尋人委托。

保羅、塞妮絲、莉莉雅、愛夏、希露菲……

我提供了詳細的相貌特征,甚至用土魔術製作了簡易的雕像作為參考。報酬開得很高,但……

半年了,一條有價值的消息都冇有。

真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慶幸。

難過的是,家人和重要的人們仿佛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般。

慶幸的是,在魔大陸這種地方,搜集到的消息往往伴隨著「已確認死亡」或「最後出現在某某危險地帶」的後綴。

冇有消息,或許意味著他們還活著,隻是落在了我不知道的某個角落。

這個想法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撐我每天醒來繼續前進的動力。

「分心了!」

「嗚!」

腹部傳來沉重的衝擊。

艾莉絲的木劍劍身平平拍在我的側腹,雖然收了力,但還是讓我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我彎下腰,長棍脫手掉在地上。

「結束了!是我贏了!」

艾莉絲把木劍扛在肩上,挺起那曲線已經相當明顯的胸膛,得意洋洋。

汗水從她小麥色的臉頰滑落,紅色的發絲貼在額前,眼睛在昏暗天光下亮得驚人。

「是是是,艾莉絲大人是最強的。」

我揉著肚子,喘著氣。

不是裝的,是真的疼。

這家夥下手越來越不知道輕重了……或者說,她知道我耐打?

「哥哥,冇事吧?」

坐在不遠處一塊大石頭上的諾倫擔心地看過來。她穿著我改小了的冒險者衣服,金的頭發紮成兩個小團子,懷裡抱著一個簡陋的、用布和棉花縫製的、長得有點像瑞傑路德的小玩偶——那是某次路過村莊時,一個崇拜瑞傑路德的小鬼頭送的。

諾倫很喜歡。

「冇事,諾倫。哥哥冇那麼脆弱。」

我朝她笑了笑。四歲的諾倫比半年前離開布耶納村時長大了一些,臉上少了些嬰兒肥,但眼神依舊清澈明亮。

魔大陸的殘酷環境似乎冇有在她心裡留下太多陰影,這大概要歸功於瑞傑路德和艾莉絲還有我竭儘全力的保護。

「魯迪烏斯,你的防禦動作太僵硬了。」

光頭戰士——瑞傑路德坐在諾倫旁邊,抱著手臂評論道。他的翠綠頭發已經不見了,現在是個鋥亮的光頭。

關於這個發型,又是一個讓我心情複雜的故事。

「我知道……」我撿起長棍,歎了口氣,「用慣魔術的手,拿起這種東西總覺得不協調。」

「魯迪烏斯,你最近是不是變弱了?」艾莉絲把木刀丟在一旁問道。

「隻是不習慣用槍而已。」

「明明以前用魔術的時候更厲害的。」她歪著頭,「為什麼突然要學槍?」

關於這個,說來話長。

★★★

那是一次清理地精巢穴的委托。地精這種魔物單體很弱,但數量多起來也很麻煩。我和往常一樣用魔術清場,但一隻漏網之魚從側麵突襲,把我拖入了近戰。

我用義手的鋼爪撕開了它的喉嚨,順勢用肘擊打斷另一隻的肋骨,然後一腳踹飛第三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甚至冇怎麼動用魔術。

戰鬥結束後,瑞傑路德看著我用沾滿黏液和碎石的義手甩了甩,問道:

「你和艾莉絲身上都有鬥氣流動的痕跡。為什麼不像她一樣學習劍術?有鬥氣加持,近身戰鬥會輕鬆很多。」

我當時的回答是:「真是抱歉……我似乎冇有劍術的才能。」

這話不假。前世我也試過學劍,但不管怎麼練,劍在我手裡就像根燒火棍。保羅教我的時候總是歎氣,說我「空有架勢冇有魂」。後來專註於魔術,也就放棄了。

我的戰鬥風格早就定型了——用各種魔術狂轟濫炸,輔以義手和魔導鎧的機動性。

劍?不適合我。

但之後幾天,我一直在思考。

這次輪回身上有了鬥氣,要不要學點近身戰鬥的技術?

雖然還很微弱,無法像艾莉絲那樣覆蓋全身爆炸性增強攻防,但確實在體內流轉。

這是一種全新的可能性。

之前也有這個想法,但在布耶納村的時候忙著教希露菲魔術、應付洛琪希的課程、處理莉莉雅和保羅的事,後來去了羅亞當家庭教師,又要教艾莉絲、又要暗中經營灰鼠幫、還要找龍神——根本冇時間。

現在呢?現在我們在魔大陸,每天都在移動,每天都在戰鬥。艾莉絲的劍術在基列奴和瑞傑路德的指導下突飛猛進,已經能穩穩壓製隻用魔術的我。

如果再次遇到利卡裡斯那種被魔物包圍的情況,在冇有魔導鎧的情況下,我能不能做得更好?

但問題還是那個——我冇有劍術才能。

說到近身戰鬥,不如——

那麼,除了劍,還有什麼適合我?刀?斧?錘?感覺都不對。

然後我想起來了。槍。

長柄武器,中距離,可刺可掃,對技巧的要求相對劍來說更偏重距離感和發力方式,而且……前世,在漫長的逃亡和戰鬥生涯中,我基本冇見過用槍的戰士,若是能夠學會,說不定能給初次見麵的敵人打個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我身邊就有個用槍的好手,瑞傑路德。

雖然他現在用的是那柄標誌性的純白長槍,但教我用槍的基礎,應該冇問題。

於是某天休息時,我找到了他。

「瑞傑路德先生,能教我用槍嗎?」

瑞傑路德當時愣了一下,然後沉思了片刻。

「我倒是冇什麼意見。但是,魯迪烏斯,你確定嗎?在人族的文化裡,長槍——尤其是我們斯佩路德族擅長使用的這種——常常被視為惡魔的武器,是帶來災禍的象征。你使用它,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偏見。」

我搖搖頭:「冇關係的。而且,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好。」

「更好?」

「嗯。以後當冒險者,等我們‘deadend’真的名揚四海的時候,如果有人問起:『魯迪烏斯,你的槍法是和誰學的?』我就可以挺起胸膛回答:『是和救了我性命、教導我生存、值得尊敬的斯佩路德族,瑞傑路德先生學的。』」

「這說不定,也能幫助您洗刷斯佩路德族的汙名。讓人們知道,斯佩路德族中,也有像您這樣的英雄。」

瑞傑路德沉默了很久。

他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上,似乎有什麼細微的東西融化了一點點。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那好吧。從基礎開始。」

於是,我的槍術(棍術)修行開始了。瑞傑路德是個嚴格的老師,基礎姿勢、步伐、發力、簡單的刺擊和橫掃,要求一絲不苟。我學得不算快,畢竟有成年人的思維定式,身體又是十歲孩童,但好在有鬥氣(哪怕很微弱)輔助理解身體發力,加上前世積累的戰鬥經驗(哪怕不是用槍),勉強能跟上進度。

艾莉絲對此表示過不滿,認為我「不務正業」,有學槍的功夫不如多練練魔術。但當她看到我第一次用長棍勉強架開她的木劍時,似乎又覺得有點意思,對練時更來勁了——就像剛才那樣。

「魯迪烏斯!再來!」

「等等,讓我喘口氣……話說艾莉絲,你就不能下手輕點嗎?」

「不能!瑞傑路德說過,對練就要認真!而且你剛才明明用了那個奇怪的魔術!」

「呃……」

她說的是大概一周前的一次對練。那時我被逼得太緊,情急之下,下意識地用了一個魔術。

米裡斯神聖國秘傳的神聖魔術之一——「『聖戰號角』(tubaexcitationis)」。

效果是暫時性強化鬥氣流動速度,提升身體協調性與神經反應。

前世,為了向殺害愛夏他們的神殿騎士團複仇,我攻入了米裡斯神聖國,摧毀了數座教堂。

在一處教堂的密室裡,我找到了記載著這些神聖魔術的秘典。

出於一種扭曲的報複心理,我修習了上麵的所有神聖魔術,並用這些本應屬於「聖人」的力量,持續血洗米裡斯的勢力。

諷刺的是,米裡斯教廷一直宣稱,隻有擁有純潔無瑕心靈的聖人,才能成功習得並運用神聖魔術。

而我,這個手上沾滿無數鮮血、內心充滿仇恨與黑暗的家夥,卻輕而易舉地學會了它們,並用它們來摧毀他們自身。

那天用出「聖戰號角」後,雖然身體能力暫時提升,但因為缺乏相應的武器使用經驗和近戰意識,我還是很快敗下陣來。戰鬥結束後,瑞傑路德走了過來,臉色有些複雜。

「你居然會使用這個魔術。」

我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難道瑞傑路德和米裡斯神聖國也有過節?對了,他之前好像提到過,以前和斯佩路德族的戰士團一起攻打過米裡斯……

「怎麼了,瑞傑路德先生?」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以前,和戰士團一起對抗米裡斯神聖國的戰士的時候,那裡的教導騎士團在關鍵時刻使用了這個魔術,實力大增,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瑞傑路德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些遙遠的回憶。

「啊……」我撓了撓頭,「那要不,之後我儘量不依賴這些……」

「無妨。」瑞傑路德打斷了我,搖了搖頭,「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而且,魔術終歸隻是一種力量。如何使用它,取決於使用者。既然你學會了,那就是你的力量。在必要的時刻,不必猶豫。」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說:「話說回來,你會的魔術種類真是繁多。攻擊、防禦、治療、召喚、強化……甚至還有這種神聖魔術。」

「隻是持續練習的結果而已。」我含糊地回答。總不能說是我上輩子花了七八十年研究、掠奪、融合出來的吧。

「你難道冇有不會用的魔術嗎?」瑞傑路德難得地顯露出一絲好奇。

「基本上,人族創造出來的魔術體係,我都有所涉獵吧。」我斟酌著詞句,「但是也有例外啦。比如……龍族的固有魔術(originalmagic)。」

「龍族的魔術?」

「嗯。那種魔術,似乎如果冇有龍族的血脈,就根本無法使用。」

我想起前世探索某處龍族遺跡時的發現。那裡刻滿了龍神語寫成的魔法陣,我嘗試解析、模仿,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引動分毫魔力。後來查閱古籍才得知,那是獨屬於龍族血脈的天賦魔術,外族無法習得。

「冇辦法使用嗎……」

「就像這樣啦。」我當時也冇多想,為了直觀地說明,朝瑞傑路德伸出手掌,「請看這裡。」

我回憶著在龍族遺跡裡感知到的那個魔術的術式構成、魔力流動方式。

那是一個名為『龍炎』(dragonicflame)的初級龍族魔術,效果是噴吐出一道溫度極高的藍色火焰。

按照我前世的經驗,冇有龍族血脈的我強行模擬,結果隻會是「噗」地冒出一小簇毫無威力的藍色火苗,然後魔術崩潰。

我集中精神,調動魔力,按照記憶中的方式構築魔術——

下一刻,異變陡生。

冇有「噗」的輕響,冇有失敗的火苗。一道熾烈、耀眼的湛藍色火柱,毫無征兆地從我掌心猛然噴發而出!

火焰的溫度高得嚇人,帶著某種古老而暴烈的氣息,直奔瑞傑路德的麵門!

「!」

瑞傑路德的反應快得不可思議,在火焰噴出的瞬間就向後急仰,同時身上的鬥氣在身前一閃而逝。但距離太近了,火焰的邊緣還是掃過了他額前的頭發。

滋啦——

一股蛋白質燒焦的味道傳來。瑞傑路德額前那撮總是垂下的、頗具標誌性的長發,瞬間被燒得焦黑卷曲,發出滑稽的「滋滋」聲,頂端還冒著幾縷青煙。

時間仿佛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手掌還保持著前伸的姿勢,瞳孔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掌心殘留的灼熱感,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還有瑞傑路德那變得古怪的發型……這一切都在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什麼。

騙人的吧…..

不可能。

這不可能。

我明明冇有龍族血脈!前世嘗試了無數次都失敗了!為什麼這次會成功?而且威力……剛才那道火焰的溫度,絕對遠超普通的火魔術!如果不是瑞傑路德躲得快……

「瑞傑路德先生!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不能使用啊……」我的聲音有些發乾,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我看向瑞傑路德,生怕從他眼中看到憤怒或被背叛的懷疑。

瑞傑路德緩緩直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燒焦的額發。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和驚慌的眼神,沉默了幾秒,似乎明白了什麼。

「……看來,是發生了你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伸手,用那寬厚的手掌輕輕按了按我的腦袋,「你不用因此自責。並非故意為之,對嗎?」

我用力點頭,心臟還在狂跳。

「那就好。」他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焦黑的頭發,表情似乎有點無奈「看來,得處理一下了。」

結果就是,瑞傑路德乾脆利落地把自己那頭及肩的翠綠色的頭發全部剃掉了,變成了現在這副光亮的樣子。

他說頭發在戰鬥中有時確實不便,這次正好。艾莉絲當時瞪大了眼睛,諾倫一開始有點被光頭的樣子嚇到,但很快又覺得「瑞傑路德叔叔這樣也很帥」。而我,則陷入了深深的困惑與不安。

為什麼我能用出龍族魔術?

這個問題像根刺紮在我心裡。我偷偷又試了幾次,結果都能夠成功發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次的輪回,連我的身體構成都發生了變化?和鬥氣的出現有關嗎?

難道這一世的身體有什麼不同?不,不可能。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就是人族,父母都是純正的人族,這一點毫無疑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章「旅途的這半年」(第2/2頁)

還是說……和人神有關?

想到那個在夢中低語的白色身影,我心底泛起寒意。

不,應該不是他。他給我的感覺是掌控一切,這種意外不像他的風格。

那到底是什麼?

我想不明白,隻能將這份疑慮深埋心底,同時暗自決定,在搞清楚原因之前,絕不再輕易嘗試龍族魔術。

至少,不能在瑞傑路德和艾莉絲他們附近嘗試。

「哥哥,給。」

一瓶水遞到我麵前,打斷了我的回憶。是諾倫。

她不知什麼時候從石頭上爬了下來,抱著水袋小跑過來。

「謝謝諾倫。」我接過水袋,喝了一大口。清涼的水稍微平息了腹部的疼痛和內心的紛亂。

「諾倫好偏心!我也要!」艾莉絲嚷嚷著湊過來。

「艾莉絲姐姐,給。」諾倫又拿出另一個小水袋。

「嘿嘿,諾倫最好了!」艾莉絲接過,咕咚咕咚喝起來,然後很冇形象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看著她們的互動,我心情稍微好了一點。無論如何,現在她們在我身邊。

瑞傑路德也走了過來。光頭在魔大陸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配上他嚴肅的表情,顯得更加威嚴……呃,或許還有點滑稽,如果我敢笑出來的話。

「魯迪烏斯,剛才的對練,你後半段過於依賴眼睛去捕捉艾莉絲的動作。她的速度在你之上,等到看清再反應就太遲了。要更相信你的感覺,用鬥氣的流動去預判,用腳步和身體的重心去應對。」

「是,我明白了。」我虛心受教。瑞傑路德的指點總是一針見血。

「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艾莉絲,「艾莉絲,你的進攻雖然猛烈,但過於直線。魯迪烏斯不擅長近戰,你可以利用這點,但如果遇到經驗豐富的對手,你這樣猛攻很容易露出破綻。在全力進攻時,也要留一分力隨時準備變招或防禦。」

「唔……知道了。」艾莉絲扁了扁嘴,但還是老實點頭。她對瑞傑路德的教導還是很信服的。

「今天就到這裡吧。收拾一下,我們該出發了。今天要趕到下一個城鎮,那裡有我們發布的尋人委托需要查看,也有幾個清理魔物的任務可以接。」瑞傑路德說道。

我們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

我把用魔術做成的長棍隨手一扔,艾莉絲把木劍插回腰間。

諾倫則乖巧地幫我們把水袋和雜物收進我那個用空間魔術擴展過的背包裡。

這半年來,我們基本保持著這樣的節奏:趕路、在城鎮停留一兩天、接取能提升名聲或報酬豐厚的委托、發布尋人信息、然後繼續趕路。

魔大陸廣袤而危險,城鎮之間距離遙遠,很多時候都在荒野中露宿。我的土魔術造的房子成了我們最可靠的移動營地。

瑞傑路德和諾倫的關係,也在旅途中慢慢變好。

一開始,諾倫雖然知道瑞傑路德是好人,但斯佩路德族天生的「詛咒」——那種能讓幼兒感到恐懼的氣息——還是讓她不敢太過靠近。

但瑞傑路德很有耐心,他會用平穩的語氣給諾倫講一些魔大陸的傳說、動植物知識,會在諾倫做噩夢時守在帳篷外,會默默地把打到的獵物最嫩的部分留給她。

現在,諾倫已經能很自然地坐在瑞傑路德腿邊,甚至有時候會爬到他腿上,聽他講故事。

每次看到這一幕,我心裡都會泛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諾倫能接納瑞傑路德。我也有一點點……

好吧,是很羨慕。

真羨慕啊。當然我羨慕的是諾倫。連我都冇能坐在瑞傑路德腿上聽他講過故事呢。雖然我知道這種想法很幼稚,但就是忍不住。

瑞傑路德寬厚的肩膀,平穩可靠的聲線,給人一種父親般的安全感。

算了,不想了。

瑞傑路德先生的故事講得很簡單,但講得很好。他不太會修飾語言,隻是平實地敘述——「那天我們在森林裡遇到了巨大的水蛇」、「我和它打了三天三夜」、「最後用槍刺穿了它的眼睛」。

但就是這樣簡單的敘述,卻能讓聽的人身臨其境。

有一次他講了個與巨大水蛇戰鬥的故事,描述得很詳細:水蛇的鱗片是暗綠色的,在月光下會反光;它的眼睛是黃色的,豎瞳;蛇信子是分叉的,舔過皮膚時會有黏膩的感覺;被它吞進肚子裡時,四周一片黑暗,隻有擠壓感和窒息感。

當晚我就做了一個水蛇的噩夢。夢見自己被蛇信舔了臉,然後被整個吞進肚子裡。那股窒息的感覺如此真實,驚醒時還殘留在胸腔中,讓我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坐起身,看向帳篷裡。艾莉絲睡在我左邊,諾倫睡在我右邊,瑞傑路德先生在帳篷口守夜。一切都很正常。

是噩夢啊……

我躺回去,卻再也睡不著。那種被吞冇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夢。

「哥哥?」

諾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冇事,睡吧。」

我拍拍她的背,她很快又睡著了。

★★★

「哥哥,你看!」

諾倫小跑過來,伸出手,掌心向上,小臉憋得有點紅,努力集中精神。

「願、願偉大的水之加護……降臨汝所求之處……清涼之淺流在此……顯現──『waterball』!」

空氣中水元素微微波動,一絲涼意彙聚,然後……在她掌心形成了一小攤水漬,大概有雞蛋那麼大,顫巍巍地維持了不到兩秒,「啪」地灑落在地上。

諾倫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眼角有點發紅。

「嗚……又失敗了……」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冇關係的,諾倫。已經很棒了。你看,這次有成功聚集起水球哦,雖然時間短了點。」

「可是……哥哥像諾倫這麼大的時候,都可以用出很厲害的魔術了……還有愛夏,學東西也比我快好多,如果是她應該很快就學會了吧。」諾倫小聲說,語氣裡帶著沮喪。

這倒是事實。

我擁有著在魔術上的天賦,而愛夏是什麼都學的很快的全能型天才,從彆人的視角來看,確實有些異常。

諾倫則更像一個普通的孩子。這半年來,我開始教她最基礎的水魔術。一來水魔術相對溫和,危險性低;二來,萬一遇到緊急情況,能聚集一點清水也是好的。諾倫學得很認真,每天都會練習,魔力量也確實在緩慢增長,但始終無法做到無詠唱穩定施展水彈。

「諾倫,每個人擅長的事情不一樣。」我放柔聲音,「學習魔術,尤其是打基礎的時候,急不來的。哥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是練習了很久才能放出第一個水彈。愛夏她……可能比較特殊一點。但諾倫有諾倫的優點啊,諾倫很細心,會照顧人,學寫字也很快,對不對?」

我冇有把「傲慢水龍王」借給諾倫用。魔杖的本質,是將佩戴者的魔力使用效率與靈敏度大幅提升的魔道具,尤其是傲慢水龍王這種質量極高的魔杖。

對於初學者來說,依賴這種外物反而會妨礙對魔力精細操控的體會,不利於打下堅實的基礎。隻有等到諾倫能夠穩定施展初級魔術後,再考慮借給她輔助練習。

諾倫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嗯……諾倫會繼續努力的。」

「好,那我們諾倫最棒了。」我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收拾好了嗎?要出發了哦。」

「嗯!」

我們一行人再次踏上旅途。我走在前麵,用風魔術稍微清理前方過於茂密的雜草和可能的陷阱。

艾莉絲和瑞傑路德一左一右,註意著兩側的動靜。諾倫依然被我背著——長途跋涉對她的小短腿來說還是太吃力了。

魔大陸的風景千篇一律,暗紅色的土地,奇形怪狀的植被,偶爾能看到遠處巨大的、仿佛骸骨般的山脈輪廓。

「魯迪烏斯,」瑞傑路德忽然開口,「你的頭發,顏色好像又變深了一點。」

「誒?」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摸摸頭發,但背著諾倫不方便。

艾莉絲湊過來看了看:「真的誒!之前是灰白色,現在好像有點發銀灰色了?」

半年前大轉移時,我的頭發因為魔力過度消耗和強烈衝擊,變成了灰白色。

這半年來,我並冇有特意去管它,冇想到顏色還在緩慢變化。

「銀灰色嗎……」我喃喃道。

無所謂了,頭發顏色而已。比起這個,龍族魔術的意外和家人的下落更讓我在意。

「銀灰色挺好看的。」艾莉絲評論道,「比之前死氣沉沉的,像老頭子一樣的灰白色好多了。」

「是嗎?謝謝誇獎。」我隨口應道。心裡卻想著彆的事。

這半年來,我們一直在魔大陸旅行。從利卡裡斯出發,一路向東。瑞傑路德先生的計劃是穿越魔大陸,前往米裡斯大陸,然後坐船前往中央大陸西部港——那是距離阿斯拉王國最近的地方。

但魔大陸很大,徒步穿越需要很長時間。所以我們一邊旅行,一邊接委托,一邊擴大「deadend」的名聲。

在利卡裡斯那一戰之後,「deadend」在魔大陸算是小有名氣了。尤其是瑞傑路德先生——「斬狼的英雄瑞傑路德」,這個名號在冒險者之間傳開。

斯佩路德族的戰士,獨自擊殺了芬裡斯狼王,拯救了城鎮。

我也得了個外號,不過傳播過程中似乎出了點錯誤。

「爆炎的魯德」。

第一次聽到這個外號時,我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

說誰是魯德啊,我才不粗暴(rude),我可是很gentleman的。

不過仔細想想,魔大陸的語言和人族通用語有些差異,發音傳歪了也正常。

而且「魯德」這個發音,在魔大陸的某個方言裡好像是「火焰」的意思?

算了,都冇差。

外號而已,能讓人記住就行。

隻是,「魯德」啊……

還是我前世潛入阿斯拉王國時用過的假名。那時候我偽裝成宮廷魔術師,用「魯德·洛奴曼」這個名字在阿斯拉活動了三年。

想到就煩。

我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看向遠處。艾莉絲已經收拾好了木劍,諾倫抱著水袋站在我身邊,瑞傑路德先生扛著長槍,站在我們前方。

★諾倫觀點★

哥哥的頭發,還是銀灰色的。

我趴在他背上,悄悄盯著他後腦勺的那撮頭發看。

在魔大陸永遠昏暗的光線下,那種顏色不像是我記憶裡哥哥頭發的茶色,而是一種冷冷的銀色,有點像月亮照在石頭上的感覺。

半年前,在布耶納村的時候,哥哥的頭發是很好看的茶色。

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哥哥回家休假的那一周,有時候我玩累了,會靠在哥哥腿上,他就一邊看書一邊用手指卷我的頭發玩。

可是大轉移之後,哥哥的頭發就變顏色了。

一開始是灰白色,像老爺爺那樣。

現在慢慢變成了銀灰色。

瑞傑路德叔叔說,這是魔力消耗過度和壓力造成的,以後也許會變回來。

可是半年了,還是冇有變回茶色。

我有點擔心。

不是擔心不好看。

哥哥什麼樣子都好看。

我是擔心哥哥是不是太累了。

這半年來,我們一直在走路。走過紅色的土地,走過奇怪的森林,走過乾乾的沙漠。

有時候晚上睡覺,我能聽見哥哥在旁邊的床鋪上翻來身,歎很小很小的氣。

每次這個時候,艾莉絲姐姐就會在黑暗裡伸出手,輕輕拍哥哥的背。一下,兩下,像媽媽哄諾倫睡覺那樣。然後哥哥就會安靜下來。

大家都對諾倫很好。

瑞傑路德先生看起來有點凶,臉上有傷疤,還是光頭。

最開始我有點怕他,因為村裡的大家說過,綠頭發白皮膚的是可怕的斯佩路德族,是惡魔。

他會把打到的獵物最嫩最好吃的部分分給我。會在我走不動的時候,默默把我抱起來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好寬,坐上去看得好遠。

晚上講故事的時候,他的聲音很低,但是很平穩,聽著聽著我就想睡覺。

艾莉絲姐姐對我也很好,雖然她有時候有點粗魯。

她會教我怎樣用木劍擺出架勢,雖然我拿不動真劍。會在發現好看的小石頭或者奇怪的葉子時,撿回來送給我。

晚上睡覺如果我覺得冷,她會把我摟進懷裡——她的身體暖暖的。

而且艾莉絲姐姐很厲害。她能用劍打跑可怕的魔物,能跳得很高,跑得很快。有她在,我就覺得特彆安全。

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哥哥。

哥哥是最厲害的。他會用魔術變出房子讓我們睡覺,會把臟水變成乾淨的水,會點火,會刮風,會把大石頭打碎。

可是哥哥不隻是厲害。

每次到了新的城鎮,哥哥都會第一時間跑去冒險者公會。

他早上很早就出門,天快黑了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總是……很奇怪。不是開心,也不是難過。是一種諾倫說不清楚的表情,眼睛裡有光暗下去,然後又勉強亮起來的樣子。

有一次我問:「哥哥,找到爸爸媽媽了嗎?」

哥哥蹲下來,摸摸我的頭,笑著說:「還冇有哦。不過冇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說明他們可能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可是哥哥在笑的時候,眼睛冇有在笑。

我知道的。

因為諾倫是哥哥的妹妹,我最懂哥哥了。

哥哥一定很難過。可是他從來不說,總是對我說「冇事的」「諾倫不用擔心」「哥哥一定會找到大家的」。

然後繼續每天去公會,繼續問路過的人,繼續在每一個城鎮貼尋人啟事。

哥哥的頭發,是不是因為這樣才一直變不回茶色?

因為太擔心大家,太拚命了。

再過不久,就是我的生日了。

五歲生日。

以前在布耶納村的時候,生日可熱鬨了。媽媽會做好吃的燉菜,爸爸會把我舉高高,莉莉雅阿姨會送我新發帶,愛夏會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分給我玩。

哥哥會給我準備禮物。禮物是什麼我都很喜歡。

今年的生日,大概不會有好吃的飯菜,也不會有很多人了。

但是冇關係。

我有哥哥,有艾莉絲姐姐,有瑞傑路德叔叔。

而且……我也想給哥哥一個禮物。

哥哥總是給我很多東西,保護我,照顧我。我也想為哥哥做點什麼。

所以我決定,在生日之前,一定要學會那個魔術。

哥哥教我的水魔術——「waterball」。

現在我隻能弄出一小攤水,還維持不了多久。但是我會加油的。每天多練習一次,再多練習一次。

等我生日那天,我要在哥哥麵前,成功用出漂亮的水球。

然後對哥哥說:「哥哥,謝謝你一直保護我。我也在努力變強哦,雖然隻是一點點。」

我想看到哥哥開心的表情。

真正的,從眼睛裡笑出來的那種表情。

所以,要加油。

我悄悄握緊小拳頭,在哥哥背上又看了一眼他的銀灰色頭發。

哥哥,等我哦。

我一定會學會的。

因為哥哥既強大又溫柔——

我最喜歡這樣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