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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心情的雲霄飛車」

我們冇有在讚特港久留。

第二天一早,在諾倫紅腫的眼睛和艾莉絲欲言又止的沉默中,我們收拾行裝,離開了這個給予我最後重擊的港口城市。

從讚特港的旅社房間離開時,我是什麼感覺呢?

記不太清了。

身體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碎掉了。

空蕩蕩的,徒留下一個還能行走、呼吸、做出反應的軀殼。

我拉著諾倫的手,跟在瑞傑路德身後,艾莉絲走在我旁邊,偶爾用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

諾倫的小手輕輕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低下頭,看到她仰起的小臉上寫滿了不安。

「哥哥……」她的聲音很小,帶著試探,「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去哪裡?

是啊,該去哪裡呢?

目標消失了。所有的努力都化為了泡影。

艾莉絲站在我另一側,手按在劍柄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但她的視線總會不時飄向我這邊。

瑞傑路德沉默地站在我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光頭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平靜地註視著港口逐漸亮起的燈火。

他冇有問什麼,也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我失敗了。

帶著超越這個時代的記憶和知識,以成年人的心智重生,處心積慮地布局,瘋狂地鍛煉,耗儘錢財鋪設情報網……結果呢?

我什麼都冇做到。

連他們是否還活著都無法確認。

連他們是否曾努力尋找過我們都不知道。

真是狼狽。

我蹲下身,將諾倫緊緊抱進懷裡。

我能感覺到她小小身體裡的溫度,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屬於孩子的乾淨氣味。

她也伸出短短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把臉埋在我的肩窩。

「諾倫。」

「嗯?」

「對不起。」

她的小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更用力地抱緊我。

「哥哥冇有做錯任何事!」

但願如此….

「走吧,我們去米裡希昂。」我站起身。

目標依然是米裡希昂,米裡斯神聖國的首都,冒險者公會的總部所在地。

艾莉絲立刻看向我:「魯迪烏斯,你……」

「我冇事。」

我打斷了她,甚至試圖擠出一個笑容。臉頰的肌肉很僵硬,我不知道那看起來像什麼。

「我隻是有點累。但是不用擔心,我會按照原計劃,送你回菲托亞領地的。米裡希昂是必經之路,那裡是很大的情報中心,所以去那裡修整,打聽一下……菲托亞現在的消息是必要的。」

菲托亞領地現在是什麼樣子?阿爾馮斯前世建立的難民營還在嗎?

如果……如果連那裡都冇有任何消息……

我不敢想下去。

瑞傑路德點了點頭:「明白了。今晚在旅社休息,明早出發。走聖劍大道的話,順利的話十天左右能到。」

「嗯,路上麻煩你警戒了,瑞傑路德先生。」

「那是當然的。」

我已經不知道除了機械地向前走,還能做什麼。

聖劍大道寬闊平整,沿途城鎮村落林立,與魔大陸的荒涼凶險截然不同。但我眼中的風景,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灰色。

我很少說話。必要的信息交流,簡單的指令和交談,僅此而已。

大部分時間,我隻是牽著諾倫的手,沉默地註視著前方似乎永無儘頭的道路,大腦一片空白,或者被各種黑暗的想象塞滿。

艾莉絲嘗試了很多方法。

她會在休息時,故意講一些笨拙的笑話,或者用誇張的語氣描述路上見到的奇怪行人。

她在努力,用她直來直去、略顯笨拙的方式,想要把我從黑暗的情緒裡拉出來。

諾倫則變得更加粘我。

走路時一定要牽著我的手,吃飯時要坐在我旁邊,晚上睡覺時,會抱著她的枕頭,悄悄鑽到我的床上,依偎在我身邊,仿佛這樣能從我這裡汲取安全感,或者給予我一點支撐。

她也很少笑了,那雙和塞妮絲很像的眼睛,總是帶著擔憂,悄悄觀察著我的臉色。

瑞傑路德冇有多說什麼,畢竟他本身就屬於寡言少語的角色類型。

他隻是承擔了更多探路、警戒和安排食宿的工作,用他沉穩可靠的存在,默默支撐著這個突然失去重心的隊伍。

直到某天傍晚,我們在路邊一處廢棄的神廟遺跡露宿。

諾倫因為白天走了太多路,早早蜷在鋪好的毯子上睡著了。瑞傑路德在外麵守夜。篝火劈啪作響,躍動的火光在殘破的石柱和牆壁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艾莉絲坐到我旁邊,肩膀挨著我的肩膀。她身上有汗水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些難以言喻的屬於少女的甜香氣味。

「魯迪烏斯。」

「嗯?」

「你……」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你不要一個人扛著。還有我們在。」

我側過頭看她。

火光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將她紅色的發絲染上一層金邊。

她皺著眉,嘴唇緊抿,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和難過表情。

「我知道的。」

好像是不滿意我半死不活的反應一樣,她突然有些激動,聲音拔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下,怕吵醒諾倫,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是把自己關起來了!我看得出來!你那雙眼睛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啊!」

「在魔大陸的時候,不管多累多危險,你眼睛裡都是有光的。你會算計,會吐槽,會……會用那種眼神偷看我洗澡!」

居然在這個時候揭我老底嗎?真是壞孩子。

不過我也冇心思在意那種東西。

看著我興致缺缺的樣子,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

「魯迪烏斯!看著我!好好聽我說啊!」

「我在這裡!諾倫也在這裡!瑞傑路德也在!我們是在一起的!就算……就算真的找不到保羅叔叔和塞妮絲阿姨他們……」

「我們也已經是一家人了不是嗎!所以……所以……」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抓著我的手卻在顫抖。

「所以……不要一個人……消失啊……」

怎麼說呢?聽完這句話我感覺有些冰冷的胸口好像裂開了一道縫隙。

有熱的東西溜了進來。

家人……

是啊,我們也已經是家人了。

胸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這笨拙而熾熱的話語,輕輕觸動了一下。

我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回握住了她抓著我手臂的手。

「艾莉絲。」

「……乾嘛。」

「真的很謝謝你,還有…..能暫時讓我靠一下嗎?」

她愣了一下,似乎冇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冇有解釋,隻是順著那股突如其來的、無法抵擋的疲憊感,向前傾身,將額頭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身體瞬間僵直。

「喂、喂!魯迪烏斯!你——」

「就一會兒。拜托了。」

「-」

★★★

聖劍大道的旅途在繼續。

我的狀態並冇有因為那一晚的宣泄而立刻好轉,但似乎也不再繼續往下沉淪了。

我依然沉默,但開始強迫自己進食更多,在休息時指導諾倫的水魔術,偶爾也會回應艾莉絲那些實在過於蹩腳的玩笑。

半個月後,我們終於看到了米裡希昂的輪廓。

高聳的白色城牆,巍峨的尖塔,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彩色玻璃穹頂。米裡斯神聖國的首都,一座莊嚴、繁華、充滿宗教氣息的巨大城市。人流如織,車馬喧囂,各式各樣的種族行走在寬闊潔淨的街道上,與魔大陸和讚特港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但我感受不到任何激動或期待,我對這裡的回憶隻有不愉快的部分。

這裡是我和保羅父子吵架的地方,是克裡夫中毒死去的地方,是過去被我徹底血洗過的地方……

遠處那七座高塔,有兩座是曾經被我用神聖魔術「無限光」(ainsophaur)親手摧毀的。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守衛穿著鋥亮的盔甲,仔細盤查著每一個進城的人。

「好多人……」

諾倫小聲說。

「畢竟是米裡斯的首都。排隊吧。瑞傑路德先生,艾莉絲,請註意言行,這裡是米裡斯神聖國,對魔族和斯佩路德族不太友好。」

瑞傑路德用兜帽遮住了光頭和臉上的傷疤。諾倫也把金發塞進了鬥篷的兜帽裡。我則整理了一下自己因為長途旅行而變得皺巴巴的衣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帶著妹妹和護衛旅行的富家少爺——雖然我們現在的打扮實在算不上「富家」。

排隊的過程很漫長。守衛的盤問很仔細,尤其是對瑞傑路德這樣高大魁梧、遮住臉的人。

好在瑞傑路德應對沉著,我準備的旅行文件(在溫恩港用剩下的錢辦的)也冇問題,我們總算在城門關閉前進入了米裡希昂。

找了一家價格適中、位置不算太偏僻的旅社安頓下來。

房間比讚特港那間要好些,窗戶完整,床鋪也很乾淨。

諾倫好奇地趴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往來的人群。艾莉絲檢查著房間的各個角落,這是她的習慣。瑞傑路德將行李放好,看向我。

「接下來怎麼安排?」

我站在房間中央,看著窗外米裡希昂繁華的街景,卻隻覺得嘈雜的聲音和流動的色彩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太陽穴在隱隱作痛,一種沉重的疲憊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該死,胸口悶的難受。

必須做點什麼去排解一下。

不能一直這樣,不然我感覺我會壞掉。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調動麵部肌肉,扯出一個我認為足夠正常的笑容,轉過身。

「明天就定為假日,先休整一下吧。」

我的聲音聽起來應該還算平穩。

「趕了這麼久的路,大家都累了。艾莉絲,瑞傑路德先生,你們可以自由活動,在城裡逛逛,或者去公會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委托。諾倫就麻煩你們照顧了。」

艾莉絲皺起眉:「那你呢?」

「我?」我笑了笑,感覺嘴角的肌肉有點僵硬,「我想自己一個人在城裡隨便走走,熟悉一下環境。畢竟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一個人?」

「嗯,一個人。放心,我就是隨便逛逛,不會走遠。晚飯前會回來。」

艾莉絲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逛?現在這種時候?你——」

「艾莉絲。」瑞傑路德打斷了她,對我點了點頭,「也好。你看起來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我會帶諾倫明天去見一個我的舊識。」

諾倫看向我,眼裡有不安,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艾莉絲看看瑞傑路德,又看看我,最後煩躁地抓了抓她紅色的頭發。

「…我知道了。那我去接個委托。附近好像有哥布林討伐的請求,我去活動一下筋骨!」

瑞傑路德凝視著我,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點頭:「註意安全。如果遇到麻煩,記得聯絡。還記得你自己和我們說過的吧?隊伍裡麵要報告、聯絡、商量。」

「好,我會記得的。」

艾莉絲看起來還想說什麼,但我已經轉過身,走向門口。

「艾莉絲。」

「怎樣啦。」

「謝謝。」

艾莉絲彆過臉,哼了一聲。

晚餐在沉默中結束。我們各自回房。我幫諾倫洗漱,哄她睡下。她很快就在疲憊中進入了夢鄉,小手還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我躺在另一張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陌生的木紋。

我很累了。

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都到了極限。但大腦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一種瀕臨崩潰前的病態亢奮。

如果……如果明天,找遍了米裡希昂,又是一無所獲呢?

那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

在輾轉反側中,天色漸漸亮了。

★★★

早晨,我們在旅社一樓碰麵。

瑞傑路德已經準備好了,諾倫牽著他的手,背著小背包,看起來有點緊張,但還是對我露出一個努力的笑容。

「哥哥,要小心哦。」

「嗯,諾倫也是。」

我摸了摸她的頭。

艾莉絲已經全副武裝,劍掛在腰間,一副隨時可以出發戰鬥的樣子。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生硬地丟下一句:「我傍晚回來。」就轉身大步走出了旅社。

「那麼,我們也出發了。和約定好的一樣,傍晚在這裡彙合。魯迪烏斯,保重。」

「你們也是。」

看著瑞傑路德和諾倫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不帶著諾倫是正確的,以我現在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萬一出點什麼事……

先不想了吧。

那接下來,該去哪裡?

我不知道。

我的狀態很差,我自己很清楚。註意力無法集中,思考斷斷續續,身體像是靠著慣性在移動。

這樣下去不行。帶著這種狀態,就算去了消息最發達的冒險者公會總部,恐怕也隻會是又一次的失望。

我邁開腳步,融入了人流。

冇有目的。隻是走著。

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經過一個又一個教堂。

路過集市,路過廣場,路過穿著長袍、表情肅穆的神官隊伍。周圍的一切聲音、顏色、氣味,都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開始發酸,喉嚨也乾渴得厲害。

我停下腳步,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上,兩旁多是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店鋪。

空氣裡飄著一股劣質酒精、陳年木頭和某種食物餿掉混合的酸腐氣味。

抬頭,看到旁邊一棟低矮建築門口,掛著一塊被油煙熏得發黑的木牌,上麵用粗糙的筆觸畫著一個酒杯的圖案。

酒館。

啊……想起來了。

好像前世,洛琪希和希露菲她們死去之後,我也是酒館的常客呢。

用酒精麻痹神經,在昏沉和頭痛中短暫忘卻痛苦,然後第二天在更深的空虛和自責中醒來,周而複始。

真是……冇長進啊。魯迪烏斯。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身體卻像有自己的意誌般,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昏暗的光線,渾濁的空氣,劣質煙草和酒精的濃烈氣味撲麵而來。眼睛適應了幾秒,才看清裡麵的格局。不大的空間裡散落著七八張木桌,大部分空著,隻有兩三張桌子旁坐著人,都是些看起來失意潦倒的男人,低著頭默默喝酒,無人交談。

櫃臺後麵,一個禿頂、圍著臟圍裙的中年男人正慢吞吞地擦著杯子。

我走到櫃臺前。老板抬起厚重的眼皮,瞥了我一眼,對一個小孩子出現在這種地方似乎並不驚訝,隻是懶洋洋地問:「要什麼?」

我從喉嚨裡擠出乾澀的聲音。

「麥酒。……稍微熱一下。」

老板挑了挑眉,冇說什麼,轉身從木桶裡接了一大杯渾濁的麥酒,放到一個破鐵壺裡,在旁邊的炭爐上稍微加熱了一下,然後倒進一個缺口木杯,推到我麵前。

「兩個銅幣。」

我付了錢,拿起杯子,走向酒館最裡麵、最昏暗的角落。那裡有一張靠著牆的小桌子,對麵已經坐了一個人——一個男人,正趴在桌子上,似乎睡著了。

一頭亂糟糟的茶色頭發,穿著一件磨損嚴重的鬥篷,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酒壺。

我冇有在意。

在這種地方的酒館,喝到爛醉睡著的男人太常見了。

更不如說,這種爛醉的模樣太過眼熟反而給我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我雙手捧著溫熱的木杯,傳來的溫度稍稍驅散了指尖的冰涼。

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泛著泡沫的渾濁液體,然後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帶著明顯酸澀和苦味的液體滑過喉嚨,一路燒進胃裡。

以酒來說,這東西並不好喝,甚至有些惡心。

但我需要這個。需要這灼熱的溫度,需要這能讓人暫時忘卻一切的麻痹感。

一口,又一口。

有些滾燙的液體不斷滾下肚子,我感覺我的意識也已經有些模糊,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記憶了。

視野開始晃動,耳邊嗡嗡作響。冰冷的絕望,沉重的疲憊,還有那深入骨髓的空虛感,在酒精的催化下,非但冇有減輕,反而泛起了更多混亂的漣漪。

我模模糊糊地開始想。

如果是這種時候,自己這樣,起碼還會有愛夏歎著氣,一邊抱怨「哥哥真是的,又喝這麼多」,一邊幫我付清酒錢,然後費力地把我背回去。

但現在……一個都不剩了。

家人們……可能都不在了。

隻剩下我了。還有諾倫。我必須振作,必須保護好諾倫,必須……

但我好累。

真的好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我都記得,明明我那麼努力了……為什麼結果……反而好像更糟了呢?

臉上一片冰涼。我抬手抹了抹,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繼續喝酒。大杯很快見底。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去吧臺要了一杯。禿頂老板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再次給我加熱,倒滿。

回到角落,那個醉漢還在睡。我把臉埋進臂彎,像他對麵那個家夥一樣。

溫熱的酒液再次灌入喉嚨,灼燒著食道,也灼燒著已經開始混亂的思維。

我感覺我的認知好像有點錯亂了。

嗯……算起來這個時間……愛夏也應該來接我了吧?

怎麼還冇來啊?

我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向酒館門口。木門開合,光影晃動,似乎有人進來,又似乎冇有。視線無法聚焦,一切都在旋轉、重疊。

好想睡。

睡著了,是不是就能暫時不用麵對這一切了?

「爸爸,爸爸?」

一個稚嫩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女童聲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響起。

我努力聚焦視線,模糊地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不知何時站在了我這張桌子旁邊。褐色頭發,綠色眼睛,大概四五歲的樣子,穿著有些舊但還算乾淨的小裙子。

她正伸出小手,輕輕推著我對麵那個一直趴著睡覺的醉漢。

「該起來了哦,維拉姐姐她們說有事找你。」

這個聲音……這個發色……這個瞳色……

即使醉得意識模糊,即使視線搖晃重疊,某種熟悉感,還是閃電一樣劈開了我一片混沌的腦海。

是愛夏?

她怎麼會在這裡?對了……她是來接我的吧?

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樣……她知道我在這裡買醉,所以來找我回家了……

可是……她看起來好小。比記憶裡小了好多。是幻覺嗎?還是我醉得太厲害,記憶錯亂了?

但那張小臉,那怯生生又帶著點擔憂的表情……不會錯的。

前世最後的記憶洶湧而來。她孤獨死去的畫麵,我未能保護好她的愧疚,那些深夜啃噬心臟的自責……

對不起。

對不起啊,愛夏。

是哥哥冇用。是哥哥冇保護好你。是哥哥……讓你有了那麼痛苦的結局……

「啊….啊….」

我感覺某種巨大的東西從胸腔奔出,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我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酒館裡其他零星的客人和櫃臺後的老板都看了過來。

但我什麼也顧不上了。眼中隻有那個小小的、褐發綠瞳的身影。

我踉蹌著衝過去,在她驚訝轉身的瞬間,張開手臂,一把將她緊緊、緊緊地抱進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啊愛夏……」

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混合著酒氣,無法控製地湧出。我將臉埋在她細軟的發絲間,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和醉意而顫抖不止。

「哥哥錯了……是哥哥不好……讓你受苦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懷中的小女孩身體完全僵住了,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呆了。過了好幾秒,她才猛地反應過來,開始劇烈掙紮!

「你……你是誰?!放開我!放開!」

她的聲音帶著驚恐的哭腔,小手用力拍打我的手臂和後背。

但那點力道對我而言微不足道。我隻是一遍遍地重複著道歉。

「臭小子……你在對我女兒做什麼?!」

一聲暴怒的、帶著濃重醉意和沙啞的咆哮,在我身後炸響。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了我後頸的衣領,將我整個人粗暴地從愛夏身上扯開。

我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就騰空而起,天旋地轉,然後重重地摔在幾步之外堅硬冰冷的地麵上。

「呃!」

後背和肩膀傳來劇痛,肺裡的空氣被擠壓出去,讓我發出一聲悶哼。

陶碗摔在一邊,碎裂開來,殘餘的酒液潑了一地。

我被摔得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作響。

原本能靠著鬥氣或者魔術來緩衝一下,但我現在醉得厲害,這種事都做不出來。

但剛才那一瞥,那揪住我衣領、將我扔出來的男人的臉……

不……不會吧……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章「心情的雲霄飛車」(第2/2頁)

我掙紮著抬起頭,忍著頭部的眩暈和疼痛,朝那個方向望去。

一個男人站在那裡,身形有些搖晃,茶色的頭發亂糟糟的,下巴上滿是胡渣,綠色的眼睛因為憤怒和醉意布滿了血絲。

他正將嚇壞了的小愛夏護在身後,用仿佛要殺人的凶狠眼神瞪著我。

那張臉……

即使頹廢,即使邋遢,即使被酒精和疲憊侵蝕得變了些模樣……

我也絕不會認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酒館裡所有的聲音——禿頂老板的驚呼,其他客人低低的議論,愛夏壓抑的抽泣——全都迅速遠去,變成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張難以置信的臉,和我自己瘋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大腦因為過度衝擊而發出的尖銳嗡鳴。

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張開,發出幾個音節:

「父親……大人?」

對麵的男人,在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臉上的暴怒和凶狠猛地僵住了。

他布滿血絲的綠色眼瞳驟然收縮,死死地盯住我的臉,仿佛第一次看清我的模樣。

他的目光掠過我一頭因為魔力枯竭和極度壓力而變為的銀白短發,掠過我右眼上那道在魔大陸留下的猙獰傷疤,掠過我因為醉酒、震驚和洶湧情感而一團亂的臉……

他的瞳孔,地震般顫抖起來。

嘴巴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同樣乾澀、沙啞,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魯迪?」

整個世界,隻剩下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張以為早已失去的、至親的臉。

★★★

我們換了一家酒館。

就在原來那家的隔壁,稍微乾淨明亮一點,客人也少些。

禿頂老板大概巴不得我們這幾個麻煩趕緊離開,冇有多說什麼。

保羅抱著還在小聲啜泣的愛夏走在前麵。

我的酒醒了大半。

我跟在後麵,腳步虛浮,頭腦依舊混亂不堪,分不清這到底是極度真實的幻覺,還是酒精尚未散儘的迷夢。

後背被摔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幻。

我們在角落一張桌子旁坐下。保羅將愛夏放在身邊的長凳上,大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低聲說了句「冇事了,愛夏,不怕」。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麵的我。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沉重得讓人窒息。

我們坐在最裡麵的卡座。保羅,我,還有緊緊挨著保羅坐著、依舊用警惕和害怕的眼神看著我的愛夏。

桌子上放著三杯麥酒,但冇人去碰。

「喂,魯迪……魯迪?」

這時聽到保羅叫我,於是我把視線從地板上拉開。

「父親大人…..好久不見。」「嗯,是啊。魯迪……你還活著很好。」

保羅以疲憊的語氣這樣說道。

我該說什麼?我該從何說起?

保羅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魯迪……你的頭發……怎麼了?」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銀白色的頭發。「……在魔大陸,魔力耗儘過一次。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魔大陸?你們……被轉移到了魔大陸?」

他瞳孔縮了一下,很吃驚的樣子。

「嗯。我,艾莉絲,還有諾倫。」

「諾倫也在一起?!諾倫還活著?她在哪裡?!」

「她和瑞傑路德……和我們隊伍的斯佩路德族戰士在一起,去見他的舊識了。很安全。」我飛快地說,然後補充道,「艾莉絲也在一起,她去接討伐委托了。」

保羅重重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他的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看上去一瞬間老了好幾歲。

「活著……都還活著……」

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慶幸。

然後,他重新睜開眼睛,看向我。那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也更加複雜。

「說吧,魯迪。」他說,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沙啞,但多了一絲壓抑的顫抖,「這一年半……你們是怎麼過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該來的總要來。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用儘可能平靜、簡潔的語言,開始敘述。

從在魔大陸醒來,發現自己被轉移。到遇見瑞傑路德,組建「deadend」,在魔大陸旅行、冒險。諾倫生病,遭遇狼群,右眼受傷。抵達利卡裡斯鎮,擊退魔物潮。穿越荒野,遭遇各種魔物。學習槍術,練習魔術。慶祝諾倫的五歲生日。最後抵達溫恩港,想方設法渡海,來到讚特港。

我略過了很多細節。略過了我擁有前世記憶。略過了我試圖用魔眼交換尋親。略過了我對基斯的懷疑和設計入獄。略過了與人神的對話。

我隻說了客觀發生的事,那些戰鬥,那些旅行,那些為了生存和賺取路費而做的努力。

我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保羅靜靜地聽著。隻是用那雙深陷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他臉上的肌肉不時抽動一下,尤其是聽到我們遭遇危險的時候。

愛夏也慢慢抬起了頭,好奇地看著我。她似乎聽不太懂那些複雜的冒險,但能感覺到氣氛的沉重,所以很乖地冇有吵鬨。

當我說到我們曆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讚特港,然後瘋狂地尋找家人的線索,卻——

我的聲音停了下來。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我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繼續用乾澀的聲音說:

「——卻什麼都冇有找到。冒險者公會,酒館,市場……所有地方。冇有父親大人的名字,什麼都冇有。」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指節發白的手。

「我們在讚特港等了幾天,問遍了能問的所有人。然後……雨季要來了,我們不得不離開,前往米裡希昂。」

我說完了。

「所以……父親大人。對不起。」

我低下頭,向著對麵的保羅,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年半,我帶著諾倫,雖然活下來了,也變強了一些……但是,冇能找到媽媽,冇能找到莉莉雅,冇能找到希露菲。甚至……連父親大人和愛夏還活著,都不知道。」

奇怪,我的聲音在顫抖。

「這是我的無能。真的很對不起。」

說完,我維持著低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等待著他的怒火,他的指責,他的失望。

就像前世那樣。

咚,咚。

酒館裡嘈雜的背景音,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能感覺到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我聽到了椅子移動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咬緊了牙關。來吧,父親大人。

打我也好,罵我也好。這是我應得的。我冇有保護好諾倫以外的任何人,我甚至……一度以為你們都不在了。

我閉上眼睛,準備承受。

「呐,魯迪。」

保羅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沙啞,低沉,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我能……碰你吧?」

我愣了一下,一時冇明白他的意思。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當然了,請便,父親大人。」

我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給我腦袋上來一拳,或者用力推我的肩膀。我再次繃緊了身體。

然而,我猜錯了。

保羅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我麵前。

看著看著,他綠色的眼瞳,迅速彌漫開一片濃重的水汽。

「魯迪……」

他的聲音哽咽了,破碎不成調。

「我的……兒子啊……」

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滾落,劃過他憔悴肮臟的臉頰,滴落在酒館油膩的地板上。

他就這樣蹲在我麵前,雙手捧著我的臉,像個孩子一樣,毫無形象地、失聲痛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啊魯迪……是爸爸冇用……是爸爸……什麼都冇做到……」

「讓你一個人……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罪……」

「我居然都忘了……你才十一歲啊……臉上就有了這樣的疤……頭發也白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泣不成聲,滾燙的淚水不斷滴落,有些濺到我的手上。

「魯迪……真是……辛苦你了啊……」

保羅哭著,猛地伸出手臂,將我整個人緊緊地、緊緊地摟進懷裡。他的力氣很大,勒得我有些疼,但我冇有掙紮。

我能感覺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能聽到他壓抑的、痛苦的嗚咽,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和眼淚的鹹澀。

好奇怪啊,明明想說點什麼,喉嚨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和他的淚水混在一起。

★保羅觀點★

抱住他了。

我的兒子。魯迪烏斯。

真的……是他。不是做夢,不是幻覺。

他就在我懷裡,瘦小的身體,骨頭有點硌人。他穿著一身普通的旅行者衣服,料子粗糙,沾著灰塵和酒漬,還有……剛才被我摔出去時沾上的汙跡。

我剛才……居然把他扔出去了。

我居然,對著我失散了一年半、曆經千辛萬苦才再次見到的兒子,用了那麼大的力氣,把他摔在地上。

就因為他突然抱住愛夏,說了些奇怪的話。

我當時醉得厲害,頭痛欲裂,隻看到一個陌生的銀發小子突然衝過來抱住愛夏,愛夏在尖叫掙紮。憤怒和身為父親的本能瞬間衝垮了理智,想都冇想就動了手。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

直到他抬起頭,用那雙和塞妮絲一模一樣的綠色眼睛望著我,叫出那聲“父親大人”……直到看清他的臉……

銀白色的頭發。

猙獰的傷疤,從眉骨斜劃過右眼,在顴骨上留下暗紅色的、凸起的痕跡。

還有那雙眼睛……裡麵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灰暗,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隻剩下冰冷的餘燼。

這是我的魯迪?

那個總是帶著點小得意、喜歡惡作劇、聰明得不像話、讓我驕傲又偶爾頭疼的兒子?

他今年才十一歲。

現在想起來,就算是我,也是在十二歲才離家出走。

他說,他們被轉移到了魔大陸。

魔大陸。那個在世界儘頭,充滿凶惡魔物和險惡環境,連s級冒險者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他,還有艾莉絲,還有諾倫,三個孩子,在那裡,生存了一年多。

他說,他橫穿了魔大陸。

他說,他在讚特港,冇有找到任何關於我、關於搜索團的消息。他以為我們都死了。

他說,對不起,父親大人,這是我的無能。

無能?

他說他……無能?

開什麼玩笑!!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魔大陸活了下來,還穿越了那片死亡之地,來到了中央大陸,一路找到了米裡希昂……他居然在道歉,在因為冇能找到我們而愧疚?!

該道歉的是誰啊?!

是我啊!!

他以為我們都死了。

他以為這個世界上,隻剩下他和諾倫了。

所以他才會變成這樣。所以他的眼睛才會像現在這樣,一片荒蕪。

所以他才會在那種肮臟的酒館裡,一個人買醉,醉到連愛夏都認錯,醉到抱著她崩潰大哭,說著對不起……

他經曆的,是怎樣的地獄啊。

而我……我這個父親,又在哪裡?

我在喝酒。我在自怨自艾。我在為了一點渺茫的希望苟延殘喘。

我甚至差點傷害了他,就在重逢的第一時間。

還有這頭白發,塞妮絲如果看到,該有多心疼……

我到底……算什麼父親啊。

我有什麼資格,去責怪他不努力尋找?我有什麼資格,去質問他這一年多做了什麼?

他能活著站在我麵前,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魯迪。」我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不堪,「真是辛苦你了啊。」

他愣了一下,眼圈又迅速紅了,但咬著嘴唇,用力搖了搖頭。

「不……辛苦的,是父親大人。」他的聲音也帶著濃重的鼻音,但眼神認真地看著我,「您……一直在找我們,對嗎?即使……很困難。」

我的心臟又是一陣揪痛。他甚至在安慰我。

「嗯。」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開始講述。這是作為父親,必須給他的交代。

「災害發生時,我和愛夏在一起。我們被轉移到了阿斯拉王國最南邊的邊境附近,離菲托亞領地……隔了整整一個國家的距離。」

魯迪靜靜地聽著,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在那裡遇到了菲利普。伯雷亞斯家的當家,艾莉絲的父親。」

「菲利普那家夥居然還活著……?!」魯迪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

我一愣,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魯迪對菲利普的稱呼和語氣……不太像是對一個長輩,尤其是對艾莉絲的父親應有的態度。而且,他怎麼會用「那家夥」這種詞?聽起來像是很熟悉,又帶著某種……微妙的情緒?

魯迪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改口,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補充道:「啊,不,我是說……菲利普大人居然還活著啊,真是好消息。」

這小子……有點奇怪。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嗯,他還活著。聽說是運氣好,被剛好轉移到附近的基列奴救下來了。但是他的妻子,希爾達就……」

我歎了口氣,冇有說下去。那個總是帶著高傲笑容的貴族夫人,終究冇能逃過一劫。

「菲利普接過了組織難民和搜索的工作,他利用自己貴族的身份和人脈,總算是把攤子撐起來了。我也加入了。我們一起組織了『菲托亞領地搜索團』,但比起一開始預想的,要晚了很多,也艱難了很多。」

我停頓了一下,苦澀在口腔裡蔓延。

「後來,聽說米裡斯大陸這邊可能有線索,我帶著搜索團過來了。我……我去找了塞妮絲的娘家,拉托雷亞家。」

魯迪的眼神微微一動。他大概猜到了什麼。

「我帶著愛夏一起去的。」我看著坐在旁邊,依舊有些不安地看著我們的愛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我以為……他們會幫忙。但是……」

「他們當場就炸了。說我對不起塞妮絲,說我帶著私生女上門是對拉托雷亞家的羞辱和挑釁。說塞妮絲生死未卜,我卻帶著小妾的孩子招搖過市……他們拒絕承認愛夏,拒絕提供任何資金援助,也拒絕用他們的貴族名號為我們提供庇護。甚至……威脅如果我們再敢靠近,就用他們的影響力讓我們在米裡斯寸步難行。」

我說得儘量平靜,但聲音裡的顫抖還是泄露了當時的屈辱和絕望。

「冇有了資金,冇有了貴族名號的庇護,搜索行動……變得極其困難。我們付不起高額的情報費,打點不了地方官員,連在主要城鎮公開張貼尋人啟事、長期懸賞都做不到。隻能像現在這樣,在地下世界用有限的資金,換取一些真假難辨的零碎消息,效率……低得可憐。」

我看向魯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所以,讚特港那邊,我們確實冇有能力留下足夠醒目、能長期保存的線索。偶爾托人帶去的口信,大概也早就湮冇在無數的流言和委托裡了。對不起,魯迪……讓你以為我們都……」

我說不下去了。

魯迪低著頭,銀白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冇有拉托雷亞家的支持,我們在米裡斯……寸步難行。」我的聲音乾澀無比,「菲利普的貴族身份隻在阿斯拉王國有用,在這裡,冇有當地貴族的引薦和庇護,我們什麼都不是。冇有足夠的資金去打點關係,冇有合法的名號去乾涉奴隸貿易,甚至……連在冒險者公會正規發布長期尋人委托,都需要擔保和費用,我們負擔不起,也冇有資格。」

「我們隻能像老鼠一樣,在地下活動。接一些灰色的委托,賺點微薄的傭金。用這些錢,偷偷打聽被賣奴隸的消息,偶爾冒險從一些不那麼正規的渠道贖買幾個人。但效率……低得可憐。我們不敢大張旗鼓,因為一旦引起本地貴族或官方的註意,我們很可能會被以『非法活動』的罪名驅逐,甚至抓起來。」

「讚特港的冒險者公會……」我苦笑,「我們確實去過,也想過貼尋人啟事。但那種正規的、長期張貼的啟事,需要支付不菲的費用,而且需要本地擔保。我們做不到。我們隻能托相熟的、信得過的酒館老板或情報販子口頭留意,那種渠道局限性太大了。你們找不到,太正常了。」

我說完了。

★魯迪烏斯觀點★

麻煩了,菲利普那個家夥居然還活著。

菲利普是艾莉絲的父親,是貴族。

他為了保全伯雷亞斯家,很可能會讓艾莉絲去政治聯姻,就像前世的阿爾馮斯想對她做的那樣……

但菲利普是艾莉絲的生父,他有權決定她的婚姻。

如果他要艾莉絲嫁給彆人,比如那個皮列蒙……

而皮列蒙娶了艾莉絲,一定會第一時間把艾莉絲獻給那個肥豬宰相大流士。

不行。不能讓艾莉絲嫁給彆人。我……

「……乾脆,回到菲托亞的時候,殺掉菲利普吧。」

「魯迪?!」我聽到保羅失聲叫道。

我像是被他的聲音驚醒,猛地抬起頭。

壞了,不小心就說出口了。

唉,果然不行。

再怎麼說,菲利普也是艾莉絲的僅存的唯一親人……

而且殺了他,後續的麻煩會更多。

啊,真是的……

……所以就是這樣,我才討厭貴族。

「我冇事,父親大人。隻是有點頭疼。您繼續說吧。後來呢?搜索團現在怎麼樣了?還有,您剛才說維拉找您?」

保羅冇怎麼懷疑,順著我的話題說了下去:

「後來……我們勉強在米裡希昂這邊也建立了一個小據點,收攏了一些信得過的、同樣在尋找家人或者願意幫忙的人。維拉是其中一個,她以前是菲托亞領的冒險者,劍術不錯,人也可靠。曾經被盜賊團俘獲,後來我們把她救出之後她成了團員。我們平時就靠接一些冒險者公會的低級委托,或者幫本地商人做點護衛、跑腿的活維持生計,同時暗中繼續打聽消息。但進展還是慢得讓人絕望。」

保羅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懷裡已經開始打瞌睡的愛夏,繼續低聲說:「直到大概一周前……發生了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嗯。有人……送了一袋魔石給我。就放在我們據點門口,冇有留名,冇有字條。袋子裡是十幾顆成色極好、純度很高的魔石,價值……足夠我們這些人不工作生活一兩年,或者用來做很多事。」

我感覺自己的眉頭皺了起來:「匿名贈送?知道是誰嗎?」

保羅搖搖頭:「完全冇頭緒。我問了所有人,都冇人看見是誰放的。就好像……憑空出現一樣。我用那些魔石的一部分,打點了幾個底層官員,又補充了裝備和藥品,總算讓日子稍微好過了一點。但核心問題……冇有拉托雷亞家的名號,我們依然見不得光,很多事還是做不了。」

匿名贈送的魔石…目的是什麼?

單純的善意?

還是有彆的企圖?

抱著疑慮,我開口詢問:

「父親大人,那袋魔石,您仔細檢查過嗎?有冇有做什麼手腳?比如追蹤魔法之類的?」

「追蹤魔法?這……我倒是冇想過。那些魔石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優質魔石,我讓隊裡一個稍微懂點魔術的人看過,他也說冇問題。」

「是嗎……還是小心為上。來曆不明的東西,總歸讓人不安。」

「啊,對了。」

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既然已經重逢,那當下最重要的就是…..

「父親大人,您剛才說,搜索團裡還有其他人?他們現在在哪裡?諾倫和瑞傑路德先生傍晚會回旅社,艾莉絲接了討伐委托,大概也會在傍晚回來。要不要……讓大家見個麵?」

「……好。」

保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

「是該見見。我也……必須當麵謝謝他們。謝謝他們保護了你,保護了諾倫。」

看起來還是有點忐忑啊,是在擔心瑞傑路德嗎?

我於是開口安慰:

「諾倫是個好孩子。她很懂事。艾莉絲雖然脾氣暴躁了點,但心地很好,也很強。瑞傑路德先生……他是我所見過的最值得信賴的戰士和夥伴。父親大人見到他們,就會明白了。」

「嗯。」保羅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睡著的愛夏,「那……傍晚,我去你們旅社?」

這可不行,有些事還是得私下說。

「不,旅社人多眼雜。父親大人把你們據點的地址告訴我吧。傍晚,我帶他們過去。有些事……在你們的地方談,可能更方便。」

「我知道了。」

保羅點了點頭,頓了頓,最終說道:

「…..魯迪,歡迎回來。」

「是,我回來了,父親大人。」

眼淚奪眶而出。

就這樣,我們父子二人終於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