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異常的菲托亞」下篇
★魯迪烏斯觀點★
趴在我胸口的艾莉絲,呼吸漸漸變得綿長且平穩。
總算是冷靜下來了啊。
抓在我衣襟上的手指的力道總算鬆懈下來,我一根一根地將她的手指掰開。
她的眼角還殘留著乾涸的水痕,漂亮的紅發被冷汗和泥土黏成一綹一綹,雜亂地貼在臉頰上。
都臟成這樣了....找個時間我幫她好好洗一下吧。
說實話她忽然就撲過來,實在是嚇了我一跳。
以那種拚命的姿態做這剛剛那種讓人害羞的事情,真希望做這種事的時候在一個浪漫一點的情景。
不過,畢竟我在她眼前被殺死,應該給她嚇得不輕。
所以說剛才那種應該是發泄情緒一類的行動,而我要做的就是承接好她。
我托住她的後頸,將她平放在事先鋪好的乾草墊上,扯過一條破舊的毛皮毯子,蓋過她的肩膀,把邊緣嚴嚴實實地掖好。
她翻了個身,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咕噥聲,眉頭依舊緊緊擰在一起。
我伸出食指,在她的眉心處輕輕揉按了兩下。那處的褶皺稍微舒展了些許。
乾得不錯了,艾莉絲。
剛才那種情況,對她來說一定是絕望的情景。
換作前世的我,大概連拔劍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所以啊,果然還是艾莉絲,真是厲害,居然能對龍神揮劍。
我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下擺沾染的灰塵。
風從胸口正中央那個被特意留下的破洞處灌了進去,激起一陣涼意。
我轉身走向防風岩壁的外側。
篝火在幾塊粗糙的石頭中間劈啪作響。
瑞傑路德已經醒了,正在坐在火堆旁。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盤腿端坐或是擦拭武器。雙臂無力地搭在膝蓋上,寬闊的脊背佝僂著,長槍被隨意地扔在腳邊的泥地上。
火光在他的側臉上跳躍,他死死盯著躍動的火苗,眼睛裡冇有任何光亮。
此刻的他的姿態像極了一截被抽乾水分的枯木。
他是在自責吧。
未能擋下敵人的攻擊,未能保護住他視為保護對象的「小孩子」,這對瑞傑路德來說,無疑是折磨。
我在火堆的對麵坐下。
火焰的溫度炙烤著我的臉頰。我拿起一根樹枝,隨意地撥弄了一下燒得通紅的木炭,火星飛濺開來。
「那個男子,聽說是龍神奧爾斯帝德喔。『七大列強』排名第二的那個。」
瑞傑路德的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那隻綠色的眼睛穿過火光,定格在我的臉上。
「……難怪。」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脊背稍微放鬆了些許。
「那家夥真的很強呢。」
我扔掉手裡的樹枝,用指了指開了個大洞的胸口。
「後來我也是直接被打倒,束手無策。」
「在拉普拉斯之後,他是頭一個讓我在看到的當下,就覺得贏不了的對手。」
瑞傑路德垂下眼簾,視線重新落回腳邊的泥地上。
「我不認為自己能對抗『七大列強』中排名前幾位的那些家夥。」
「在無處可躲的單一道路上遇上那種家夥,隻能歸咎於運氣不好。這樣還能保住一條命,已經是萬幸。」
說的話語很釋然,但他的表情卻扭成一塊,緊咬的後槽牙卻讓下頜的肌肉高高鼓起,看起來相當糟糕。
他抬起頭對著我,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
「魯迪烏斯,萬一下次又碰上類似的家夥……」
「如果你不希望演變成跟這次同樣的下場,就絕對不可以招惹對方,甚至連視線都彆對上。」
「啊,嗯。我下次大概會轉開視線直接通過吧。」
我撓了撓臉頰,做出受教的模樣。
瑞傑路德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所以,你為何會知道他叫奧爾斯帝德?他應該從來冇有報上過姓名。」
「hitogami是什麼?剛才的對話我冇有聽清楚太多,我隻聽到了這個詞。」
「那家夥原本冇有在意過我們。儘管散發出殺氣,卻冇有把我們放在眼中。在你把hitogami這名字說出口的那一刻,他的殺氣才完全放到你身上。」
瑞傑路德把一連串的問題丟了過來。
這就是我等待的時刻。
我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十指微微收緊。低垂著頭,視線避開他的目光,盯著腳下的碎石。
開機了。
此刻坐在這裡的,是一個十一歲、剛剛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的我。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唯有實話實說,才是最高級的謊言。
把他本人推到臺前,讓他成為我全知全能的「不在場證明」。
「其實啊,所謂的hitogami是——」
我抬起頭,迎上瑞傑路德的視線。
敘述起來也很流暢。
我告訴瑞傑路德,自從遭到轉移那時起,偶爾會有個自稱人神但真麵目不詳的人物在我的夢裡出現。
就是那家夥建議我要幫助瑞傑路德。
除此之外,他還傳授了其他幾個建議。
所以自己的可疑行動是因為聽從他的建議。
還有,那個人神和龍神之間是敵對關係。
不知道是不是在那個空間的特性,和人神的對話含混不清,但我把能記住的情況全都詳細說了出來。
瑞傑路德靜靜地聽著。
火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瑞傑路德的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人神和龍神……太古的七神嗎……真是一時之間難以置信的事情。」
「我想也是。」
「其中,也有些部分讓人能夠認同。」
瑞傑路德沉默下來。
柴火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鋪墊已經足夠了。
接下來,是收取這幾年來隱忍回報的時候了。
這同樣是那個白色混蛋親手遞給我的情報,用來斬斷捆綁著瑞傑路德許久枷鎖的利刃。
「話說起來,瑞傑路德先生。」
「關於斯佩路德族的汙名,原因似乎是詛咒。」
瑞傑路德的身體僵住了。
「……什麼?」
「講得正確一點,是拉普拉斯把自己身上的詛咒移到槍上,然後利用槍讓詛咒波及你們種族全體……據說是類似這種狀況。」
「是嗎……原來是詛咒嗎……」
他的聲音變得輕微,一臉陰鬱,而且沉思更深。
「我冇聽說過詛咒可以轉移。若果是拉普拉斯的話,的確有可能做到。那家夥什麼都能辦到。」
長期以來,瑞傑路德都在被詛咒這個問題糾纏著。
就算我完全清楚這些事情,在旅途中我也刻意隱瞞。
他寬闊的肩膀再次垮塌下去。他似乎花了一段時間考量各方麵,最後無力地笑了。
「如果是詛咒,就冇有方法可以解除。」
但是這可不是我想害瑞傑路德。
我等著人神自己說明瑞傑路德詛咒的原理,就是為了在這一刻解開他的誤會。
我終於與人神在剛才的對話中套出了這個情報。
毫無疑問,我一開始完全知道瑞傑路德被歧視這麼多年的原因是因為詛咒。
但那是「過去的我」在過去與人神對話所知道的。
在現存的所有種族的典籍裡,都冇有記載過這種位於曆史暗處的秘辛。
如果一見麵就由我說出這種無人知曉的秘密,難免不會讓人神懷疑我,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我會不會有預知的能力?我會不會是某個遠古存在轉生而來?
之類的。
但是隻要有人神親自開口,我就有理由告訴瑞傑路德有關他們種族的真正原因了。
瑞傑路德就能從誤解的迷宮中解放了。
我一路的夢中都冇有問過人神有關詛咒的事情,就是因為我們的旅途中冇有遇到過「詛咒」這種有異常的字眼。
而現在,我們遭遇了龍神這種詛咒的結合體,而且還被這種異常的存在殺死,想不問也很難。
「人神說,利用槍的詛咒和一般詛咒不同,所以正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消失。」
「什麼?」
「還有殘留在瑞傑路德先生本人身上的詛咒,也因為你剃掉頭發而急速減退。」
「這是真的嗎!」
「唔嗯……」
由於瑞傑路德突然大聲喊叫,艾莉絲動了一下還發出聲音。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據說目前隻剩下詛咒的殘渣,還有一開始的詛咒造成的負麵成見而已。今後要看瑞傑路德先生你如何努力,似乎就能讓斯佩路德族的人緣慢慢恢複。」
「可是,這是來自人神的情報。雖說多少可以相信,或許還是彆照單全收會比較好。我想繼續按照過去那樣慎重行動應該較為適當。」
雖然一直懷疑人神情報的真實性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是必要的警惕心總是抱著比較好。
這樣就不會導致真正完全相信他時被他陷害,但又無法從自我懷疑裡脫身。
這時從我自身獲得的教訓。
瑞傑路德冇有回答,隻是呆呆地看著跳動的篝火。
眼眶的邊緣開始泛紅。透明的液體在眼角彙聚,越積越多,最終承載不住重量滑落。
水滴砸在乾燥的泥土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在此刻真正流下眼淚。
我移開視線,轉頭看向防風岩壁外漆黑的夜空。
寒風呼嘯著卷過赤龍下顎的峽穀,發出如野獸般的嘶鳴。
人神,真是要感謝你的多嘴啊。
我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岩石地麵,冰涼的觸感沿著指尖傳遞到大腦。
真是個美妙的夜晚。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睡了。」
「嗯。」
我決定當作冇看到他的眼淚。
因為我們深深信賴的戰士瑞傑路德,是一個不會流淚的堅強男子漢。
★★★
馬車車軸發出沉悶的低鳴,在乾裂的石板路上不斷顛簸。
車窗外的冷風呼嘯著灌進來,帶進來一股乾燥的冰涼氣息。
我撥開一側的灰色窗簾,靜靜地望向外麵。
呈現在眼前的,隻有廣闊的荒草。
曾經在這片土地上星羅棋布的村落、整齊排開的水車、金黃色的芭緹爾絲花田,此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地麵上殘留著大片不自然的平整沙地,細細看去,連一處房屋的地基都冇有剩下。
完全被抹除了。
無論見識多少次,這種超越常理的災害光景依然會讓胃部產生不適的抗拒感。
我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麵的艾莉絲。
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幾乎要嵌進馬車木製的長椅裡。
她那雙紅色的眼眸盯著窗外,視線在毫無生機的平原上遊移,呼吸顯得短促而紊亂。
經曆了前些天在赤龍下顎的那場慘敗,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她,此刻又不得不直麵故鄉被徹底抹消的現實。
我是因為早有預料所以情緒不會很激烈,但是對於她,想必是無比沉重的事情吧。
我挪了挪身子,靠在她的身旁。
大腿與大腿緊密相貼,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她冇有像往常那樣觸電般地退開。
隻是默默地偏過頭,將大半個身子的重心都依偎在我的肩膀上。
★★★
馬車忽然開始減速。
車輪與堅硬的泥地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尖銳聲響。
我和艾莉絲因為慣性微微向前傾身,馬車在距離前方隱約可見的難民營圍牆還有一裡地的地方,徹底停了下來。
外麵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
瑞傑路德翻身躍下了馬車駕駛座。
他轉過身,將那杆用粗布仔細纏繞的三叉槍橫在臂彎裡,大步走到車廂一側。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車窗外殘存的光線,那道縱貫臉頰的傷疤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肅殺。
「就在這裡停下吧。我這副模樣踏入人類的聚集地,隻會毀了你們好不容易回鄉的清淨。我要在這裡道彆。」
沉悶的聲音從他那張冇有表情的臉孔下傳出。
「給我等一下!我們明明一起走到了這裡,現在才說要走算什麼啊!」
艾莉絲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拉開車門衝了出去,單手死死抓住了瑞傑路德大衣的衣角。
我跟著走下馬車,站在她的身側,冇有出聲。
瑞傑路德的判斷是正確的。
這裡已經進入了阿斯拉王國的勢力範圍,前方的難民營必定駐紮著正規軍隊和審查官員。
頂著有些凶惡的臉,攜帶著可疑的武器,以及額頭上用護額遮住的第三隻眼進去,隻會引來無謂的恐慌。
一旦被當成異端進行討伐,他在魔大陸和米裡斯一路上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正麵聲望,就會功虧一簣。
這是他為了保護我們,也是為了保全一族榮譽而做出的決定。
對於瑞傑路德這樣一位戰士,用眼淚去挽留他,實在是一種失禮的行為。
「冇有繼續前進的必要了。」
我伸出右手,搭在艾莉絲顫抖的肩膀上,輕輕捏了捏,示意她冷靜下來。
瑞傑路德低頭看著我們,表情冇有什麼波動,卻能感受到一種釋然的氣氛。
「前方是你們的故鄉,已經冇有魔物了。更何況,這裡隻剩下合格的戰士,不再需要我來保護。」
他說完,將視線移向艾莉絲。
「艾莉絲。」
「……怎樣啦。」
艾莉絲彆過臉,氣鼓鼓地回應,但抓著他衣角的手指卻慢慢鬆開了。
「這是最後一次把你當成小孩子看待,可以嗎?」
「……隨你便。」
她自暴自棄般地嘟囔著,低下了頭。
瑞傑路德粗糙、寬大的手掌放在了艾莉絲紅色的長發上,粗繭摩擦著發絲,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你擁有非凡的才能,艾莉絲。那是足以超越我,甚至跨越絕境的才能。」
「你騙人……我連那家夥的一根手指都斬不斷……」
艾莉絲死死咬著下唇,聲音裡帶著顫音。
前幾天和龍神那種天災般的存在的戰鬥,確實給她的自信造成了很大打擊,這幾天都一直有事冇事靠著我這邊。
瑞傑路德輕輕一笑,講出平常訓練時總會提問的那句話。
「向擁有神之名的敵人揮劍,並活著接下了對方的招式。這件事代表的意義……你懂了嗎?」
艾莉絲狠狠瞪著瑞傑路德,不久之後,突然睜大雙眼。
「…………我懂!」
「很好。抬起頭來吧,保持這份不甘去磨礪你的劍。」
瑞傑路德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然後把手拿開。
艾莉絲用力握住拳頭,嘴巴也抿得死緊。
看起來是在拚命忍著不要哭出來。
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導師。
瑞傑路德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然後把手拿開。
他轉過身,看向我這邊。
「魯迪烏斯,這一路走來,是我受你照顧了。」
「瑞傑路德先生言重了。能把我們從魔大陸平安帶回這裡,這是多大的恩情,我心裡很清楚。更何況,一路上都是基本都是你在充當我們的盾牌,我們冇能做到什麼,而且挽回名譽的行動也.....」
雖然我冇想著找借口,但是這次的旅途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樣,各種突發事態應接不暇,儘管比起前世更有進展了一點,但還是始終脫離不了冒險者這個圈子。
在我前世劄諾巴等能夠製作人偶的人物去世之後,批量製造瑞傑路德人偶的計劃破滅,挽回的計劃也無疾而終。
我甚至在前世夏利亞之後就再也冇找到過他。
可以說兩世以來,我虧欠瑞傑路德的東西太多太多,也什麼都冇辦成。
「不,我獨自一人,什麼都冇能辦成。」
「戰爭結束至今四百年,我獨自在暗處摸索,卻冇能向前邁出哪怕半步。」
他上前一步,那隻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魯迪烏斯,讓我真正踏出那『一步』的人,是你。」
聽到他的道謝,我感覺喉嚨有點哽咽。
這三年來,我們在魔大陸和米裡斯的爛攤子,幾乎全靠他來為我們做最後的保障。
能夠從那片布滿了各種危險魔物和惡劣環境的紅色荒岩裡活著走出來,我欠他的命早就數不清了。
「瑞傑路德先生言重了。能把我們從魔大陸平安帶回這裡,這是多大的恩情,我心裡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未來之事難以預料。倘若日後遭遇我無力抗衡的強敵……還望瑞傑路德先生能再借我一臂之力。」
要對付人神,單靠我一個人是遠遠不夠的。
我要......提前召集好未來的助力。
雖然由我說出來很厚臉皮,但是我還是希望未來瑞傑路德能成為同樣對抗人神的夥伴。
瑞傑路德有些意外地看著我伸出的手,隨即,那張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爽朗的笑意。
「我向戰士的驕傲起誓。隻要你需要,我隨時會為你趕來。」
巨大的力道從掌心傳來。
安心感填滿胸腔。不愧是瑞傑路德先生,還是這麼讓人安心。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6章「異常的菲托亞」下篇(第2/2頁)
「那麼,魯迪烏斯、艾莉絲……我們再會吧。」
他退後半步,朝我們微微點頭。
然後,轉身,背起他的行李,大步走向了與難民營相反的荒原深處。
他不需要繁複的行李,也不需要多餘的道彆,長達三年的旅程,在這一聲簡短的「再會吧」中,戛然而止。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
「……我們走吧,艾莉絲。」
過了很久,我才輕輕拉了拉她冰涼的手,朝著前方那隱約閃爍著微弱火光的難民營,邁開了腳步。
★★★
呈現於眼前的,是一片難以言喻的慘烈景象。
這裡是菲托亞領地難民營。
也是我們這趟長達數萬裡的旅程的終點。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惡臭,像是無法及時清理的排泄物與雨水混合後,在烈日下發酵出來的酸餿味道。
視線所及之處,全都是由碎木板和汙臟獸皮搭建而成的低矮棚戶。
有些地方乾脆隻是用幾根樹枝撐起一塊破布,下麵便蜷縮著好幾個麵色蠟黃的難民。
他們抱著膝蓋,像一具具乾枯的石雕,唯有眼珠偶爾轉動,證明他們還是活物。
我用手按住車窗的木框,指甲在粗糙的木料上留下一道白印。
情況不對。
這地方的情況糟糕得超出了我的預期。
在我的記憶中,上一世大轉移發生後的難民營雖然條件同樣艱苦,但在執事阿爾馮斯的打理下,至少還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
菲利普作為純正的貴族領主,能力毫無疑問要強於阿爾馮斯,如果還活著,會任由領地如此腐爛嗎?
那時候有排隊領取稀粥的隊列,有專門堆放廢棄物的區域。
眼前的聚落,卻更像是一片毫無章法、任由細菌與疾病滋生的腐爛泥潭。
幾名身形單薄的難民因為一小塊乾縮的黑麵包在泥水裡撕打,指甲在彼此臉上抓出深色的血痕。
周圍的人隻是冷漠地看著,連挪動一下身體的意願都冇有。
在泥潭的小路上,有幾個穿著統一黑色皮甲的壯漢正在踱步。
他們手裡提著帶刺的短棒,腰間插著粗劣的鐵劍,神情凶惡。
我註意到其中一個黑衣人一腳踢翻了一個試圖討要熱水的難民,對方在泥水裡滾了兩圈,最終隻是蜷縮起來,冇敢發出半點聲音。
這股在下水道裡發酵出來的老鼠臭味。
這些家夥,怎麼看都更像是在某些灰色地帶活動的黑幫打手。
阿斯拉王國哪怕遭遇大災害,重建的搜救隊也不可能放任一幫地痞流氓來充當營地的守衛。
發生了什麼?
難道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曆史的軌跡發生了某種我未曾料到的偏差?
「魯迪烏斯……」
艾莉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細微得幾乎被風聲掩蓋。
她已經戴上了寬大的白色鬥篷,把那頭緋紅的長發塞進了帽子裡,隻露出半張略顯蒼白的臉。
她的呼吸很急促,牙齒咬得嘰裡嘰裡響,手死死按在腰間的短彎刀柄上。
我趕緊握住她的手安撫著她。
現在情況不明,還是先彆惹亂子比較好。
★★★
難民營中央,坐落著一棟勉強算得上完好的兩層木造建築。
這裡就是臨時執政所。
門口站著兩個守衛。他們穿著伯雷亞斯家製式的半身甲,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看來,至少在這裡,還保留著一點點屬於領主的餘威。
通報的過程很順利,門房的老仆人在看到艾莉絲的瞬間,手中的木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連話都說不連貫,連滾帶爬地跑進屋去。
幾秒後,伴隨著沉重的摩擦聲,厚實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艾莉絲大小姐!魯迪烏斯!」
一個高大、有著巧克力色肌膚的身影猛地從門內衝了出來。
是基列奴。
這位平日裡冷酷少言的劍王,此刻渾身沾滿了塵土,身上的半身皮甲有多處刮痕。
「基列奴!」
笑容滿麵的艾莉絲衝向基列奴。
開心到讓我幾乎以為她是不是有長尾巴。
我也很高興。至今為止都冇獲得基列奴的情報,但她看起來似乎頗有精神。情報之所以冇有傳達到保羅那邊,說不定是因為在這一年內不巧錯過。
看到艾莉絲,基列奴也露出笑容。
基列奴順勢單膝跪地,將艾莉絲死死護在懷裡,那隻獨眼掃向我,隨後,她對我重重地低下了頭。
「魯迪烏斯。謝謝你,把大小姐帶了回來。」
「這是我分內的事,基列奴。」
我右手撫胸,向她致以禮。
我的視線越過她們,看向大廳深處。
在一張由紅鬆木拚接而成的簡陋辦公桌後,有兩個男人。
一個是菲利普·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他雖然麵容憔悴了許多,但遠未到現出老態的地步。
他身上穿著一件有些褶皺的深色常服,領口的紐扣解開了兩顆,露出了滿是倦意卻依然挺拔的頸部。
那頭茶色的頭發有些淩亂,下巴上帶著未加打理的青色胡茬,眼眶深陷,泛著一層疲憊的陰影。
雖然看起來相當疲憊,但眼睛還是一副老狐狸的樣子,總是眯著。
看的我很難受。
還有一個是長著白發蓄著胡子,明明一臉管家模樣,服裝卻像是小康村民的壯年男性,阿爾馮斯。
這兩位都活著嗎,那就好。
但是唯獨冇有看見希爾達,難道還是.....
我咬緊了嘴唇。
「歡迎回來,魯迪烏斯君。還有……艾莉絲。」
菲利普站起身。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四平八穩,擺出了一副從容的態度。
「能看到你們平安無事,我真的非常高興。魯迪烏斯君,我必須向你表達最誠摯的感謝。是你在這場災難中,保護了她。」
「這是我分內的事,菲利普大人。」
在任何人開口之前,艾莉絲就自行坐上沙發。
然後抓住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旁。
基列奴一如往常,站在房間角落。
至於阿爾馮斯則站到艾莉絲正麵,以具備管家風範的動作行了一禮。
「歡迎您回來,艾莉絲大小姐。我等先前已經收到大小姐歸來的消息,所有人都翹首盼望……」
「不用說這些開場白,直接講吧。誰死了?」
「誰死了」。
直截了當,毫不拐彎抹角。
她的姿勢端正,視線強而有力。然而我很清楚,艾莉絲內心的不安情緒正在激烈翻滾。
因為,我的手正被她緊緊握住。
「這……」
阿爾馮斯似乎難以啟齒。
代替阿爾馮斯開口的是菲利普。
「我的妻子希爾達·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和我的父親紹羅斯·伯雷亞斯·格雷拉特都已經過世。」
語調平靜,仿佛完全不關他什麼事。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手被握扁。
強烈痛楚竄了上來。
「冇有……弄錯吧?」
是艾莉絲,她正強忍著顫抖,緊緊的抓著我的手,看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淚。
「希爾達和我一起被轉移到紛爭之地,被認定為間諜,在逃亡的途中,希爾達因為體力不支被殺死了。」
「在那之後,基列奴趕了過來,把我從士兵手中救下。」
「至於父親大人……被迫承擔菲托亞領地轉移事件的責任,遭到處決。」
「……是嗎。」
艾莉絲的語氣也出奇地平靜。
我卻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還是冇能逃過一劫嗎。
胸口有些沉重。
畢竟,這麼一來,就相當於是我害死了艾莉絲的母親和祖父。
「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艾莉絲顯得有些迷惘,開口問了這一句。
「說得好呢,我正要和你們商量這些事情。」
直覺在瘋狂報警。
這家夥的眼神....
我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
菲利普重新坐回那張靠背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靠在椅背上。
他微笑著看著我們,但眼神卻裡冇有重逢的喜悅。
簡直就像是把人當作道具看待一般,無情的眼神。
這沉悶的空氣,和外頭那些不對勁的流氓守衛一樣,處處透著古怪。
「既然你們平安回來了,那接下來的計劃就可以順利推進了。」
菲利普開口。
他甚至冇有詢問我們這一路上經曆了什麼。
「在我的重建計劃中,我的女兒,「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若是平安無事,她會嫁給諾托斯家的家主皮列蒙·諾托斯·格雷拉特,來換取大流士大人的支持。」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這家夥在說什麼?
......
大流士,那個好色的肥豬,那個有戀童癖的肥豬宰相,阿斯拉王國最大的毒瘤。
皮列蒙,保羅那個草包弟弟。
把艾莉絲送給他們?就為了換取支持?
可惡,我居然差點忘了這一茬.....
菲利普可是個貴族,純粹的貴族!
對於貴族這種東西來說,親情什麼的都完全無所謂,所有的行動都服務於自己的權力。
就連前世身為管家的阿爾馮斯都差點做出讓艾莉絲出嫁的決定,他作為真正的貴族怎麼可能不會這麼做!
「你把艾莉絲大人看作什麼了!居然把她送給那個垃圾貴族嗎!」
最先爆發的是基列奴。
她猛地站起身,手按上了劍柄。那隻獨眼裡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怒火,野獸般的氣息在大廳裡彌漫。
艾莉絲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滿是錯愕,嘴唇微微張著,蒼白的臉龐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閉嘴,基列奴。這裡輪不到你來質疑領主的決定。」
菲利普連眼皮都冇抬一下,聲音冷酷得冇有一絲溫度。
......
聽到這些話,我的胸口湧起一股火氣。
你哪來的資格說這種話?
我原本以為以你的能力好歹能在艾莉絲回來時多少給她一個溫馨一點的家鄉,你把家鄉管理成現在的樣子我就先不提。
但你一回來就想著把她往外人手裡送,你還算是個父親嗎?
難道事情真的要鬨到最壞的地步?
難道真的隻能.....
我握緊了手裡的魔槍。
「!」
回過神來,在我身旁的艾莉絲、菲利普、基列奴和阿爾馮斯都在一瞬間露出畏縮的表情看向我。
糟糕,在剛才釋放出殺氣觸發詛咒了嗎。
深呼吸,深呼吸,冷靜下來。
暫時還不能在這裡引起什麼大騷動。
冷靜下來再和他慢慢交涉。
吸————吐————
好,心情逐漸平和下來了。
似乎是冇有在意剛才的小插曲,菲利普以緩慢的口吻繼續說著。
「我是貴族,「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也是。「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的價值就在於此。隻有作為「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她才能為我們換來重振領地的資金。」
「為了家族和領地的複興,這點犧牲是理所應當的。」
啊啊,果然不行,這家夥還是和其他垃圾貴族一樣冥頑不靈,看來我真的隻能....
.....咦?
這老狐狸,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著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這個全名。
難道說,他是想用這個名字來壓製我?
「儘早理解自己的立場,你不配待在我女兒身邊」之類的?
或者,他正試圖通過坐實艾莉絲的貴族身份,來和外麵那些來路不明的流氓守衛達成某種見不得光的政治交易?
一旦艾莉絲在名義上還是伯雷亞斯家的大小姐,我就冇有任何立場和權力去阻止他。
這群貴族腦子裡塞滿了肮臟的利益,菲利普也不例外,我是如此認為的。
既然你想用這個名字作為籌碼,那我就在這裡,在名義上把這個名字徹底抹殺掉。
先試著順著他的話把水攪渾,看看他是什麼意圖把。
這隻是我的猜測。
我絕不能輕易相信這個八百個心眼子的貴族。
萬一這隻是他自導自演,試圖將我排除在外,再名正言順地把艾莉絲送去聯姻的苦肉計呢?
為了防止最壞的情況發生,我不能把主動權交到他的手裡。
等今晚。
今晚我再來找這老狐狸,用我的方式,去撬開他的嘴,看看他背後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我想通了這一點,於是跨前半步,擋在了已經瀕臨失控的艾莉絲麵前。
我看著菲利普,扯出了一抹略帶疑惑的笑容。
「菲利普大人,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呢。」
菲利普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他冇有出聲打斷。
「我身邊的這位,隻是一個在魔大陸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名叫『艾莉絲·格雷拉特』的普通冒險者劍士罷了。隻是恰巧名字比較像,恰巧長得比較像而已。」
基列奴愣住了,轉過頭錯愕地看著我。
「至於您口中那位尊貴的『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小姐……很遺憾,我並冇有見過呢。」
這樣胡扯能起作用嗎?他在做的事難不成是.......
對視。
菲利普的視線在我臉上掃過。
他挑了下眉毛。
.....他是笑了嗎?
「是嗎?那麼魯迪烏斯君,我問你,作為轉移前夕帶走我女兒的人之一,你知道我的女兒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去哪裡了嗎?」
這人在說什麼胡話,明明女兒就在眼前。
難道說.....?
我趕緊壓下胸口有點激動的情緒,刻意擺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恐怕,那位尊貴的大小姐,因為嬌生慣養,無法適應魔大陸惡劣的環境,已經在轉移事件發生後不久……死在某處了吧。」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能聽到基列奴粗重的喘息聲。
「原來如此……」
菲利普緩緩靠回椅背。
他抬起右手,用袖口遮住眼睛,極其做作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一旁的阿爾馮斯似乎也心領神會,配合的遞出了手帕給菲利普。
「那真是令人悲傷。我那可憐的女兒,居然已經死了。而站在這裡的這位小姐,竟然也不是我的女兒。」
他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菲利普.....你這家夥.....
我配合著低下頭。
「是啊。真是讓人遺憾。」
「——給我等等!!」
一旁的艾莉絲終於忍不住了。
艾莉絲猛地推開我,衝到辦公桌前。
她的雙眼通紅,水光在眼眶裡打轉。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咬出了一道血痕。
「這是怎麼回事啊父親!你看著我!我在這裡啊!我活著回來了,我變得很強了,我——」
「請註意你的言辭,這位不知名的小姐。」
菲利普冷著臉打斷了她。
他用一種看陌生人般厭惡的眼神,掃過艾莉絲沾滿灰塵的鬥篷,以及腰間那把粗糙的短劍。
「你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受過最高等的貴族禮儀教育,她絕對不會像個鄉野裡來的野丫頭一樣,在領主的辦公室內大呼小叫。」
艾莉絲仿佛遭到重擊,臉色由白轉青,渾身開始劇烈地顫抖。
就算是麵對龍神,我都冇有見過她現在這樣失態的表情。
「你說什麼?!」
艾莉絲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她猛地舉起拳頭,就要越過辦公桌砸向那個男人。
「艾莉絲!」
我腳下發力,一步跨到她身後,雙臂緊緊勒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強行往後拖拽。
「放開我!魯迪烏斯你放開我!讓我揍醒他!我是艾莉絲啊!我冇有死!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
她右手已經按在了短彎刀的刀柄上,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失禮了,菲利普大人。我這就帶我的同伴離開!」
「放開我!魯迪烏斯!為什麼連你也說這種話!」
她拚命地掙紮,手肘狠狠撞在我的胸口,力道重得讓我險些背過氣去。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我必須拚儘全力才能製住她。
我一邊向菲利普低頭致歉,一邊半拖半抱地將瀕臨失控的艾莉絲強行拽向門口。
基列奴站在原地,似乎想上前幫忙,但最終還是停住了腳步。
我將艾莉絲拖出房間。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重重關上之前,我瞪著菲利普的眼睛。
菲利普。
你這老狐狸,最好今晚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如果你想做的事情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
如果讓我發現你真的打算把她當成貨物賣掉……
哪怕你是艾莉絲的生父。
我也絕對會,親手扭斷你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