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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間章「沉睡的芭緹爾絲」後篇

哢、哢。

掛在牆上的掛鐘指針,眼看就要劃過傍晚六點。

自那日起,離宮正式轉入嚴戒態勢。

我從直屬私兵中,挑選出三十名底細查探得一清二楚的精銳。

哨兵環繞離宮外牆布防,屋頂上常駐弓兵,容易淪為死角的後院灌木全數連根斬斷。

美觀與否誰在乎。

確保能在可疑分子踏入的一瞬間將其射殺,要重要出萬倍。

「殿下,本宮內廷審計官發來抗議,聲稱在王宮內部進駐如此規模的重裝士兵絕無先例。」

「頂回去。若有不服,叫他拿著父王的親筆信直接來我的執務室。去。」

「遵命!」

冇有先例?

王族之間相互投毒的異常事態才是先例成堆吧。

一周過去,兩周過去。

自從那個二王兄紮馬斯在回廊叫囂之後,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月。

長達六十天的時間裡,那家夥冇有動用任何手段。

在王宮回廊裡與紮馬斯擦肩而過的機會雖有幾回,但那家夥未再如以往那般挑釁,隻是遠遠掛著惡心的假笑。

不僅如此,甚至連巴爾塔斯,也僅僅是針對我擴兵之舉在明麵上零星提出幾次抗議,未曾訴諸任何實際行動。

反常。

偏偏這麼長的時間裡,既冇有毒藥,也冇有刺客被派過來。

所謂風暴前的寧靜麼。

「……那個蠢貨,單純隻是在虛張聲勢麼?」

抑或隻是在我的警戒網前束手無策,躲在自室咬著指甲瑟瑟發抖?

反正八成是後者吧。

那個軟蛋能想出來的事,大體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八成是攥著不知從哪個商人手裡買來的護身符,躲在房間裡猛灌烈酒罷了。

考慮到那個男人的淺薄智量,倒也合情合理。

大概是做了點順心如意的美夢,便誤以為自己成了這世間的主宰吧。

愚不可及。

不過,若說這兩個月毫無意義,倒也並非如此。

隔壁廚房裡,案板的響動正維持著輕快的韻律。

咚咚、咚咚,切碎蔬菜的聲響。

右手隨意推開了廚房的門。

廚房深處,有一頭正背對著料理臺的金發。

她在背後將圍裙的係帶熟練紮起,在案板上舞動著菜刀。

毫無防備。

那站姿簡直就像在求著旁人從背後割斷她的脖子。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我就這般從身後張開雙臂。

將手臂環上了塞妮絲纖細的腰肢,把前額埋入她的後背上,將體重儘數托付上去。

身上的胸甲發出碰撞聲,但誰管它呢。

案板上的切菜聲停下了。

「……嗯?」

塞妮絲的身子微微一顫,驚惶的動靜僅限於此。

她把手裡的木鏟搭在鍋沿上,將手掌覆在我相扣的手背上。

「怎麼啦,庫莉絲?在宮裡遇上討厭的事了?」

隔著脊背,她柔和的話音震顫著肺腑傳了過來。

實在無禮。

分明將我是王女、雇主身份忘得一乾二淨。

我將前額貼在她的衣物布料上回答。

「單純是外麵太冷了。……彆動。維持這樣一陣子。」

我將臉埋在她的後背,短促地下達了命令。

「嗬嗬……今天還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呢。」

塞妮絲漏出了有些困擾的聲音。

她一邊緩緩撫摩著我的手,一邊用後背穩穩接納承受著我頭部的重量。

「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嗎,冇有我的命令,彆隨便碰我。」

「主動貼上來的不是庫莉絲自己嗎。」

隱約能感到她撲哧輕笑的動靜。無從反駁。

「遇到什麼難過的事了嗎?在城裡被說了什麼討厭的話?」

「……什麼都冇有。隻是看了一眼那幫無聊透頂的家夥的嘴臉,稍微有些反胃作嘔罷了。」

「這樣啊。辛苦啦,庫莉絲。很不容易呢。」

她的左手繞到了我的頭頂。

「今晚吃什麼。」

「鹿肉燉根莖蔬菜哦。你從集市買回來的肉,肉筋很少,品質極好呢。」

「哼。我挑的,自然是上上品。」

「是是是,多謝殿下款待。要稍微嘗嘗味道麼?」

塞妮絲用木匙從鍋裡舀起一勺湯汁,吹氣吹涼後遞到了我的嘴邊。

被當小孩就當小孩吧。

我依舊緊貼著她的後背,張嘴含住。

辛香料微刺的辣意過後,肉質的甘甜在口中化開。

「塞妮絲。」

「怎麼啦?」

「你來到這裡,已經過去大半年了呢。」

「是呢。一眨眼就過去了。」

這半年內,她未曾再在我麵前吐露過半句怨言。

「盤纏,存得還順利麼。」

聽到我的詢問,塞妮絲稍稍側過腦袋。

「嗯,托殿下給付高昂報酬的福,已經存下一大半了哦。隻要再過半年,雇傭前往阿斯拉的商隊護衛的開銷,大體就能湊齊了呢。」

「……這樣啊。」

還有半年。這個女人就會離開這裡。

理所當然的結局。

從一開始便立下了這般約定,她有應當歸去的歸宿,有必須探尋的家人。

「若是。」

話語冷不防溢出了嘴角。

「若是找不到家人,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找下去呀。無論耗費多少年,直到找到為止。」

毫無遲疑的回答。

「保羅也是,魯迪也是,諾倫、愛夏,還有莉莉雅……大家一定都在某個地方活著。要是我先放棄了,那些孩子可就無家可歸了呢。」

看著她對除我以外的事物燃起如此強烈的執念,讓我心生煩躁。

「……死掉的概率要高得多。你難道忘了阿斯拉的官方通報麼。整片領土全都冇了。」

塞妮絲並未動怒,而是對我報以溫和的微笑。

「保羅那個人呢,雖然又笨又花心,劍術卻是一流的哦。絕不會在這種地方輕易喪命的。更何況……還有魯迪在呀。」

又是你。

「那麼出色的孩子,肯定早就把母親拋在腦後去儘情享受自己的人生了。隻是你一個人在那裡自作多情罷了。」

「即便那樣也無所謂呀。」

塞妮絲調皮地笑了起來。

「就算被忘掉,隻要他能健健康康地活著,那就足夠了。話雖如此,那個孩子絕對會來找我的。畢竟,是我的兒子嘛。」

這個女人的慈愛,哪怕隻有指甲蓋那麼微小的一抹,從一開始就獨屬於我一人該有多好。

毫無可能的妄想。

即便心知肚明,心底深處的焦渴卻怎麼也無法消退。

我的雙臂從塞妮絲圍裙的綁帶上鬆開,向後退開兩步。

真冇出息。

我對自己這般軟弱感到惱火。

等這個女人回到故鄉,我又得像從前那樣孤單一人。

「……我先去飯廳等著。」

我冇好氣地拋下一句,順手帶上了廚房的門。

....

我右手的手指在木桌上煩躁地嗒嗒敲著。

五下、六下、七下。

太慢了。

「……話雖如此,也太慢了點。」

換作平時的塞妮絲,這會兒早該把鍋從火上端下來擺好盤了。

難道是調味太講究耽擱了工夫?那女人一碰上做飯的事,就會變成個莫名固執的手藝人。

手頭的公務文件我一頁也懶得翻,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淺淺吐了口氣。

「……哈啊,真是的。」

我忍著快要叫喚起來的肚子,抬頭看著天花板。

在搞什麼啊,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就算燉的是不易煮爛的粗肉,對手腳麻利的塞妮絲來說也未免太久了些。

總不見得是火還燒著,人卻靠在旁邊打瞌睡吧。

平時嘴上總吹噓自己以前好歹當過s級冒險者,偏偏時不時會露出一副讓人難以置信的脫線模樣。

當真是讓人看不夠,又拿她冇轍。

……無聊。

我一個人在這傻笑個什麼啊。

慢吞吞的,再去鬨鬨她好了。

正打算站起身,想著乾脆去廚房轉轉。

哐啷——!

「——!?」

身體的反應先於思緒一步。

腰間的細劍拔出,我以踹爛木門的架勢猛然撞進了廚房。

是刺客麼。

從哪裡潛進來的?窗戶、地板下,還是天花板?該把誰大卸八塊?

宰了他。

我要把潛入的雜碎一個不留地剁成肉末。

懷著這般殺意踏入視線的前方。

「塞妮絲!!」

大聲呼喚出聲的同時躍入屋內。

細劍以上段架勢擺開,劍尖迅速掃過左右死角、房頂大梁以及料理臺下方。

冇人。

看不到半個敵人的影子。

屋子正中央,隻有一片狼藉。

飛濺四散的陶器碎片。

潑灑了滿地的、冒著滾滾熱氣的滾燙燉菜。

紅黃斑斕的肉塊與蔬菜,在石板地麵上狼狽地混雜成一片黏稠泥濘。

而在那一灘熱湯與碎片的正當中。

「……啊。」

塞妮絲倒在那裡。

圍裙下擺浸泡在泥湯般的殘羹裡,整個人歪倒在地上。四肢軟綿綿地攤開,腦袋就貼在碎掉的陶片旁邊。

地上冇血,冇有被刀砍傷的痕跡,脖子也冇歪折。

「塞妮絲!喂,你怎麼了!?」

我撲通跪倒在她身邊。熱氣撲麵而來,我抓著她的肩膀將她翻過身來。

「振作點!誰乾的!?敵人在哪!?」

冇有任何回答。

看清她的麵孔時,心臟猛跳。

臉上看不出半分痛苦,冇有中毒之人常見的劇烈嘔吐痕跡,嘴角也冇有吐白沫。

皮膚冇泛紫,血管也冇發黑凸起。

顯得格外安詳。好似忙完了一整天的家務、剛鑽進暖和的被窩裡一樣,閉著雙眼,睡得很香甜的模樣。

「啊……庫、嗚……」

胸口的起伏微弱,乎分不清究竟是在吸氣還是呼氣。

「開什麼玩笑....」

「……殿……下……」

從塞妮絲的唇間,漏出沙啞虛弱的氣音。

「彆說話!到底怎麼了!是中毒麼!?被誰暗算了!」

「……不……行……那個……」

塞妮絲虛弱的指尖,搭在了我小臂上。

「……菜刀……的……」

「菜刀……?」

說完這句話,塞妮絲忽然露出了恍惚的笑容。

到底是在看著我的臉,還是在凝視著彆人,如今早已無從辨彆。

正如那天深夜她緊緊擁抱我時一模一樣,那是洋溢著慈愛的、母親的微笑。

「……魯……迪……」

咯噔一下,她的脖子歪向一側。

扣在我手腕上的指頭卸去了全部力氣,啪嗒一聲,軟軟地砸在地上。

「塞妮絲……?」

我搖晃著她的身軀。

「喂,塞妮絲!醒醒!睜開眼睛看著我啊!!」

冇有回應。

胸口仍在極其微弱地起伏,尚在喘息,心臟也在異樣緩慢地跳動著。

然而任憑我如何哭喊、搖晃、拍打麵頰,那雙眼睛也冇再睜開過。

「該死……!『神聖之力乃祛異之劍,予為異害者蘇醒之力』——!」

並非初級,直接動用中級,把我能拿出的最高等級的解毒魔術毫無保留地灌註下去。

淡綠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穿透衣物想要鑽進她的胸腔。

就在那一瞬間。

錚——!!

空氣中猛地炸開一聲硬響,好似兩柄堅硬的鐵器全力撞擊在一起。

「什麼!?」

掌心掠過一陣強烈的麻木感。

灌進去的綠色魔力剛一碰到她的皮膚,好似撞上了看不見的鐵壁一樣散開。

不,更像是是被吸走了。

我的魔術被完全吸收。

「莫名其妙……!『解毒』!『解毒』!!」

我翻倍註入魔力,結果也冇什麼改變。

光芒被吞噬殆儘,根本感覺不到化解毒素的觸感。

不可理喻。

這種離譜現象在魔術教科書裡連提都冇提過。

倘若是毒,解毒魔術必定會產生中和反應。

而塞妮絲教我解毒的時候,也確實發生了這種情況。

可全都冇有。

就像魔術本身直接被無效化了一樣。

「……啊。」

我倒吸一口涼氣,視線落向地麵。塞妮絲最後留下的詞。

『菜刀』。

料理臺上,在木砧板旁邊,正橫著一把切肉刀。

刀尖上隱約沾著一點肉絲。

平平無奇,王宮廚房裡司空見慣的用具。

我把塞妮絲輕手輕腳平放在地上,站起身。

走到料理臺前,伸手抓起那把菜刀的握柄。

提起來,一股怪異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柄是濕潤的。

那是一層帶著些微黏稠感的液體。

就像出汗一樣,順著木紋縫隙一點點滲出,緩緩滴向刀根處。

「這是.....?」

對著光看,跟普通水珠冇兩樣。偏偏蹭到的指尖皮膚上,卻傳來一陣細微發麻的涼意。

昨天的畫麵在腦海中閃了回來。

昨天午後。私兵隊長帶著一名上了年紀的磨刀匠來到彆宮後門。

『給您磨好了,夫人。跟以往一樣,開的刃連骨頭都能一刀切斷。』

『剛把磨刀的油衝洗掉,還帶著點潮氣,請好好晾乾後再用。』

頭發花白的工匠弓著腰遞上一捆刀具。

接下刀的是就在我眼前的塞妮絲。

她做事向來謹慎,用不著我提醒,她當場就把刀按進滾水裡,一遍遍用沸水衝刷掉上麵的油脂和汙垢。

接著,她用抹布裡裡外外擦乾水漬,把刀整齊擺在砧板上,親自伸手覆了上去。

『保險起見嘛。……『解毒』。』

綠光裹住整把菜刀。

反反複複疊加施展了兩回、三回。

她甚至拿銀針在刀麵刮過,確認過冇有半點變色反應。

滴水不漏,當時的排查冇有哪怕一丁點疏漏。

隻是——那時候,塞妮絲曾納悶地歪過腦袋:

『咦?怎麼這刀柄摸起來還是濕潤潤的,是洗得太用力吸了水麼?』

她一邊嘟囔,一邊拿乾抹布反複擦拭木柄。

然而從橡木的接縫深處,卻始終若有若無地往外滲著水汽。

『廚房裡整天水汽不散,木頭受潮很正常。擱一陣子自己就乾了。』

是我這麼說的。不是彆人,正是我這張嘴隨口敷衍過去的。

『也對,整天都在火上燉著湯,難免受潮嘛。』

塞妮絲聽了也覺得在理,便冇有繼續深究。

這是最尋常不過的光景。

在成天生火做飯的廚房裡,菜刀把手有些返潮,任誰都不會疑神疑鬼。

或許是因為太信任塞妮絲,我把它當成理所當然的事,連個問號都冇打就略過去了。

★★★

「啊。」

原來如此。竟是這麼回事。

塗在刀刃上會被洗掉。

滾水一燙油脂就會脫落,切菜前先上解毒魔術也會被直接化解。

所以那幫家夥壓根就冇打刀刃的主意。

我捏碎了手柄,露出了內在的結構。

刀身中央,夾住鋼芯的木製刀柄內部。

內側被掏空,在裡麵暗藏了木槽。

用水洗洗不掉。

淨化了刀尖,也根本碰不到木柄深處。

接著開始切菜烹飪,廚房火氣升騰,手掌體溫捂熱了刀柄,手上切肉使勁一壓——藏在內側的毒液便順著木頭慢慢滲出來。

滲到握刀的手上,再順著刀根流淌到切開的食材切麵上。

這手腳專門算好了,要在施展完解毒魔術『之後』才讓毒素沾上去。

「……混賬……!」

漏算了。

全怪我自己大意。

這套我自認為天衣無縫的步驟反倒被人拿捏住了破綻。

我劃下的防線,恰恰成了引誘圈套落下的捷徑。

『……菜……刀……』

臨終般的最後幾個字。

「……啊、啊啊……」

啞不成聲的嗚咽堵住了喉嚨。

膝蓋一軟,我扶著料理臺勉強撐住身體。

指尖不受控製地打戰,停不下來。

自從握劍起就從未抖過一下的手,此刻像痙攣一樣劇烈顫抖著。

又來了。

又是替我擋了災。

在我眼皮子底下,為了護著我。

我又一次什麼都冇能守護住,與卡塔莉娜死時毫無半點長進。

『殿下……請務必活下去……』卡塔莉娜的聲音。

『痛痛飛走啦——』塞妮絲溫和的吐息。

兩個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兩個女人,全因為我的淺薄和無能,淒慘地倒下。

「啊啊啊啊啊————!!」

.......

......

是他。

絕對是他。

『你的死期也冇剩幾天了』。

那句話,指的就是這個。

「……宰了你。」

我將塞妮絲的身軀抱起,踏過滿地狼藉的殘渣站起身來。

廚房外,察覺到異動趕來的私兵們僵立在門扉周圍。

「殿下……這是……」

「隊長。」

我將掉落在地的菜刀拾起,用布料將刀柄嚴密包裹,扔給了私兵隊長。

「將此物作為物證封存好。隨後,衛兵,和我走!把王宮那個磨刀老頭的行蹤給我控製住。若有反抗,斬斷四肢亦在所不惜。」

「遵、遵命!」

我抱緊塞妮絲,邁步走向寢殿深處的暗室。

將她的身軀靜靜安置在天鵝絨的床榻之上,拉起毛毯蓋至頸間。

她還是如此美麗。

宛如一具無可挑剔的睡美人。

逼真得宛如眨眼間便會輕笑著說一句『嗬嗬,殿下真是個貪睡蟲呢』並一躍而起,偏偏卻沉寂得一動不動。

「……等我,塞妮絲。」

★★★

我的右手揪住那個初老磨刀匠的後頸,把他整個人狠狠砸在冰冷的石牆上。

右腳狠狠踩斷了他的腰椎,那老東西當時正死死扒在王宮地下排水渠的鐵柵欄上。

老頭整張臉直接撞進爛泥裡,短促地慘叫一聲,手腳隨之劇烈抽搐。

從他手裡滑落的麻袋散開,十來枚暗沉沉的金幣掉進汙水裡。

收拾細軟連夜跑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再清楚不過的逃亡戲碼。

蠢也該有個限度。

在彆宮下了毒,選的逃跑路線居然是正宮正下方的下水排汙道,簡直讓人歎為觀止。

漏洞百出,淺薄得可憐。

看來他根本冇算過我召集私兵團封鎖彆宮所有出口究竟需要多久。

不過,這家夥逃跑的時機似乎太過湊巧。

逃跑時拖泥帶水的笨拙勁,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就像是為了讓我逮個正著,才特意跑到這裡一樣。

算了,無所謂。

不管是誰在背後算計,對我來說都是送上門來的獵物。

「……公、公主殿下……!饒命,饒命啊……!」

男人跪在泥水裡,像個破人偶一樣死命拿腦門往地上磕。

真難看。

「托馬斯。誰指使你的。」

「老、老朽什麼都不知道!我隻是負責送個東西而已……!」

「麻煩死了。」

我把細劍劍鞘的尖端抵在男人大腳趾的關節上,將體重壓了上去。

喀嚓一聲,隔著皮靴傳來了骨頭被碾碎的觸感。

「哇啊啊啊啊!?」

「彆讓我把同樣的話說第二遍。腳趾還有九根。踩完了就是兩腳的腳筋。趁你那張嘴還能動彈,老實交代收了誰的錢。」

「是紮、紮馬斯殿下!二王子殿下的近衛隊長大人!他給了二十枚金幣,吩咐我把油抹進刀柄裡!老朽真的不知道那是毒啊!千真萬確,請您信我啊!」

果然是他。

不出所料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淺薄,也就是這種貨色。

倘若我真被毒死了,下廚的塞妮絲就會背上所有嫌疑,隨後也會為了滅口被輕易做掉。

一切都能順理成章地畫上句號。

真讓人反胃。

下作、愚蠢,叫人齒冷的下劣算計。

「喂,站起來。」

我重新拽緊男人的衣領。

我大可以直接削下這男人的腦袋,把屍體扔到紮馬斯寢殿的床上,然後親自上門斬下他的腦袋。

換作以前的我,多半會這麼辦。

隻是,光那樣遠遠不夠。

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男人擁有的一切剝個精光、徹底碾碎!

否則難解我心頭之恨。

「帶走。」

我朝趕過來的兩名私兵下令。

「去正宮的謁見大廳。正好是父王和重臣聚齊議事的時候,時間剛剛好。」

「遵命!」

★★★

我的右手一腳踹開了正宮謁見大廳的重門。

少擋道,眼下敢橫在我麵前的人,不管是誰我都照砍不誤。

正值清晨的例行業務會議。

坐在王座上的父王。

侍立在一旁的首席大王子巴爾塔斯。

以及坐在下首位置、正百無聊賴擺弄戒指的二王子紮馬斯。

列席的重臣與法官們齊刷刷瞪大雙眼,視線全落在了站在門口的我身上。

司空見慣的場麵。

我踩著大理石通道大步往前走。

身後回蕩著被私兵一路硬拽的托馬斯淒慘的哀嚎。

王座數十步開外。

「……庫莉絲。大清早的朝儀之上,你這是發什麼瘋?成何體統。」

王座上的父王煩躁地皺緊了眉頭。

走到臺階最下方,我把手裡帶過來的布包猛地扔了過去。

哐當。

包裹散開,裡麵露出被粗暴拆散的菜刀。

緊接著,雙腿斷裂的托馬斯像塊破抹布一樣被甩在大理石地麵上。

「來告狀的。」

「太無禮了,第二王女!這可是陛下禦前!」

典儀官扯著嗓子大喊。

閉嘴,真聒噪。

拔出劍,抬手指向高臺上的紮馬斯。

「昨夜,我的彆宮發生了針對王族的暗殺未遂事件。

我的治愈術師中毒了,坐在那裡的第二王子紮馬斯。

往我彆宮的廚房用具裡動了手腳下毒。行凶者就是這個磨刀匠,我已經讓他把口供招了。」

大廳鴉雀無聲。

貴族們麵麵相覷,議論聲如漣漪般四散開來。

隻是我的目光從始至終隻定格在紮馬斯臉上。

能明顯看到紮馬斯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腦門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腮幫微微抽搐。

然而這男人並冇立刻垮掉。

他硬生生把那一瞬間的慌亂按了下去,做作地張開雙臂,誇張地笑出聲來。

「嗬、嗬嗬……!突然闖進來,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父王陛下,滿朝諸卿,切不可被這出鬨劇給蒙騙了!」

紮馬斯快步走下兩級臺階,指著我和托馬斯厲聲質問:

「真叫人目瞪口呆!這分明是針對我的陰謀!

二妹庫莉絲平日裡在北境私自豢養重兵,向來藐視王家法紀,本就是個危險分子!

如今她在彆宮藏了個來曆不明的平民女人,那女人不過是倒下罷了,她居然就敢借機把弑兄謀逆的罪名硬扣在親哥哥頭上!」

一臉義正辭嚴地信口開河。

原來如此,裝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臉,把事情硬扯成爭奪王位的衝突。

意料之中的手段,甚至不值一駁。

「有托馬斯的口供。他招認是收了你近衛隊長的二十枚金幣,才在這把刀上動手腳的。」

「那是嚴刑逼供出來的假證詞!」

紮馬斯立刻扯開嗓門反駁:

「誰不知道你那手冰魔術有多凶殘!一根根把人骨頭凍住捏碎,換誰都得屈打成招把臟水往我身上潑!那種東西怎麼可能算得上證據!」

男人挺著胸膛,環視周圍的貴族尋求附和。

幾個親紮馬斯派的貴族有模有樣地點了點頭。

難看死了,隻要去查托馬斯身上搜出來的金幣流向,輕而易舉就能查出是他私賬支出的銀錢,偏偏他腦子裡隻有眼前這一刻如何脫身。

「說白了,你就是咬死跟自己冇關係是吧。」

「那是自然!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對天發誓我是清白的!」

「那個磨刀匠的口供更是疑點重重!

誰不知道你有多凶殘?隨便抓個無辜的家夥都能屈打成招!

靠嚴刑拷打逼出來的假口供,在這大殿之上根本冇有半點效力,你還是歇一歇吧,愚蠢的王妹,那種東西怎麼可能算得上證據!」

屈打成招這一套說辭,當著滿殿法官的麵確實有幾分歪理。

果不其然,站在後麵的首席大法官,鏡片後的視線已經開始遊移不定了。

一群飯桶。

.....

事情開始變得有些難辦了,畢竟我是先入為主的那一方,隻要證據真的不足夠,讓他就此脫身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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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此時就咬定我是誣陷,我的處境會變得有些難看。

但是接下來的發展,我隻能說,他的愚蠢出乎我的意料,居然還想借此扳倒另外一個人。

.....

「……況且!就算退一萬步講,那把菜刀裡真的藏了毒!那又憑什麼是我的手筆!」

「王宮內雜役的調配、內廷工坊的監管職責,全由身為第一王子的巴爾塔斯王兄一人掌管!

外頭危險的劇毒能被帶進宮來、甚至彆宮的刀具能被動手腳,內廷警衛全盤抓在手裡的王兄難道不該承擔失職之責嗎!?」

貴族們的騷動頓時又拔高了一截。

被逼到了死角,便想著把大哥也拖下水打一場混戰嗎?

剛才還在試圖謀害妹妹,轉頭就去扯哥哥的後腿。

「王兄早就疑神疑鬼,生怕我和庫莉絲聯手威脅到他的王位繼承權!

所以才在後廚管理上故意放水,把淬毒的刀具放進彆宮,再把罪名扣到我頭上,好把礙眼的弟弟妹妹一網打儘!

肯定是這樣!

我才是王兄陰謀之下的受害者!」

紮馬斯嚎叫著,噗通一聲撲跪在父王腳下。額頭死死貼在大理石地磚上,肩膀劇烈起伏。

這家夥是瘋了嗎?

總感覺他今天身上一直彌漫著浮躁的感覺,但也冇預料到他會做出這種瘋狂的事情。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塞妮絲倒下的事實根本冇有半個人在乎。

難看歸難看,在宮廷裡這招拖延時間的法子倒確實屢試不爽。

要是兩派的勢力就此在大殿上對罵開來,調查就會不了了之。

我硬生生把快要湧上來的咂嘴衝動壓了下去。

「彆在這滿嘴噴糞了,紮馬斯。」

「把毒藥推給內廷監管不力?那我倒要問問你,這刀柄裡滲出來的液體,到底是個什麼名堂,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吧?」

「誰、誰知道!我都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少裝蒜。

這種毒能硬完全無效化我的解毒魔術,這等成色的凶物,王宮裡的工坊根本配不出來。」

「那又怎麼樣!你憑什麼證明是我乾的!」

紮馬斯猛地抬起頭,完全是一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野獸眼神。

就在這時。

最盼著這局麵出現的人,高臺上正好就坐著一位。

「……真夠丟人現眼的,紮馬斯。」

巴爾塔斯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上前,從懷裡取出一遝密封完好的文書。

「難看的是你才對,王兄!想陷害我,門都冇有!」

「我何苦要陷害你?證據早就握在我手裡了。」

「……你說什麼?」

巴爾塔斯拆開火漆,把文件遞到父王跟前。

「父王陛下。其實幾天前查處南方走私商人時,收繳了一本頗有意思的賬冊。」

「賬冊……?」

「正是。十天前,從王都南門混進來的貨物裡夾帶著貝卡利特大陸出產的特殊毒物。那批貨的收件人一欄蓋著的,正是紮馬斯私設商會的印章。」

「什……!?」

這就是所謂痛打落水狗吧。

「你真以為我瞎了不成?

你到處搜刮怪毒的事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之所以由著你折騰,無非是想看看你到底打算用在什麼地方罷了。

隻是我萬萬冇想到,你居然會蠢到拿去塗在庫莉絲彆宮的菜刀柄上,手段幼稚得像個小孩子。」

巴爾塔斯掛著冷笑,把賬冊隨手扔給了一旁的手下。

狡猾的狐狸。

坐收漁翁之利,從頭到尾全都在這男人的算計當中。

「假、假的……!這是偽造的!是王兄為了害我偽造的假賬!!」

紮馬斯竄起來發出了難聽的尖叫。

「父王!千萬不能信他!不是我乾的!這全都是王兄和庫莉絲的陷阱!我……我隻是——」

「閉嘴,紮馬斯。」

老國王的手指敲擊著王座扶手,眼底連半分慈悲都找不到。

「王室子弟動用毒藥,事到如今我也冇心思去苛責。

但連一把塗毒的菜刀都遮掩不住痕跡,被人抓了把柄,還在大殿上這般難看地撒潑耍賴……真是個無可救藥的飯桶。」

這個當父親的來說,暗殺未遂本身根本不是問題所在。

『敗露了』,以及『留下證據在滿朝文武麵前丟人現眼』——唯有這兩條,才是定罪的根本緣由。

至於險些喪命的女兒是否安好,打一開始就冇納入過審理考量。

當真是從頭到尾都讓人惡心透頂。

「不、不是的……怎麼會這樣……」

紮馬斯的雙手抱住腦袋跌跌撞撞地後退,望向天花板。

「不可能……他明明……那位大人明明親口對我說過的!在那個夢裡,分明是這麼啟示我的!」

「……什麼?」

夢?

「他說隻要除了庫莉絲,隻要讓巴爾塔斯失勢,我就能登臨這個國家的頂點!

他為我指明了未來!

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計劃為什麼會亂掉!?分明該是你喝下毒藥死掉才對!

你為什麼還活著,庫莉絲!!」

「……」

紮馬斯像發了瘋一樣狂吼起來,指著我癲狂地大笑,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嘴裡嚷嚷什麼天選之人、死期將至,原來這怪異自信的源頭全在這兒。

然而眼下根本不是深究這道陰影的時候,最要緊的節骨眼還懸在半空。

「紮馬斯。」

我一把揪起那男人的前襟,強迫他渾濁的眼珠對上我的視線。

「那到底是什麼毒。把解毒的方法說出來。」

「嘻……嘻嘻,想得美,我怎麼可能告訴你……!」

紮馬斯瞪著猩紅的眼珠瞪著我,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

「冇救了,那女人絕對死定了!

你那個寶貝侍女這輩子都彆想再醒過來!

你就一輩子抱著那具發涼的身子後悔去吧!活該啊,庫莉絲!是你輸了,是你——」

想要一拳砸爛他腦袋的衝動,被我死死咬緊牙咽了回去。

要是在這裡擰斷他的脖子,我自己就會背上罪名。

唯獨這一點必須避開。

為了塞妮絲,我必須保住身為王女的立場與權柄。

「衛兵,把這個瘋子押下去。」

父王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

「剝奪第二王子紮馬斯的王族身份,冇收全部財產。」

衛兵們架起紮馬斯的兩條胳膊往外拖。

「我才該是新王!那位大人絕不可能騙我!你們這幫家夥全都在違逆神定下的命運!遭報應吧!全都給我下地獄去吧啊啊啊!」

直到被拖出大殿門外,那男人刺耳的瘋笑與咒罵聲,依然在回廊裡回蕩。

……真邪門。

後背泛起一股惡寒。

總覺得事情發展至今,似乎有些順利的異常。

恰好不是我中毒、恰好被我抓到托馬斯、巴爾塔斯恰好提前備好了賬冊、恰好在此刻發瘋。

一切在之後想起來,都透露著一股刻意安排的感覺。

★★★

紙頁嘩啦作響,散落在桌麵上。

這是紮馬斯被流放之後,我抄查他房間從地板底下翻出來的暗賬。

在正殿上叫囂得厲害,臨到頭卻死活不肯招出毒藥的來曆。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反正他腦子裡除了甩鍋給彆人就冇裝過彆的東西。

大概是盤算著一旦交代了毒藥的來源,連帶著走私路線的共犯也會被順藤摸瓜揪出來,自己的處境隻會更慘吧。

目光順著字跡往下掃。

那是同南方走私組織的交易記錄,在采購項目的欄目裡,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寫著這麼幾個字:

『修德拉毒(hydrapoison)』,成交額一百二十枚金幣。

說來也奇怪,偏偏在這個記賬本上,明確記載著這種毒素的效果。

據說是產自貝卡利特大陸深層迷宮,用不知名魔物的體液提煉出的毒素。

而且,雖然不知道原理,但它『不是傳統意義的毒藥』,或者說『不是毒藥』,所以解毒魔術對它無效。

並不至死。

原理是吸收掉中毒者除了生存必需以外的所有魔力,讓中毒者陷入深度的沉睡。

對魔術有吸收作用。

那家夥本打算把這玩意摻進我天天喝的肉湯裡。

隻要我一昏睡過去,他就能以生病為由將我隔離,早晚再偽裝成意外給處理掉。

偏偏最後咽下這口毒的,根本就不是我。

「……嘖。」

我不由得咂了咂嘴。

站在窗前俯瞰下方,正宮中庭裡,巴爾塔斯手下的近衛兵正扯著嗓子喊口令交接崗哨。

冇了紮馬斯,這城堡裡的汙濁空氣也冇有半點改善,反倒變本加厲。

少了個礙眼的政敵,巴爾塔斯擴張勢力的動作比以往更加明目張膽。

宮廷首席醫生臨走時說的那番話,又在耳邊反複回響:

『眼下並冇有切實可行的療法。……不過,倘若有神級解毒魔術在,或許另當彆論。

若是傳說領域的術式,說不定能引發打破這道咒縛的奇跡……但這終究隻是理論上的假設而已。』

神級解毒魔術。

米裡斯神聖國壟斷的至高秘法,那副眼神遊移的德行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手裡根本冇有半分把握。

話雖如此,眼下確實連根能抓的稻草都找不出來。

「……動身吧。」

我召來私兵隊長,命他去備一輛特製的帶篷馬車。

為了儘可能減緩震動,車軸加裝了好幾層襯墊,坐席上也鋪滿了最好的毛皮。

對外宣稱的名義,是王女出巡諸國兼帶軍事視察。

深夜時分,我用厚厚的毛毯裹緊昏睡中的塞妮絲,趁著冇人察覺把她抱上了車。

把塞妮絲留在正宮,跟自殺冇什麼區彆。

目的地是拉諾亞、涅裡斯、巴榭蘭特——魔法三大國的全境。

魔法三大國是世界上魔術最發達的三個地方。

我不打算坐以待斃,隻要有救她的方法,我都一定要去試一試。

無論是散布在各處的知名煉金術士、魔術公會的學者,還是黑市巷子裡的巫醫。

至於父王的批文,我連提都冇提。

想嚷嚷我擅離職守就由著他們去嚷嚷吧。

反正巴爾塔斯那幫人多半會大肆宣揚「妹妹精神失常」,趁我不在坐穩手裡的權柄罷了。

★★★

「……唔。」

懷裡漏出一聲鼻息。

我坐在車廂深處,把塞妮絲的上半身緊緊攬在胸口。

馬車晃晃悠悠。

就算車軸加了魔術緩衝,也不可能做到一點震顫都冇有。

隻要車身晃得稍微厲害些,她的腦袋隨時可能撞在木框上。

我把她的上半身抱起來,攬向自己懷裡。

後背靠在我的身子上,腦袋擱在我左肩的凹窩處。

雙臂穿過她的腋下,在胸前牢牢環抱住。

「彆亂晃,咬到舌頭我可不管哦。」

也不知是說給誰聽,我自言自語著,坐進了車廂正中央。

真沉。

說實話,礙手礙腳。

到底是個成年女人的分量,哪怕身板單薄,連續抱上幾個鐘頭,我的肩膀和後腰也開始抗議。

手腕發酸,大腿也漸漸麻木。

「……嘁,沉得要死。」

我抱怨著,順手把毛毯拉高蓋過她的肩頭。

她的額頭蹭在我的脖頸上,證明著她還活著的微弱體溫傳來。

為了不讓這點暖意散去,我隻是用力地收緊手臂。

行駛的馬車裡,我的日常天翻地覆。

在顛簸的旅途中,我被迫學起了以往這輩子見都冇見過的雜活。

我根本信不過旁人去碰她的身子。

到頭來,照料塞妮絲日常起居的事,全落到了我一個人頭上。

每到一處驛鎮,我就叫人往單間裡送熱水。

褪下她的衣服,抬起手腳,拿溫水浸濕的布巾擦拭每一寸皮膚,替她梳頭,換上乾淨的睡衣。

為了防止關節發僵,隔三岔五還得替她活動手腕腳踝。

甚至就連處理排泄的汙穢,我也是皺著眉頭摸索著學會的。

「換作平時,我早該叫你彆亂碰我了。」

在沉睡的女人耳邊,我低聲啐道。

「明明連眼皮都睜不開,居然敢使喚我伺候你……架子倒挺大啊,塞妮絲。」

當然不會有任何回應。

隻是每當我用木梳梳理她的頭發時,胸口翻騰的心跳才會稍微平複一點。

細軟的金發。

梳齒每劃過一下,指尖便好似能重新喚起過往有她陪伴在身邊的記憶。

★★★

以拉諾亞王國南部的諸城鎮為起點,我們跨越了國境。

巴榭蘭特公國的學術都市裡,一間奢華的研究室內。

戴著厚厚鏡片的老術士將從塞妮絲指尖采出的血液滴入藥劑,隨即搖了搖頭。

「……辦不到啊,庫莉絲殿下。」

男人把裝有琥珀色液體的試管插回架子上,公事公辦地開口:

「修德拉毒....這種毒藥根本聞所未聞。

如果按照紙條上的說法,這並不是破壞肉身的毒物。

它隻保留宿主維持生命所需的魔力循環,在此之外凍結一切生理活動,可以說是生體封印的詛咒。」

「就冇有彆的法子了?比如靠魔道具從外部不斷註入魔力。」

「白費力氣。註入的魔力全會被拿去給毒素供能。」

「真冇用。」

我一把抓起扔在桌上的金幣袋,大步走出房間。

時間一轉眼已經過了一年。

這已經是第十四個了。

到頭來,嘴裡吐出來的無非又是那句:

「去尋米裡斯神聖國的神級解毒魔術吧。若是那個,或許還能碰碰奇跡。」

『無能為力』、『近乎詛咒的特性』、『神明的領域』。

這一年裡,我們走訪了十幾個城市。

什麼學術都市,什麼真理探索者。

一群酒囊飯袋。

真想把這幫家夥的腦袋按在地上砸爛。

沿著涅裡斯公國國境線修建的米裡斯教團大聖堂。

白色石砌的禮拜堂深處,披著華麗祭袍的高位神官斜眼瞄著我。

「第二王女殿下。雖說深表同情,但在米裡斯的教義中,並冇有無償對外國平民降下奇跡的先例。」

男人身後肅立著神殿騎士,手搭在佩劍柄上居高臨下地威懾著我。

蔑視的視線。

那幫神棍特有的傲慢眼神。

「不是平民,是我的私人侍從。

她也是你們米裡斯教的信徒!你們也應該救救她吧?她可是時刻都把你們的教義掛在嘴邊的啊!

要多少費用我都出得起。」

「這並不是錢的問題。

神級術式是教皇座依照嚴苛典禮的秘寶。

為這等……來曆不明、連是否皈依神明都難說的流民女子破例開示,等同於褻瀆神明。」

神官虛偽地擺了擺手。

「請回吧。若是送此人歸於神明懷抱的葬禮,我倒是能破例替殿下安排一番。」

理智崩壞。

「咕啊啊啊!?」

「是個硬茬!圍上去!術士,快詠唱!」

......

劍尖在石砌回廊的牆壁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火星四濺。

周圍已經倒下好幾個騎士,是被我打倒的。

實在是太囂張。

將我團團圍住的,是剛才剩餘的神殿騎士。

他們手握大盾,握著闊劍。

「殿下,請您退下!再這般胡作非為,我們將視為拉諾亞王國單方麵撕毀與米裡斯神聖國的互不侵犯條約!」

「我的要求打一開始就隻有一個。

準我翻閱裡麵寶庫裡保管的神級解毒魔術魔導書,或者,把能用這法術的高位司教帶到我馬車上去。」

「荒唐透頂!為了救一個隨行平民的性命便要公之於眾,這簡直是對教義赤裸裸的褻瀆!」

這群混蛋....

「你們信的米裡斯,難道教你們在信徒快死的時候把人拒之門外?

塞妮絲可是米裡斯的信徒。

她連家鄉都被奪走了,卻還是日複一日祈禱。救她,怎麼就成了褻瀆?」

「如何闡釋教義是吾等的職分!對於膽敢動用武力侵犯聖域之徒,我們絕無半分慈悲!來人!把這無禮的異端拿下!」

伴著主教的號令,前排的三名騎士齊刷刷拉近了距離。

「住手,庫莉絲!」

衝進來的,是我的直屬護衛隊長,以及高舉拉諾亞王家紋章旗幟的使者。

使者上氣不接下氣,高高舉起手中的卷軸。

「我乃奉父王陛下之命而來的緊急特使!

第二王女庫莉絲,即刻收刀。對米裡斯神聖國駐軍動用武力,將被視作挑起兩國外交危機的叛逆行徑!

收起兵刃,速速返回北境聽候發落,此乃欽命!」

……父王的,敕命。

要是在這裡把這主教剁了,我就成了叛逆重犯。

如果隻有我一個人,那倒也無所謂。

可是,一旦我被抓或者戰死,留在外頭馬車裡的塞妮絲,又會被怎麼處置?

「……嘖。」

我收回了劍。主教癱軟倒地,嚇得站不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真是可笑。」

跌坐回車廂裡,裹在毛毯裡的塞妮絲依舊呼吸均勻地躺著。

「啊啊....」

我把腦門抵在她胸口上。

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順著臉頰,一滴滴落進她的圍裙裡。

「辦不到啊,塞妮絲……」

這種事,打一開始就該心知肚明。

「到處都冇有,誰都治不好。……所謂的神級,不過是騙人的傳說罷了。我……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讓你醒過來的法子……」

既渡不了海,也撬不開教團的大門。

到頭來,不過是讓我徹底認清了自己的無能而已。

救不了。

憑我的這雙手,根本不可能救下這個女人。

「……全都是借口。要不是我非要把你扣在那間廚房裡……」

三大國已經冇有再去轉悠的必要了。

我也壓根不想回正宮。

回去之後,無非是父王追究大鬨米裡斯的外交責任。

一邊護著塞妮絲一邊跟他們爭鬥,現在的我身心俱疲,連半點心力都擠不出來了。

「……往北走。」

★★★

父王遞來的親筆信裡滿篇都是怒火。

作為『同米裡斯教團挑起重大軍事摩擦的狂悖之徒』,我的王位繼承權被儘數剝奪,打著永久駐防北方最前線的名號,實質上被貶黜發配。

我壓根不在乎。

王位這種東西,我打一開始就冇半分興趣。

就這樣,我到了這裡。

拉諾亞王國的最北端。

狂風肆虐的布洛克朋要塞,再往前就無路可走的邊陲。

到了這裡,王都的信使極少光顧。

唯有魔獸接連不斷地撲上來,大雪紛飛,生與死的邊界模糊一片。

這是我和塞妮絲能不被任何人打擾、安靜待下去的最後據點。

「……喂,塞妮絲。」

密室的床邊,我兩手捂著她冰涼的手,哈著熱氣,反複揉搓著手心,盼著能暖回一點體溫。

「我啊,跑了很遠很遠呢。」

唯有平靜平緩的呼吸聲,微弱地拂過冷清的屋子。

要塞的日子很單調。

清晨站在城牆上,機械地斬碎撲上來的魔獸,滿身是血地擦乾刀身回到屋裡。

鑽進密室,替她擦拭身子,梳理頭發。

日複一日,全在重複這些動作。

所謂的指望,早就磨損得一乾二淨。

拿到神級解毒魔術的法子根本不存在,殺進米裡斯本國的兵力我也冇有。

說白了,我早就走進了死胡同。

我把額頭貼在她毫無知覺的側臉上。

「我已經……隻剩下你了啊……算我求你……把眼睛睜開好不好……」

....

篤篤,暗門外傳來克製的敲門聲。

「……進。」

我把塞妮絲的手塞回毯子下,站起身,走進辦公室。

進來的是副官。

他肩膀上落滿積雪,喘著粗氣,手裡握著一根信筒。

「向您彙報,庫莉絲殿下。夏利亞魔法大學送來了緊急特級軍報。」

「……夏利亞?」

那座城裡聚集著魔術公會總部和各國辦事處,卻是一座遠離政治實權的學府之都。

從那種地方不經中央,直接把特級軍情送到最北端的要塞,從來冇有過先例。

八成又是巴爾塔斯那幫人見我不在王都,搞出來的無聊挑釁吧。

再不然,就是想把我騙回王都再趁虛下手的粗糙魚餌。

「念。挑重點說就行。」

「是!今日正午,不死魔王巴迪岡迪突襲魔法大學!衝破校門占領了演習場……然而一名新生特待生正麵迎敵!」

倒也難怪。

那種家夥單槍匹馬殺進中央大陸的城鎮,鬨崩兩三個國家都不奇怪。

「該特待生單挑魔王,施展了未知的強力魔術!直接轟碎了魔王巴迪岡迪的上半身,連帶著把後頭的山頭一並削平,將其擊敗!」

「……哈?」

怎麼可能,少扯淡了。

一個人轟碎了魔王的上半身?不死魔族的王者,被一個普通的學生一招放倒?

結果被人一擊連山頭都轟塌了?扯什麼神話呢。

「……那特待生叫什麼。」

我可冇閒工夫聽三流吟遊詩人編造的英雄傳記。

「回殿下!自稱『霜星』的十三歲少年……名字叫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嗯?

「誰?」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我們家魯迪啊,性子又好,膽子又小,是個特彆討人喜歡的孩子呢。』

『真想見見他啊……眼下不知道在哪受苦,有冇有一個人躲著抹眼淚。』

塞妮絲傾註了全部母愛的、遠在阿斯拉的兒子。

「喂,再說一遍。那男人的底細和長相。打哪來的,長什麼模樣。」

「是、是!

依報告所載……出身阿斯拉王國的王都亞爾斯。

長相是一頭銀白的長發,右眼有一道刀疤。

個頭在這個年紀裡算拔尖的,周身透著凶悍的威壓,曾經因為行事狠戾能徒手撕碎魔獸,在地下道裡也被叫做『破壞手』.......」

長長的一篇,近乎瞎編的情報。

「…………」

真虧他們能胡編亂造出這麼離譜的設定。

王都亞爾斯出身?

白發,刀疤臉?

徒手撕魔獸的殺人兵器?

哼,開玩笑也挑個好時候。

跟塞妮絲嘴裡念叨的兒子,連半點對得上的地方都冇有。

對得上的隻有名字。僅僅是一個名字而已。

偏偏冒用這個名字的路數,我熟悉得直想吐。

又是這一套。

紮馬斯。

那男人的嘴臉又冒了出來,被永久放逐到阿斯拉王國的惡心敗類。

那家夥以前乾過一模一樣的事。

兩次、三次,接二連三派些假扮成塞妮絲『家裡人』的刺客。

現在的情形又如何?

紮馬斯兩年前被流放到阿斯拉王國,隨後徹底人間蒸發。

如今偏偏就在那家夥消失的地方,忽然冒出了一個『塞妮絲兒子』。

不僅如此,還鑽進了魔法大學這種外國管轄不到的地方,大張旗鼓地『尋找母親塞妮絲』。

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

紮馬斯根本冇死心。

這是第四回了。

「不可饒恕。」

冒充塞妮絲兒子的名號,就想把那女人搶走?

都給我下地獄去吧。

有一個算一個,我全把腦袋砍下來。

「殿下,還有一封信,是王都中央議事堂送來的親筆信。」

副官戰戰兢兢遞過另一封信。

掃了一眼內容。

父王與巴爾塔斯聯名的正式召回詔書。

『為查問北境要塞防務及人事相關事宜,著令第二王女庫莉絲即刻返回王都』。

時機掐得太準了。

夏利亞那邊剛冒出個假兒子名聲大噪,後腳我就被召回王都。

巴爾塔斯和紮馬斯在暗中聯手了?還是中央有誰在給這個冒牌貨打掩護?

行啊,那就順著你們的意。

反正成天縮在這要塞裡砍魔獸,也找不出讓塞妮絲醒過來的方法。

既然對方下了套,那就連套子帶人一起踩碎便是。

「副官。」

「屬下在!」

「要塞指揮權暫時交給你。彆在邊境防線上捅婁子。迎擊章程按手冊辦就行。」

「遵、遵命!隻是殿下,去王都帶多少人馬……」

「我和塞妮絲兩個人就夠了。備一輛馬車給我,就和之前那樣。」

「未免太危險了!」

「閉嘴。帶上一堆累贅隻會拖慢腳程。重點不在這上頭。」

冇什麼好猶豫的,要做的事從一開始就定了。

「……敢拿塞妮絲做文章的狗雜碎,我親自去擰斷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