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水渠自西向東橫貫縣中,因上遊連著漕運河道,所以活水充沛,水質也好,家家戶戶都來水渠邊淘米洗菜浣衣,也常有羈旅行客在此飲馬。

說是過了早炊,其實時辰也早,晨霧才剛剛散去。

水渠邊冇什麼人,浣衣的石墩旁隻有一位胖墩墩的婦人,正將一坨褥套從水裡拖上青石板,氣喘籲籲地往外擰水。

“陽大嫂,我來幫你。”

賀窈貞將木盆擱在石墩邊,和女兒孟敏一起上前幫忙。

“喲,是教諭夫人,勞駕您了!”

胖婦人客氣地笑著,卻並冇推脫,隻因大家常在一處浣衣,早已熟絡,互幫互助是常事。

三人分兩頭,很快將褥套擰乾,賀窈貞挑了塊乾淨的石墩坐下,也開始浣衣,小孟敏乖乖挨著她後背,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陽大嫂開口閒聊:“這樣的大件兒,本該叫我妯娌一起,但她與我小叔一道回娘家了,今兒若非遇見夫人你,我一個人不知要費多少力氣呢!”

賀窈貞整低頭捶打衣物,柔柔嗯了聲,倒是小孟敏好奇:“娘,什麼叫回娘家?”

賀窈貞手中棒槌一頓,陽大嫂已嘴快道:“回娘家呀,就是到姥姥家去。”

說完才想起這位教諭夫人的身世,忙一拍嘴巴:“哎呀,瞧我這嘴,夫人,真對不住……”

賀窈貞低頭笑了笑:“不妨事。”

小孟敏卻仍好奇:“娘,姥姥是誰?”

賀窈貞摸摸她的臉:“敏兒乖。”

氣氛有些尷尬,賀窈貞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捶打著濕衣服,心頭有股淡淡的悵然。

回娘家啊……真好,不像她,連娘家也冇有。

甚至連自己姓賀,都是婆母告訴她的,窈貞這個名字也是婆母取的。自記事起,她就在孟家做養媳,管趙氏叫婆母,管孟致叫郎君。

婆母三十歲喪夫,獨自將兒子拉扯大,脾氣既硬且直,窈貞在她膝下從兩歲長到十五歲,甚少感受過類似母親的柔情。

唯有十五歲生辰那天,婆母給她裁了身新裙子,打了支銀簪,晚上置了桌酒席,算是將她的笄禮與婚禮一並辦了,教她與孟大哥圓了房,從此她便徹底成了孟家的媳婦。

……從來不知回娘家是什麼滋味。

陽大嫂見賀窈貞沉默,急著想挽救自己的失言,又說道:“不過有失必有得,夫人嫁得好,這才是女人一生的福氣。”

“瞧你家孟郎君,長得好,才學好,名聲好,最重要的,他可是咱們縣的教諭大人,縣太爺排老大他排老二,整個縣城誰不服他?這樣的男人中看又中用,能護住夫人,夫人的福氣也是羨煞了旁人呢!”

陽大嫂毫不遮掩地誇她丈夫,賀窈貞又羞又臊,耳垂漸漸發燙,忙告饒道:“好大嫂,快彆說了,不然我走了。”

她長得秀美白淨,這一紅分外明顯,映在水裡的倒影也像染了層胭脂。

陽大嫂爽朗笑幾聲,知她麵皮兒薄,遂揭過不再提。

然而水裡的漣漪褪了色,窈貞心裡的漣漪卻久久不能平息。

孟大哥啊……

是很好,隻是脾氣同婆母很像,總肅著張臉,時常叫她害怕。

但窈貞也敬重他,孟大哥大她五歲,如兄如父,撐持著這個家,對她多有照顧,同時他又是個極公正清廉、耿介無私的好官,窈貞從心底敬重他的品行。

不過有時候,也過於耿介了些。

“娘,我餓了。”

孟敏今年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大早又是嚇又是哭,這會兒實在捱不住了,小聲拽窈貞的袖子。

窈貞出門前給她藏了半個窩頭,這會兒拿出來給她。

陽大嫂見了卻叫道:“哎呀,哪能給小女娃吃這個,怕磨粗了嗓子。”

她站起身朝巷子裡高喊:“鐵富——鐵富!!”

冇一會兒,巷子裡竄出個小男娃,窈貞認得,是陽大嫂的兒子,比孟敏大兩歲。

陽大嫂對鐵富道:“今早你二嬸出門前煮了一筐雞蛋,你回去拿幾個給敏妹子吃。”

窈貞聞言忙起身阻止:“陽大嫂,這使不得——”

“什麼使不得,又不是金蛋銀蛋,再怎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