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的檔案今天下午被人調過,不是節目組調的。”

那通電話掛斷之後,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路。

節目組助理的消息來得比我想的快:車已經派了。我回不用。對方又說,還是派吧,你媽住那邊老人多,有車穩當。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他知道我媽住哪,還知道那片老人多。

我回了一個字,行。

車停在老樓下,司機跟到單元門口。

“我媽家六樓,冇電梯。”我回頭看他。

“冇事。”他笑了一下,還是跟。

上樓我數臺階,數到三十七級,聽見屋裡的電視聲音。音量開得不對勁。我媽這人,心裡有事就把電視往大裡擰,擰得整棟樓都知道她心裡有事。

鑰匙還冇擰到底,門從裡麵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手機舉在半邊,看見是我,手先動了,電話掛斷。

“你怎麼回來了。”

“打錯了?”我脫鞋,“你剛那通。”

她側身讓我進去,手機順手扣在鞋櫃上,屏幕朝下。“推銷的。”

飯桌上兩菜一湯,還熱著,筷子擺了兩雙。我坐下,冇動筷。

“媽,今天下午有人去調你檔案。”

她拿湯勺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半秒才落下去。“我一個退休老太太,有什麼檔案。”

“不是退休檔案,早年的。”

“誰那麼閒。”

“不是節目組調的。”

這回她停了。勺子擱在碗邊,磕了一下。

“你在外頭得罪人了。”

“我冇得罪人。”我看著她,“是有人查我,從你這邊查。”

她起身去關電視。客廳一下靜下來,靜到能聽見樓下那臺節目用車的怠速聲。

“當初那份合約,”我說,“是誰給你的。”

“我自己去報的名。”

“媽。”

“你媽我活了大半輩子,簽個合同還得跟你彙報?”

“違約金幾位數你知道嗎。”

“八位數。”她答得很快。

“你知道你還簽。”

她冇吭聲。我盯著她,答得太快了。這種數簽完就該壓在床板底下,誰會張嘴就來。

“那個數,”我說,“是你自己看的,還是彆人告訴你的。”

她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當初……”她頓住,把碗放回桌上,“當初不是我一個人去報的名。有人遞過話。”

來了。

“誰。”

“一個中間人。”

“叫什麼。”

“你管這個乾什麼。”她起身往廚房走,“你錄你的節目,錄完就回來。”

我跟進廚房,堵在門口。她擰開水龍頭洗鍋,水開得很大,濺了一灶臺。

“那人跟你說違約金多少。”

“他說冇那麼多。”

“多少。”

“他說……”她關上水,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他說幾百萬,意思意思。”

我靠在門框上,冇說話。

幾百萬和八位數,中間差著一套房還拐彎。她做了半輩子零工,菜價漲兩毛都能記一個禮拜,這個數她不是算不過來。是有人讓她彆算。

“媽,那個中間人,是不是也認識我爸。”

水龍頭還在滴。她冇回頭。

“你爸那會兒,也讓人請過。”她說得很輕,“人家上門,就一句話,請他去幫忙看一批貨。看一眼,給錢。你爸去了。”

“什麼貨。”

“不知道,他回來什麼都不說。”

“他去了幾回。”

“三回。”她把抹布擰成一團,“第三回回來,人就不對勁了。他說人家不讓看了。”

“為什麼不讓看。”

“他說他看得太準了。”

這句話戳在我後頸上。

我站著冇動。我爸看得準,我今天下午剛把一隻表看了個準。這事我原本隻當是巧合。現在不太像了。

“媽,”我說,“《心動零距離》這節目,以前是不是找過我們家。”

她擰抹布的手停住。過了兩秒,她把抹布掛上去,掛得整整齊齊。

“你爸走的那年,來過兩個人。”她說,“進門坐著,話很少。我讓你進屋彆出聲。”

“那兩個人是節目組的。”

“我冇說。”

“媽。”

“我說了我冇說!”她聲音一下拔高,又立刻壓回去,壓得比原調還低,“我記錯了。那會兒人來人往的,誰記得清。”

屋裡靜下來。樓下那臺車的怠速聲升了一檔,應該是有人開播了。

我掏出手機,當著她的麵搜了一行字。《心動零距離》第一季,開播年份。

跳出來的結果我看了三遍。

十幾年前。這節目不是新綜藝,是老牌子,第一季開播的時候,我還冇上小學。

我抬頭看她。

“媽,我爸走的那年,是不是這節目剛開播。”

她不看我。“我不記得了。”

“你記得。”我說,“你剛才說,那兩個人來的那天,你把我推進裡屋。那天家裡來過幾個人,你連他們坐哪個位置都記得。”

她低頭收拾灶臺,抹布擦過一塊已經擦了三遍的地方。

“媽,”我說,“我不問那兩個人是誰。”

她冇抬頭。

“你告訴我,那份合約,是不是也是他們遞的話。”

她終於停手。她把抹布疊起來,疊得很方。

“一個姓陸的。”她說。

三個字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我看著她。她反應過來,趕緊擺手。“我記不清了,姓什麼哪記得住。”

“媽。”

“你彆問了。”她推開我往客廳走,“你走,你明天還得錄節目。”

我冇追。我把鞋穿好,走到門口,回頭掃了一眼電視櫃底下。那裡壓著一本書,封麵朝下,隻露出半個書脊。

我今天下午在棚裡跟鄭恒說,我家裡有本舊畫冊,翻了幾年。那句話是我隨口編的。可我剛才進這屋的時候,一眼就知道它壓在哪。

“媽,那個姓陸的,是男的女的。”

她背對著我,站在飯桌邊上,一動不動。

“我不記得了。”她說。

門關上之前,我看見她伸手,把那雙冇人用過的筷子收進了碗櫃。

下樓,司機在車邊站著,看見我,把煙按滅。

“哥,這麼快。”

“我媽困了。”

他冇多問。車開出巷子,我給小周發消息:查陸晚棠家裡的長輩,有冇有做過貨這一行。彆用節目組的網。

他回得很快:哥,你懷疑那表是衝著陸家來的?

我盯著這句話,冇有立刻回。他問對了一半。我怕的是另一半。那表是衝著陸家來的,還是陸家本來就是這局裡的一個格子。

他又發來一條:陸家明麵上冇這條線。

明麵上冇這條線。我看著這五個字,把手機按滅。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間,車窗上照出我自己那張臉,跟我爸那張舊照片上的眉眼疊在一起。

我重新點亮屏幕,翻出通訊錄,找到那個陌生號碼。昨天他打過三次,一聲不吭,今天下午他開了口,說的是我爸當年為什麼把那批貨從碼頭拉走。

我按了撥號。

響到第七聲,那邊接了。

“你媽給了你幾個字。”他說。

“一個姓。”

“陸。”

我冇出聲。

那邊笑了一下,很輕。“江敘,你爸當年看走眼過一回。就一回。”

“那一回,”我說,“是不是跟這個姓有關。”

電話掛斷得比上次還快。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後座上,閉了一下眼。

前排司機從後視鏡裡看我。“哥,臉色不太好,要不要開窗。”

“不用。”我說,“開快點。”

車窗外那排路燈還在往後跑。

我媽給了我一個姓。那個陌生人給了我一個詞,看走眼。這兩樣東西擺在一起,中間缺的那一塊,正好是一個人。

車上了高架,手機又震。

我媽發來一條微信,四個字:彆查了,回。

我回:那個姓陸的,全名。

她冇回。

又過了兩條街,屏幕亮了一下。

2007。

就一個年份。

我爸走的那年。也是《心動零距離》第一季開播的那年。

我正要把手機按滅,小周的電話進來了。

“哥,查到點東西。”他聲音壓得很低,“第一季的讚助名單裡有一家公司,叫陸氏遠洋,法人姓陸。零八年註銷的。”

“跟陸晚棠什麼關係。”

“陸晚棠的父親叫陸沉舟,不在名單上。”他頓了一下,“但她姑姑,陸嘉怡,是第一季的現場編導。”

我冇說話。

“哥,陸晚棠上節目,是她姑的節目。”

“我知道。”

“那她第一天說,”

“我知道。”我重複了一遍。

掛了電話,我翻出和小周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在棚裡放個話,就說我手裡有塊舊表,表殼內側刻著一串碼頭編號。

他回得很快:編號編多少。

我回:2007。

他回:懂了,讓他們去查這塊假表。

我按滅屏幕。他們查我爸,我就讓他們查一塊假表。查得越深,露出來的手越多。

車快到公寓樓下,手機又亮了。

我媽發來的。正在輸入,閃了很久。

最後跳出來兩個字:彆去。

我回:去哪。

她撤回了。

屏幕上剩下一行小字: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我看著那行字,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師傅,”我說,“不去公寓。”

“那去哪。”

“節目組住的那個酒店。”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哥,這麼晚還錄?”

“不錄。”我說,“去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