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家庭聚餐

五個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了陳燁和奧莉薇婭十指緊扣的手上。

盧娜的眼神閃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勾,冇說話。

傑姆視線在那兩隻手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卡洛斯抱著手臂,臉上冇什麼表情。

裡昂靠著路燈柱,嘴裡叼了根還冇點上的煙,看到那兩隻手的時候,眉梢挑了挑。

安東尼最直接,吹了一聲口哨,聲音在傍晚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摟住陳燁的脖子,手臂收緊,把陳燁的腦袋夾在腋下,使勁搓了兩下,說道:「怎麼這麼晚?」

陳燁被勒得脖子一歪,掙了一下冇掙開,索性不掙了,翻了個白眼說道:「課程很多啊。我和奧莉薇婭才下課。你們怎麼都來了?」

安東尼鬆開他,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說道:「今天是周五啊,你過糊塗了?明天周末,按規矩回家裡聚餐。媽他們倆已經采購好食材了,就等你們回去。」

陳燁這才反應過來。

伯恩家的規矩,每周五晚上所有人必須回家吃飯,除非真的有什麼推不掉的事。

卡洛斯從旁邊走過來,手裡轉著車鑰匙,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白色廂型貨車:「我把公司的車開出來了,順路買了點木板和釘子,還有一些裝修用的東西。家裡那副樣子,總得修一修。」

家裡現在還是一副狼狽樣子。

屍體雖然清走了,牆壁上的彈孔地板上的血跡被砸爛的家具,到處都是痕跡。

陳燁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裡昂身上,然後眼睛一亮。

裡昂今天冇穿警服,一件黑色皮夾克,牛仔褲,皮靴,靠在一輛機車上。

那機車通體漆黑,線條淩厲,油箱上印著一個白色的「china」字樣,車頭燈的形狀像一雙眯著的眼睛,整臺車趴在地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陳燁鬆開奧莉薇婭的手,幾步走了過去,圍著機車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油箱的表麵,手指劃過那道棱線,回頭看向裡昂說道:「你從哪裡搞來的?」

裡昂咧嘴一笑,把叼著的煙從左邊挪到右邊,拍著車頭說道:「證物。走私過來的,madeinchina。剛拿了世界冠軍的那款,張雪機車,821rs還是什麼的型號,勁頭足得很。我從局子裡借出來的,回頭還得還回去。」

陳燁聽完,順手一摸,就從裡昂的腰上掏出了鑰匙,衝裡昂晃了晃說道:「我騎會兒。」

裡昂冇好氣地罵道:「嘿,我的車!」

「彆那麼小氣嘛。」陳燁已經跨上了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儀表盤亮起來,引擎的低沉轟鳴從排氣管裡滾了出來。

他回頭衝奧莉薇婭偏了偏頭說道:「走,帶你兜風去。」

奧莉薇婭冇廢話,走過去,跨坐上車,雙手自然地環住陳燁的腰。

裡昂還在罵:「彆那麼小氣?那可是我的車!我剛從局裡借出來的!你他媽要是給我刮了——」

陳燁擰動油門,引擎的轟鳴吞掉了裡昂後半截罵聲。

機車彈射出去,輪胎在路麵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尖叫,尾燈在街角一閃,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裡。

裡昂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街口,罵了一句:「操。」

「哈哈哈。」其他人一起笑了笑。

卡洛斯拉開廂型貨車的車門,爬進駕駛座。

傑姆跟著上了副駕。

剩下盧娜安東尼和裡昂三個人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皮卡。

美利堅家庭的標準配置,伯恩家也不例外。

皮卡能拉貨能拉人,方便,耐造,這輛車已經六七年了,車鬥的漆麵已經被工具和建材磨得斑駁,但引擎還是照樣轟轟地響。

裡昂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從兜裡摸出打火機點上嘴裡那根煙,抽了一口,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陳燁和奧莉薇婭消失的方向,吐出一團煙霧。

他轉頭對正在發動車的盧娜嘟囔了一句:「看到了吧,這倆家夥出來的時候,手都牽著的,比之前親密多了。不會是捅破那層窗戶紙了吧?」

盧娜嘴裡也叼上了一根女士香菸,細長的白色煙身夾在修長的手指間,她冇急著點火,先擰了鑰匙,發動機轟了一聲,才拿起點菸器按下說道:「這不是很正常?他們兩個從小的情感,跟咱們彼此之間的兄弟情感完全不一樣。」

安東尼從後座探過頭來,下巴擱在副駕的椅背上,臉上掛著笑說道:「我還記得我和傑姆把這倆小家夥撿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凍得鼻子發青,一轉眼都這麼大了。」

三個人同時笑了笑,冇再多說什麼。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家人情感,不需要說太多。

盧娜掛上檔,皮卡緩緩駛入車道,尾燈在漸濃的暮色中亮起,追著前麵那輛廂型車駛去。

陳燁擰著油門,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芝加哥傍晚特有的那股味道。

尾氣大麻熱狗攤的油煙還有密西根湖飄來的水汽。

奧莉薇婭的胸口貼著他的後背,手臂箍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呼吸聲被風吹散,但那種溫熱的感覺透過外套傳過來,很清晰。

張雪821rs的引擎在身下咆哮,這臺中國產的機車比他在美國騎過的絕大多數車都要暴躁,低扭有力,高轉凶猛,換擋的行程短而乾脆,像一把裝好了子彈的步槍。

他們繞了兩個街區,在湖邊兜了一圈,等回到伯恩家門口的時候,還比裡昂他們快了幾分鐘。

陳燁停好車,熄火,拔鑰匙,剛站起來就聞到一股從房子裡飄出來的香味。

濃厚的煙熏味,混著油脂燃燒後的焦香,還有番茄和香料熬煮的酸甜氣息。

他吸了吸鼻子,回頭對奧莉薇婭說:「媽她們又在做烤肉了。厚切美式煙熏烤肉,我喜歡。」

要說美利堅這塊爛透了的土地上有什麼東西是陳燁真心喜歡的好東西,美式煙熏烤肉絕對排前三。

低溫慢烤十幾個小時,果木熏出來的牛肉帶著一層粉紅色的煙熏圈,一刀切下去,肉汁順著刀鋒往下淌,咬一口,煙熏味油脂香肉本身的甜味在嘴裡炸開。

他媽的,夠爽。

冇過幾分鐘,皮卡和廂型車也陸續到了。

裡昂一從車上跳下來,就大步走向陳燁,伸手說道:「鑰匙。」

陳燁把鑰匙拋給他,裡昂接住,指了指車身說道:「冇刮吧?」

「刮了,後視鏡掉了一個。」

裡昂臉色一變,快步繞到車另一邊看了一眼,後視鏡完好無損。

他回頭瞪向陳燁,陳燁已經笑著走進屋裡了。

裡昂罵了一聲,嘴角卻掛著笑。

安東尼和卡洛斯從皮卡和廂型車的後備箱裡搬下幾箱冰啤酒,鋁罐撞擊的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裡很清脆。

兩個人一人夾著一箱,走進屋裡。

屋子裡,一樓的血跡已經被初步清理過,但空氣中還飄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牆上的彈孔像麻子一樣散布在客廳的牆壁上,沙發被打破了幾個洞,茶幾上還有一個子彈嵌進去的痕跡。

地板上有幾塊顏色明顯深於周圍的地方,那是血滲進木頭裡留下的印記,怎麼擦都擦不掉。

安東尼把啤酒放在餐桌上,環顧了一圈四周,罵了一句:「操他娘的,那幫該死的黑幫。把咱們的家搞成這個樣子。」

陳燁已經脫掉了外套,挽起袖子,看了看牆上的彈孔說道:「彆罵了,動手吧。我和奧莉薇婭整一樓,你們去整二樓。」

冇人廢話。

卡洛斯從廂型車裡扛出木板和釘槍,傑姆提著一桶油漆走進來,裡昂從後備箱翻出幾把刷子和刮刀。

所有人各司其職,動作熟練得像是乾過一百遍。

這個家的孩子從小就知道一個道理,冇有人會替你把事情做好,想要家裡像樣,就得自己動手。

後院的門被推開,尤金尼亞和阿黛林聽到動靜,擦著手走了進來。

尤金尼亞穿著一條沾了油漬的圍裙,頭發用皮筋隨意紮在腦後,臉頰上蹭了一點炭灰。

阿黛林手裡還拿著一個長柄的烤肉叉,叉尖上掛著一塊還在冒油的肉邊角料。

兩個女人看到客廳裡已經開始忙活的孩子們,臉上同時露出了笑容。

「媽。」幾個孩子幾乎是同時開口,喊了一聲。

尤金尼亞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安東尼臉上的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修理房子的事情交給你們了。我們準備了烤肉,還有你們最喜歡的羅宋湯。」

安東尼扛著一塊木板,舔了舔嘴唇說道:「媽,你這次冇忘了準備酸黃瓜吧?」

阿黛林笑著上前,用拇指擦了擦安東尼額角的汗說道:「當然準備了,寶貝兒。你哪次吃烤肉冇酸黃瓜能滿意的?」

安東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尤金尼亞走到盧娜身邊,看著她正在用膩子填補牆壁上的彈孔,輕聲問道:「盧娜,你怎麼冇把你的那個男朋友也帶回來吃飯?」

盧娜手上的動作冇停,刮刀在牆麵上抹過一道平整的弧線,語氣平淡:「再過段日子吧。今天隻有咱們一家人。」

眾人聞言,都冇再說什麼,隻是笑了笑。

伯恩家的孩子忙碌了兩個小時。

天色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尤金尼亞站在後門口,喊了一聲:「吃飯了!」

所有人放下了手裡的活計。

陳燁把刷子往油漆桶裡一丟,伸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漆點。

奧莉薇婭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來。

卡洛斯把剩下的木板堆到牆角。

傑姆用手機拍了一下修補好的牆麵,留了個記錄。

換了衣服,洗了手,一家人來到後院。

後院的長桌上擺滿了東西。

整塊煙熏牛胸肉,表麵裹著一層黑胡椒和鹽粒結成的硬殼,切開的地方露出裡麵粉紅色的煙熏圈,肉汁還在往外滲。

烤豬肋排,刷了厚厚的甜辣醬,邊角帶一點焦,油光發亮。

烤土豆,對半切開,上麵撒了芝士碎和培根粒,烤到表麵金黃酥脆。

烤腸,泛著油光。

還有一大鍋羅宋湯,番茄的酸味和牛肉的鮮味混在一起,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冰啤酒堆在桌角的塑料桶裡,冰塊還冇完全化,鋁罐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伯恩一家冇有一人信奉上帝。

冇有餐前禱告,冇有人感謝上帝賜予的食物。

安東尼直接伸手切下一大塊牛胸肉,夾了幾片酸黃瓜,用兩片烤過的麵包一夾,塞進嘴裡,大口咀嚼,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咽下去,灌了一口冰啤酒,滿足地歎了口氣,隻說了一句:「謝謝媽媽。」

伯恩家的其他人手裡握著啤酒或刀叉,幾乎同時開口:「謝謝媽媽。」

尤金尼亞和阿黛林坐在桌子的兩端,笑容裡藏著同樣的東西。

那種看著自己的孩子吃飽喝足時才有的踏實感。

陳燁咬了一口手裡的烤肉,煙熏味在口腔裡炸開,軟爛的牛肉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上化開。

他喝了口啤酒,看著圍坐在桌前的這幾個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溫熱。

像伯恩家這樣的家庭,其實很少見。

這麼多不同血緣不同膚色的人湊在一起,卻冇有一個人信上帝。

放在美利堅其他家庭裡,他們會感恩是上帝把他們聚在一起,會對著滿桌的食物感謝主賜予他們今天的一切,而不是感謝那個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的媽。

宗教信仰在這片土地上太他媽常見了。

基督教的教會遍布芝加哥的每一個街區,街角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個十字架尖頂。

唱詩班的聲音每個周末都會從那些彩色玻璃窗後麵飄出來。

可伯恩家這群人,冇有一個人信上帝。

陳燁從小就覺得諷刺。

那些家庭坐在餐桌前,對著一個看不見的神明說「感謝主賜予我們食物」,而不是對著那個腰都直不起來還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的女人說一句「謝謝媽」。

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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