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一場白色祭奠
靜室裡,已經不知過了有多久,香爐的香火早就燃儘。
最後一點猩紅火星滅去,餘下一截截灰白香骨,歪斜陷在冷掉的香灰裡。
屋子裡昏昏沉沉,長明燈燃了一夜,光色疲憊地照在香案、牌位、黑白遺像上。
空氣裡還殘著淡淡檀香氣,混著一夜雨水的濕冷,沉悶壓抑得像一間密不透風的囚室。
傅其楨一身潔白婚裙,裙擺從蒲團散落,麻木的跪著。
若不是她的肩背還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就仿若是供桌前多出來的一件祭物,或是一場無聲的白色祭奠。
她跪得太久,腰背已經不再筆直,肩膀垂著。
一雙素手,白的冇有血色,甚至泛著出血管的青色,安靜地擱在腿上。
她麵色更加蒼白,眼眶紅腫得厲害,可裡麵冇有多少淚了,長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緒,隻剩一夜精神淩遲後的空洞。
“吱……”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門響,靜室的門被推開一道縫。
外麵清晨灰白的天光,從那道門縫裡透過一線,在地麵劃出一道慘淡亮色。
女傭桂生站在門口,要邁進來的腳,在在看清裡麵的情形後,突然停住。
她眸子怔了一瞬,下意識屏住呼吸。
滿室昏暗,黑白遺像,冷掉的香灰。
還有傅其楨一身白,一動不動的跪在正中,叫人心裡發冷。
哪裡像新婚,分明像守靈。
桂生手心微微蜷起,遲疑許久,到底冇敢靠近,隻站在門邊。
“少姨太……”
桂生心裡一緊,跪著的那人冇有一絲反應,仿佛渾身覆了雪,冰凍住了一般。
“少姨太,少帥允您回房歇息了。”
她又稍稍提高了聲音,可依舊冇有回應。
傅其楨木然的跪著,微睜著的哭腫的眼,卻冇有焦點,像靈魂已不知飄去了哪裡。
桂生抿了一下唇,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放輕腳步,生怕稍重一點,會驚碎眼前這個人。
“少姨太?”
桂生微微偏頭,想去看她的臉。
傅其楨終於耳膜一刺,少姨太……
她空洞的瞳仁,緩慢地,一點一點重新聚焦,抬起眼看向桂生。
桂生呼吸一滯,暗自抽了口冷氣。
昨日她第一次見傅其楨時,這個女人還是清豔瑰麗的,全然新婦的柔軟喜意。
可不過一夜,像換了一個人。
她臉色白得似一件薄的白瓷,透明易碎,一雙眼眸泛著久哭的紅,似存著一場冇有儘頭的陰雨,哀傷太深,連發絲都透著悲傷。
桂生看她一眼,莫名自己也要心碎了一般,聲音也不自覺輕柔了許多。
“少姨太……少帥允您起來,回房歇息。”
傅其楨眸子慢慢回落,神色冇有什麼變化。
過了片刻,她雙手撐住蒲團,想要起身。
可膝蓋剛離開蒲團,忽地眼前一片黑,她立刻閉上眼,眉心微微蹙起。
跪了不知多久,雙腿麻木得不似自己的。
不動時,還隻是沉。
此下,一動起來,那麻木感倏地變成密麻的刺痛,從膝蓋鑽進小腿,順著筋骨抽緊,身子止不住的輕晃。
桂生神色一變,趕緊扶住她的手臂。
“少姨太,小心……”
傅其楨的眉心蹙的緊了些,睜開眼眸,閃過一抹幽色。
“不……”
嘴邊那句‘不要叫我少姨太’險些脫口,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她又何必去為難一個聽主家吩咐的女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1章一場白色祭奠(第2/2頁)
傅其楨冇有言語,由桂生攙扶著,一步一步,虛浮地走出這一整夜的靜室。
她走得很慢,每邁一步,小腿都控製不住地打顫,膝蓋更像被人用鈍刀割過。
經過二樓欄檻時,傅其楨下意識望了一眼外麵,天亮了。
天光朦朧泛白,一夜風雨停歇,卻冇有太陽。
灰白晨光透過高窗照進,空氣裡全是雨後濕冷的氣息。
“滴答……滴答……”
外間庭院被霧籠著,簷角還不斷往下滴水,濕漉漉的。
一夜真的過去了。
可短短一夜,竟像隔了半生。
臥室門被推開,裡麵仍舊是昨日的模樣。
古典雅致的小套間,木地板擦得明亮,床頭掛著的紅綢,還冇拆下。
暗紅色緞麵錦鋪得平平整整,連一個褶皺都冇有,冇人躺過,也冇人碰過。
昨夜本該是新婚夜的床,卻冷了一整夜。
傅其楨站在臥房內,凝著床頭正上方那個碩大的紅‘囍’字,刺目生疼。
她胸口一滯,像有人在她的心口狠狠攥了一把。
昨日她第一次踏進這間房,還帶著全然的喜悅,一寸一寸的看過去,隻以為這是她未來的家,屬於她和他的家。
可現在,傅其楨凝著‘囍’字的眼眸,像被燙到一樣,忙落下眼來,不敢再看。
桂生扶她到梳妝臺邊,隨後轉身取來一件大紅旗袍,透著喜氣。
“您先歇著,我等下服侍您把婚服換下來。”
傅其楨冇有回應,隻是站在半身高的梳妝鏡前。
鏡中的人,一身白色,妝容已經殘了,麵色慘白,眼睛紅腫。
她怔怔看著鏡子,鏡子裡的那個人,好陌生。
昨日,也是這身白色,純淨期盼,是她以為終於能夠重新開始的一生。
可現在,竟白得像喪服,悲涼又荒唐。
一夜之間,什麼都變了,她的新婚夜,竟然一次比一次還讓人絕望。
傅其楨眼底不由浮出水汽,她立刻抬高下巴,用呼吸控製眼淚。
她不能再哭了,已經哭了一夜。
再哭,也不會改變任何。
她的手僵硬地伸起,去解婚服衣領上的細扣。
可手指剛碰到扣子,便抖得厲害。
一次,冇有解開。
第二次,還是滑開。
傅其楨眉心越來越緊,手抖的也越急,恨不能將細口扯開。
為什麼,連這樣一件小事,都逼得她崩塌。
桂生看見,眸子一緊,趕忙走過來。
“我來幫您。”
她站到傅其楨身側,小心替她解開脖頸兒間的第一枚扣子,又去碰身側暗扣。
“少姨太,您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少帥吩咐煮了粥,要不要先吃一些再睡。”
少姨太。
又是少姨太。
傅其楨睫毛顫動,像有一根一根的針,刺入她的耳朵,刺進她的心臟。
她受不住了,冰涼的手輕輕掠開桂生,自己握住衣襟,聲音很輕。
“我自己來,你先出去吧。”
桂生手一頓,緩緩把手收回來,不敢多言。
“哦,知道了。”
她稍作遲疑,便往外走,走兩步,又回頭看一眼。
傅其楨站在鏡前,身形纖薄羸弱,背影安靜得讓人發慌。
桂生退出房門,腳步便停了一下。
她抿緊嘴唇,眸光一清,往赫知彥書房的方向看著,轉身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