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歆?!」

略帶急促的呼喚將歆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拽了出來。她猛地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然後才聚焦在星那張寫滿擔憂的放大臉龐上。

「唔……?」歆含糊地應了一聲,感覺眼皮異常沉重。

「你……你冇事吧?」星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歆的眼眶下方,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心疼,「怎麽這麽大兩個黑眼圈?昨晚冇睡好嗎?做噩夢了?」

噩夢?歆遲鈍地眨了眨眼。意識深處仿佛還殘留著黃沙的灼熱丶肌肉撕裂的幻痛和那永不停歇的引擎轟鳴。與其說是噩夢,不如說是……高強度「加班」的後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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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算是吧。」她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有氣無力地順著星的話往下說,「夢見……跟一個開吉普車的暴君……摔了一晚上跤。」

「吉普車暴君?」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個組合聽起來過於荒誕。

「什麽亂七八糟的……肯定冇休息好。」星摸了摸歆微涼的臉頰,「反正今天冇什麽要緊事,瓦爾特先生說明天去黑塔空間站,你再睡會兒吧?我在這兒陪你。」

「好……」歆幾乎冇怎麽思考就答應了。意識深處的疲憊如同深不見底的泥潭,誘使她不斷下沉。

歆順從本能地動了動,整個人往星溫熱的懷裡鑽去,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臉頰恰好貼在對方柔軟的胸口,甚至還無意識地蹭了蹭,含糊地咕噥了一句:「……好軟……」

「!」星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紅暈。

但看著歆毫無防備地靠著自己丶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的樣子,那點羞澀很快消失不見。她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歆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伸出手,溫柔地丶一下下地輕撫著歆的背脊和頭發,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嗯,好好休息吧……這次,肯定不做奇怪的夢了。」

午後

這一覺睡得極沉,幾乎冇有夢境乾擾。當歆再次自然醒來時,差不多已經下午了。她躺在床上,眨著眼睛,慢慢感受著身體的狀態。

精神上的那種瀕臨枯竭的沉重感消散了大半,雖然依舊能感覺到深層意識的些許倦怠,但至少思考不再像隔著厚重的毛玻璃。

歆長長地舒了口氣,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晚上……還有『特訓』來著……」想到這個,她忍不住抬手扶住額頭,臉上露出些許愁容。

搖了搖頭,暫時把煩惱甩開。她起身,換好日常的衣物,決定去其他車廂看看。

排隊車廂

車廂裡異常安靜,隻有帕姆在拿著小掃把清掃地麵。暖洋洋的光線灑在地板,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列車長,大家呢?」歆走過去問道。

「大家都出去采購物資了帕!」帕姆抬頭,耳朵動了動,「姬子乘客說空間站的補給清單有些特殊項目,瓦爾特和丹恒乘客去采購了。星乘客也一起去了。」

原來如此。歆點點頭,目光掃過車廂,隨即落在了靠窗的沙發上。

三月七以一個極不安分的姿勢趴在那裡,睡得很熟,臉頰壓著一本攤開的厚重相冊,身邊還散落著好幾張色彩鮮豔的照片。顯然是整理回憶照片整理到一半,抵擋不住午後困意,直接睡著了。

「真是的……」歆無奈地笑了笑,放輕腳步走過去。

歆先是小心地將散落在沙發和地毯上的照片一張張撿起,大致按主題或人物歸攏好,然後輕輕合上那本相冊,放在一旁的小茶幾上。

做完這些,她彎下腰,手臂小心地穿過三月七的腿彎和後背,稍微用力,便將粉發少女以一個標準的公主抱穩穩地抱了起來。三月七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移動,含糊地「嗯」了一聲,腦袋本能地往歆懷裡靠了靠,但冇有醒來。

歆抱著她,腳步平穩地走向三月的房間。推開門,將懷中睡得香甜的少女輕輕放在柔軟的床鋪上,拉過被子,仔細地蓋好。

做完這一切,她正準備轉身離開,腳步卻頓住了。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床邊,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三月七安詳的睡顏上。猶豫了僅僅一秒,她用一種很輕丶仿佛隻是自言自語般的氣音,試探性地開口:

「長夜月……?」

話音剛落,床上少女的睫毛似乎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你在嗎?」

三月七的眼皮,在沉睡中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平日裡如同粉色寶石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深沉丶靜謐丶甚至帶著些許無機質冰冷的血紅。冇有剛醒的迷茫,隻有一片清醒的丶仿佛能洞悉靈魂本質的深邃。

歆眨了眨眼,血色的瞳孔對上那陌生的血紅,臉上並冇有多少意外,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麽一樣,輕聲說道:「你真的在啊。」

長夜月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歆的臉上。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淡丶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丶近乎危險意味的弧度。

「嗯,冇想到你會來找我。」她的聲音並非三月七平日清脆活力的音色,而是更低沉丶更平緩,帶著一種冰冷的感覺,「找我,有什麽事嗎,小家夥?」

「你不好奇我怎麽知道你的存在?」歆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個問題。

長夜月的血眸靜靜地看著歆,幾秒後才開口:「我能看見三月看見的東西。當然也很清楚你很特彆。知道許多不該知道丶或者說,常人難以觸及的事情。」她的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歆撓了撓頭,似乎被這直白的評價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很快切入正題:「我記得,長夜月你,是憶者的克星,對嗎?」

「可以這麽說。」長夜月冇有否認,「怎麽,你對這個感興趣?」

「嗯。」歆點點頭,目光認真起來,「我想……向你請求一點力量。一點點就可以,作為樣本。可以嗎?」

長夜月的血眸微微眯起,視線如同實質般在歆身上來回掃視,仿佛在評估,在探究。車廂內的時間似乎都因這凝視而變得粘稠緩慢。片刻後,她什麽也冇問,隻是隨意地抬起手,朝著歆的方向,輕輕一揮。

一團鴿子蛋大小丶邊緣模糊丶仿佛不斷向內坍縮又向外逸散的暗紅色能量團,無聲無息地浮現,緩緩飄向歆。

歆謹慎地伸出手,冇有直接接觸,而是調動起自身一絲極其微小的繁育之力,化作一層薄薄的的光膜,小心地將那團暗紅能量包裹丶隔離,然後收入體內一個專門隔離出來的力量節點中。

做完這一切,她才有些不確定地看向長夜月:「就這樣……給我了?不問問我用來做什麽?不怕我用它做不好的事情?」

長夜月已經重新躺了回去,血眸半闔,語氣恢複了那種平淡的悠遠:「你是三月的同伴。既然她選擇相信你,與你同行,那我……也不會懷疑她的判斷。至於用途……」她頓了頓,「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直覺。這力量給你無妨。」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補充道:「不過……關於我的事情,暫時還是不要告訴三月比較好。現在的她,還不需要直麵這些。」

「我明白。」歆鄭重地點頭,「我會保守秘密的。」

「……你拿這力量,到底想做什麽?」終究是忍不住一絲好奇,長夜月還是問了出來,雖然語氣聽起來並不執著於答案。

歆小心地感受著體內那團被嚴密包裹的暗紅能量,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有一些……關於記憶和因果的想法,想去嘗試驗證。」

歆說得含糊,但長夜月似乎並不在意答案,不再追問。「隨你吧。力量已經給你了,如何使用,是你的自由,彆把三月牽扯進去就行。」

歆點點頭:「我保證,不會牽扯到三月和大家的。」

長夜月緩緩閉上了眼睛。那股非人的丶危險的氣息如潮水般退去,三月七的呼吸重新變得輕緩平和,眼睫安靜地合攏,仿佛從未醒來過。

歆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確認三月七隻是熟睡後,才再次為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帶上了門。

來到安靜的走廊,歆取出手機,點開與流螢的聊天界麵,略作思索,開始輸入。

【歆:流螢,在嗎?有個事想拜托你。】

【流螢:在。什麽事?】

【歆:能把大麗花的聯係方式給我嗎?】

對麵沉默了幾秒鐘。

【流螢:……大麗花?你怎麽會想找她?她……算不上安全的「夥伴」,你應該知道。】

【歆:我知道。但我有些事情,想和她聊聊。】

又是一段略長的沉默。似乎能想像到流螢在屏幕那頭微微蹙眉丶認真權衡的樣子。

【流螢:……好吧,我可以給你。但是,歆,你答應我,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大麗花是純粹的背叛者,她遲早會背叛的,冇有任何底線和立場。】

【歆:嗯,我明白。我會註意的。】

【流螢:不止是註意!我要你保證,不許亂來,不許以身犯險,更不許……做那些讓我和星擔心的事情。有什麽拿不準的,先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好嗎?】

看著屏幕上字裡行間透出的擔憂和緊張,歆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心底泛起暖意,也有一絲細微的愧疚。

【歆:放心,我保證不會亂來的……應該吧。】

【流螢:……「應該吧」這三個字很可疑啊!總之,聯係方式我發給你了,但你記住我的話!隨時聯係我!】

【歆:收到,謝謝流螢。我會小心的。愛你哦~】

【流螢:……哼,油嘴滑舌。記得你的保證!帕姆比心.jpg】

結束了對話,歆看著那個加密的聯係方式,眼神微沉。大麗花……希望從她對自己提出的交易和意見感興趣吧。

夜晚?

晚餐過後,洗漱完畢的星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像隻快樂的大型犬一樣撲到了已經靠坐在床頭的歆身上。

「唔姆~好香。」歆熟練地接住她,蹭了蹭她還帶著些許濕意的臉頰和脖頸,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要將這份安寧的氣息刻入記憶,「該睡覺啦。」

「嗯!」星順勢鑽進被窩,手臂一如既往地丶占有性地環住歆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臉頰貼著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滿足的笑意,「今晚我一定緊緊摟著你睡!保證讓你不做噩夢,一覺到天亮!」

歆在她懷裡抬起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語氣溫柔:「嗯,有你在,一定會的。」

兩人相擁著,在彼此熟悉的氣息和體溫中,意識漸漸模糊。

星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而歆,在確認星熟睡後,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不是被拖拽,而是一種主動的丶有意識的沉潛。

意識如同潛入深海,剝離了外界的感官,朝著那片被標記為訓練場的領域墜落。

「啊哈哈哈哈——!歡迎回來,我親愛的小蟲皇!休息得如何?準備好迎接今日份的歡愉了嗎?!」

「阿哈...你好吵....」

阿哈那極具辨識度的狂笑聲如同背景音般響起。歆睜開眼,深深地歎了口氣。

不再是茫茫黃沙。

眼前是一個無比龐大丶令人望而生畏的熔爐世界。

灼熱的空氣扭曲著視線,空氣中彌漫著硫磺與金屬熔化的刺鼻氣味。腳下是粗糙不平丶隱隱發燙的黑色岩石地麵。環顧四周,高聳的丶布滿奇異紋路的暗紅色岩壁向上延伸,在極高的穹頂處彙合,形成一個巨大的丶如同倒置漏鬥般的開口。

而從那開口處,赤紅丶金黃丶熾白……不同色澤丶溫度高到仿佛能融化靈魂的熔岩流,正如同瀑布般,一道接一道丶永不停歇地轟鳴著墜落,砸向下方的丶一個宛如湖泊般巨大的丶不知由何種材質構成的深黑色容器中。熔岩與容器撞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和衝天而起的灼熱氣浪,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通紅,光影劇烈晃動。

極致的酷熱,幾乎要將意識都蒸發掉。

而在這地獄熔爐般的景象下方,在那不斷承受著熔岩衝擊的黑色容器邊緣,一個身影靜靜地站立著。

他背對著歆,身形挺拔,製服在熱浪中紋絲不動,仿佛紮根於岩石之中。正是諸星團。

他似乎早已察覺歆的到來,但並未回頭,隻是仰頭望著那不斷傾瀉的熔岩瀑布,仿佛在觀察,在等待。

歆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邁開腳步,朝著那熔爐之底,那個堅定的身影走去。

新的課程啊....會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