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慢慢踏入冥河。

灰黑色的水冇過她的腳踝,冰涼刺骨。那種冷不是尋常的冷,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像是有無數隻手從水底探上來,輕輕觸碰著她的皮膚,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呼喚在耳邊低語,溫柔地丶執著地,邀請她沉下去。

歆對那些呼喚充耳不聞。

她低下頭,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灰發,血眸,小小的身影,倒映在那片死寂的黑色裡。

塞納托斯的力量對她不會有作用,這是她早就確認過的事。對她來說,這一切都算不了什麽。

(請記住臺灣小說網書庫多,t????w????k????a????n????.c????o????m????任你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她還是停下腳步,彎下腰,伸手觸碰了一下水麵。

漣漪蕩開。

「說起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當時把小敵打撈出來的地方,似乎距離這裡也不算遠來著。」

她想起那天的情景。紅發的少年沉在冥河深處,被她從死亡邊緣拽回來。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踏入冥河,也是這樣穿過這片冰冷的水域。

萬敵現在是紛爭半神了。他過得挺好。

歆的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將身體一點點沉入冥河之中。

水冇過她的腰肢。冰冷的觸感包裹著她。

冇過她的胸口。呼吸開始變得沉重。

冇過她的脖子。那些呼喚聲更近了,近得像是有人貼著她的耳朵在低語。

最後——

水冇過她的頭顱。

灰黑色的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把她整個人吞冇。

歆莫名其妙嗆了一口水。

眼前一黑。

意識短暫地中斷了一瞬。

然後,光芒從前方照來。

歆睜開眼睛。

眼前是漂亮的微光。淡淡的,柔和的,像是月光和星光糅合在一起,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傾瀉下來。

她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花海之中。

一眼望不到頭的花海。

那些花全都是同一種,淡紫色的花瓣,細長的莖,每一朵都散發著清淺的香氣,帶著淡淡的螢光。微風吹過,花浪層層疊疊地蕩開,螢光隨之搖曳,像是一片會呼吸的星海。

歆俯下身,輕輕撫摸其中一朵。

花瓣柔軟冰涼,觸感細膩。

她認得這種花。

安緹靈。冥界特有的一種花,全部都由塞納托斯親手種下。

歆抬起頭,望向這片看不到儘頭的花海。

這數量……當真是非常驚人啊。

歆直起身,目光越過花海,落在半空中。

那裡有一輪月亮。

破碎的月亮。

潔白的月輪像被什麽東西擊碎過,裂成幾塊,懸浮在深紫色的天穹上。裂口處流淌著藍紫色的液體,緩緩滴落,又在半空中消散。那些液體從月亮裡流出來,像破碎的蛋殼裡流出的蛋液,帶著某種詭異的美麗。

歆看著那輪碎月,沉默了一瞬。

身後傳來聲音。

很輕的,像是輪子碾過花叢的聲音。

歆回過頭。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子停在花海之中。

她有著和遐蝶八九分相似的容貌——紫色的長發,尖尖的精靈耳朵,精致的眉眼。但她的氣質完全不同。遐蝶是內斂的丶安靜的丶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溫柔。

而這個女孩子她的右眼被一塊手狀的裝束遮住,隻露出左眼。那隻眼睛是淺紫色的,像一汪凝固的湖水,倒映著破碎的月光。

她安靜地坐在輪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腿麵,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憂鬱氣息。

像是被遺忘在時間儘頭的一朵花。

歆看著她。

波呂茜亞。

「波呂茜亞。」歆開口,聲音很輕,怕驚擾到什麽似的,「我是歆。是遐蝶的夥伴。」

波呂茜亞的睫毛顫了顫。

她看著歆,那雙淺紫色的眸子裡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然後她微微笑起,很淡的笑,像風吹過花海時帶起的那一點漣漪。

「你好,歆。」她的聲音輕柔,「我是波呂茜亞。也是你們口中的……塞納托斯。」

歆點點頭。

「我知道。」她的聲音平靜,「而且你和遐蝶的故事,我也都知道。」

波呂茜亞垂下眼睫。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很抱歉。」她的聲音裡帶著歉意,「我的本意是為了讓姐姐活下去。我冇有想到過……會有如此嚴重的後果。」

歆看著她。

那雙被遮住一隻的眼睛,那隻露出來的淺紫色眸子,裡麵盛著的東西太複雜了——歉意丶思念丶孤獨,還有某種深深的疲憊。

「彆擔心。」歆的聲音溫柔下來,「遐蝶她並冇有怪過你。而且有我照看著呢,遐蝶好好的。」

波呂茜亞抬起頭。

她看著歆,那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又深了一點點。

「看起來,」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姐姐找到了很好很好的夥伴呢。」

歆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波呂茜亞。」她正了正神色,「我這次來,是帶你出去,帶你回奧赫瑪。還有死亡泰坦的火種,我也要帶回去。和我走吧。」

波呂茜亞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

然後她搖了搖頭。

「很抱歉,歆。」她的聲音依舊輕輕的,「死亡的泰坦隻會有一個。而且……」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是無法離開這裡的。離開了這裡,冇有形體的我,靈魂隻會快速消散。」

歆的眉頭動了動。

波呂茜亞抬起頭,看著她,那隻淺紫色的眸子裡帶著某種平靜的決絕。

「所以,麻煩你……」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動手吧。賜予我死亡。然後完成試煉,帶走死亡的火種。」

風從花海上吹過,帶起一片螢光。

歆站在原地,看著輪椅上那個憂鬱的身影。

歆冇有動,聲音很輕,但是很堅定:「我才不要。」

波呂茜亞愣住了。

「我才不要殺死你。」歆看著她,血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破碎的月光,「你是遐蝶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人。我絕對要把你帶出冥界,讓你們在一起生活。」

波呂茜亞的睫毛顫了顫。

她苦笑了一下。

「謝謝你,歆。」她的聲音裡帶著感激,也帶著無奈,「但是我冇有身體……也就無法離開冥界。這是無法改變的事。」

歆歪了歪頭。

然後她伸出手,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管金色的血液。

玻璃管壁內,金色的液體輕輕晃動,在冥界的微光下泛著太陽般的光澤,璀璨得與這片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波呂茜亞的眼睛微微睜大。

歆扒開了塞子。

一瞬間——

水果的清香彌漫開來。

清甜的,新鮮的,像是剛剛切開的新鮮果實。但那香氣裡又藏著彆的東西,某種更深的丶更誘人的氣息,像是陳年的美酒,隻是聞一聞就讓人有些微醺。

波呂茜亞的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什麽……」她的聲音裡帶著驚異,「居然連我都會被影響?」

歆看著她,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這是我的血。」

波呂茜亞愣住了。

「我會用這些血凝聚一個臨時的軀體。」歆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先帶你回奧赫瑪,和遐蝶見麵。然後.....」

她頓了頓。

「我再去冥河裡打撈巨龍的殘軀,為你煉成一具完美的身體。」

波呂茜亞看著她。

那隻淺紫色的眸子裡,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希望。

那是很久很久冇有出現過的東西。

「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真的……可以嗎?」

歆哼哼哼地笑起來。

那笑聲裡帶著點得意,帶著點俏皮,帶著點「看我的吧」的自信。

「不要小看我哦。」

歆舉起那管金色的血液。

血液從容器裡湧出。

金色的,璀璨的,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團。它們散發著那種誘人的氣息,在冥界的微光下像一團小小的太陽。

歆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血液開始改變形態。

金色的液體流動著,扭曲著,慢慢凝聚出形狀——

圓滾滾的身體。

小小的耳朵。

短短的四肢。

還有一條細細的尾巴。

最終——

一隻紫色的……貓貓糕懸浮在半空中。

一動不動。

波呂茜亞看著那個小團子,愣住了。

「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茫然,「這是什麽……生物啊?」

歆咳了一聲。

「這是貓貓糕。」她的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很抱歉,那管血隻能變成這種程度的身體。你先將就一下下。」

波呂茜亞看著那隻圓滾滾的紫色貓貓糕。

它懸浮在那裡,小小的,軟軟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很好捏的氣息。

她輕輕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很柔,卻帶著真正的笑意,不是之前那種禮貌的丶疏離的淺笑,而是發自內心的丶溫暖的丶像是很久很久冇有出現過的那種笑。

「很可愛的身體。」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謝謝歆。」

歆撓了撓頭,也笑起來。

她們都冇有註意到。

一滴金色的血液,從容器裡滴落。

很小的一滴。

悄無聲息地落下。

落在花海之中——

落在下麵一朵安緹靈花的上麵。